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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抉择 诏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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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的风,似乎比记忆中的更冷了。
那股混合着铁锈、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息,即便隔着厚重的石墙和道道铁门,依旧能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人的骨缝里。沈青瓷在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肃的内侍“陪同”下,穿过幽深昏暗的甬道。墙壁上的火把跳跃着,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潮湿的石壁上,像个无声游荡的幽灵。
这是自沈家倾覆、父亲沈砚被投入诏狱后,她第一次踏足此地。不是以探视亲人的身份,而是奉了新帝的密旨,前来“核实旧案”。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引路的狱卒在一间单独的囚室前停下,动作麻利地打开沉重的铁锁。锁链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沈姑娘,请。陛下有旨,给您半个时辰。”内侍的声音平板无波,侧身让开。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不祥气味的空气刺得她肺部生疼。她迈步,踏入了囚室。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窄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映出空中浮动的尘埃。囚室不大,四壁光秃,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脏污的稻草。一个人影蜷缩在稻草上,背对着门,身上覆着一件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囚衣,头发灰白散乱,一动不动,几乎与身下的污秽融为一体。
沈青瓷的脚步停在门内,再也无法移动分毫。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心脏狂跳着撞击胸腔,每一下都带着窒息般的痛楚。这就是她的父亲,曾经官居御史中丞、风骨峭拔、言震朝野的沈砚。如今,像一堆被丢弃的、等待腐朽的枯骨。
“父亲……”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发出的。
那蜷缩的身影似乎震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试图转过身来。骨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他花了很久,才终于勉强侧过脸,浑浊无神的眼睛,在昏暗中费力地辨认着门口逆光的身影。
“是……青儿?”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是女儿。”沈青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冰冷粗糙的石板硌得膝盖生疼,她却毫无所觉。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哽咽溢出喉咙。
沈砚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身上显然带着伤,很重的伤。沈青瓷能看到他裸露在破袖外的手腕脚踝上,深深嵌进皮肉的旧痕新伤,有些已经溃烂。昔日挺拔的身形佝偻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沈砚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与急痛,试图挥手让她离开,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走……快走……”
沈青瓷跪行几步,靠近父亲,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悬在半空。父亲身上散发出的衰败与死亡气息,让她心如刀绞。“父亲……您……您受苦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沈砚浑浊的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看到你……还好好的……爹就……就放心了……”
放心?他身陷囹圄,受尽折磨,命悬一线,看到女儿沦落为奴,竟还说放心?沈青瓷的泪水决堤般落下,她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肩头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压抑着声音。
“青儿……不哭……”沈砚的声音更加微弱,气若游丝,“沈家……对不起你……是爹……连累了你……和你娘……”
“不!不是的!”沈青瓷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父亲没有错!是奸人构陷!是……”
“住口!”沈砚忽然用尽力气低喝一声,牵动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沈青瓷慌忙想为他顺气,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咳喘稍平,沈砚喘息着,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一种了悟般的平静。“青儿……听爹说……这世道……黑白……早已颠倒……有些事……争不过……也……不必争了……”
他艰难地吸着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爹这辈子……无愧天地……无愧君父……唯独……愧对你母亲……愧对你……和沈家列祖列宗……”
“爹只求你……一件事……”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沈青瓷,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与恳求,“活下去……无论多难……好好活下去……忘了沈家……忘了爹……就当你……从未姓过沈……”
“爹!”沈青瓷痛呼一声,心如刀割。
“答应我!”沈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那手枯瘦如柴,冰冷刺骨,却带着惊人的力度。
沈青瓷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眼中那抹决绝的、近乎哀求的光芒,那是一个父亲在生命尽头,能为女儿争取的最后一点、微乎其微的“生路”。
忘?如何能忘?这血海深仇,这刻骨耻辱,这日夜啃噬的痛!
可她看着父亲奄奄一息、却仍为她忧惧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反手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皮肉,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沈砚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抓着她的手也无力地松开。“好……好……活下去……别回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皮沉重地阖上,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父亲!父亲!”沈青瓷低声唤着,轻轻摇晃他,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手,探向父亲的鼻息,那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昏暗的囚室,父亲濒死的气息,门外内侍无声的等待,还有新帝那冷酷的、充满“期待”的旨意……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几乎窒息。
活下去?如何活?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背负着污名和仇恨,在帝王的掌中做一个听话的傀儡,甚至……坐上那用至亲鲜血和名誉换来的后位?
