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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 残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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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被初春悄然萌动的暖意驱散。东宫庭院里的老树,枝头隐约绽出些微难以察觉的鹅黄嫩芽。然而,人心深处的冰层,似乎比季节更顽固。
沈青瓷手上的冻疮,随着天气转暖,渐渐收口结痂,留下深红浅粉的痕迹,盘踞在指节手背,像某种无法褪去的烙印。她依旧沉默地劳作,侍墨的夜晚也依旧不定期地持续着。萧衍似乎将她那晚关于“诛”字的回答,默认为一种合格的“受教”,此后再未提起相关话题。文华阁的时光,大多恢复了研墨、念书、偶尔问答的固定模式,只是那无形的压力与寒意,早已渗入骨髓,成为她呼吸的一部分。
她学会在研墨时,手腕悬得更稳,时间再久,墨色浓淡也始终如一;学会在念那些机锋暗藏的文章时,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涟漪;学会在回答那些刁钻问题时,用更圆融、更模棱两可,却又似乎暗含某种顺从“教导”意味的言辞。她将自己打磨得越发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合格的“侍墨工具”。
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躺在坚硬的通铺上,听着窗外呼啸变作呜咽的春风,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画面——父亲可能的惨状、母亲悬梁的身影、太子眼中冰冷的审视、纸上那淋漓的“诛”字——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啃噬着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这时,她会紧紧攥住薄褥下母亲留下的那方褪色旧帕,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能从那粗糙的布料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虚幻的暖意。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沉寂与压抑中,宫中传来旨意:为贺边境捷报,圣上将于上林苑设春宴,犒赏有功将士,皇室宗亲、文武重臣皆需赴宴。东宫太子,自然位列首席。
这本与沈青瓷这等低贱宫婢毫无干系。然而,春宴前两日,陈保再次找到了她。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沈青,三日后上林苑春宴,殿下点名,要你随侍。”
沈青瓷正在擦拭廊柱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错愕。“随侍?奴婢……”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粗糙红肿、疤痕未消的手,还有身上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粗布衣裙。这副模样,如何能出现在皇家盛宴,随侍太子身侧?那不仅是僭越,更是……折辱。
陈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白净的面皮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加重了几分:“这是殿下的意思。杂家已为你备下一套宫装,届时自有嬷嬷为你梳洗。记住,宴上非同小可,一言一行皆关乎东宫体面,更是关乎你自己的性命。让你随侍,是恩典,也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你只需做好本分,眼观鼻,鼻观心,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更不许妄言妄动。明白吗?”
“……奴婢明白。”沈青瓷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与寒意,低声应道。太子萧衍的“考量”,从来都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不透,也无力抗拒。随侍宫宴,是将她这个“罪臣之女”的烙印,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是另一种形式的警示与驯服?抑或,有更深的、她无法揣度的用意?
她不敢深想。
春宴当日,天色未明,沈青瓷便被带至一处僻静厢房。两名不苟言笑的嬷嬷早已等候在内,手脚利落地为她沐浴、更衣、梳妆。那套宫装是浅碧色的,布料是寻常宫婢能用的最好质地,样式简洁,并无逾越之处,却将她常年裹在粗布中的身姿衬出了几分难得的窈窕。长发被梳成规矩的双环髻,簪着两朵不起眼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清丽,低眉顺目,虽无绝色,却也干净妥帖,与平日那个灰头土脸的洒扫婢女判若两人。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依旧沉寂如古井,映不出丝毫属于春宴的喜气。
嬷嬷仔细检查了她的装束,确认无误,又冷声叮嘱了一遍规矩,这才领着她出门,前往东宫仪仗汇集之处。
太子萧衍已穿戴整齐。他今日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玉冠束发,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只是那通身的贵气与俊美,被眉宇间惯常的冷意覆盖,让人不敢逼视。他正与陈保低声交代着什么,余光瞥见被领过来的沈青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淡,像扫过一件布置妥当的物件,无波无澜。随即,他便移开了视线。
沈青瓷按嬷嬷教导,垂首敛目,默默站到太子身后侧方随侍宫女的位置上,能清晰感受到周围其他东宫属官、内侍投来的各异目光——好奇、探究、不解、乃至隐晦的轻蔑。她将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要融