不。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从她心底最深处升起,斩断了所有的混乱与悲恸。
她缓缓站起身,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冻结、沉淀,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草铺上气息奄奄的父亲,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沈家所有的温暖与荣耀,一同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囚室。
铁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即将熄灭的生命,也仿佛隔绝了她生命中最后一点软弱。
甬道里的内侍迎上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沈青瓷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幽暗的诏狱甬道中响起:“回禀陛下,罪女沈青,有要事陈奏。”
内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低头:“是。姑娘请随咱家来。”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清冽气息也驱不散方才诏狱带来的阴冷。萧衍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镇纸,目光落在刚刚步入殿中、跪伏在地的沈青瓷身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宫女服饰,发髻一丝不乱,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骇人。
“看来,是想清楚了?”萧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沈青瓷抬起头,目光直视御案后的帝王,不闪不避,“奴婢已见过家父。家父……神志昏聩,言语颠倒,恐已难问出实情。”
萧衍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沈青瓷继续道,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中淬炼而出:“然奴婢侍奉先帝与陛下多年,蒙受天恩,亦知忠孝难全,大义为先。家父沈砚,昔日所为,无论其初衷如何,若果真于科举案中有徇私枉法、构陷同僚之行径,便是触犯国法,辜负圣恩。国法昭昭,不可因私废公。”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奴婢愿以沈家女身份,检举先父沈砚,于建昭十五年江南科场案中,或有收受贿赂、篡改考卷、打压清流之举。奴婢虽无实证,然昔日曾于家中,偶然听得先父与门客密谈,言语间涉及此案关窍,与如今朝中所议,颇有吻合之处。奴婢身为罪臣之女,本不当言,然既沐皇恩,不敢因私隐而蔽圣听。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若先父果真有罪,奴婢甘愿同受国法处置,以正朝纲,以儆效尤。”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萧衍手中的白玉镇纸停止了转动。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一丝预料之中的冷静,有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震动,或许还有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厘清的东西。
她就那样跪在那里,背脊挺直,脸色雪白,眼神清冽如寒泉,说着检举自己生父的言辞,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大义灭亲。他想要的“大义灭亲”,她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彻底,更决绝——甘愿同受国法。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那个曾经在东宫文华阁,被他捏着下巴,眼中含着惊惶与不屈的女子;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沉默研墨,眼神却日渐沉寂幽深的女子;那个雨夜被他擦去手上墨渍时,指尖微微颤抖的女子……如今,终于被他亲手打磨成了最锋利、也最冰冷的样子。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抽痛。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良久,萧衍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可知,此言一出,便再无转圜余地?沈砚身后之名,将彻底污浊。而你……”
“奴婢知道。”沈青瓷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奴婢但凭陛下处置。”
萧衍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但她将自己封闭得太好,像一块彻底冰封的玉石,再无缝隙。
“好。”他终于说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冷酷,“你既有此心,朕便准你所奏。此事,朕会交由三司会审,你需从旁佐证。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检举有功,忠义可嘉。待此案了结,朕自有安排。”
皇后之位。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沈青瓷俯身,深深叩首。“谢陛下隆恩。奴婢别无他求,唯愿陛下……秉公处置,无论涉案之人是谁,皆依法论处,勿枉勿纵。”
她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路已选定,便只能走下去。走到黑,走到尽头,走到……君臣同归。
萧衍看着伏在脚下的纤细身影,御书房明亮的灯火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却暖不进分毫。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殿,从未如此空旷寒冷。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奴婢告退。”
沈青瓷起身,一步步退出御书房,姿态恭顺,步履平稳。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萧衍仍坐在御案后,手中的白玉镇纸不知何时已被他无意识地握紧,掌心传来坚硬的钝痛。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忠臣”,一把最完美、最趁手的刀。甚至,可能还会有一位“出身微贱却深明大义”的皇后。
可为什么,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无尽的、冰冷的空茫?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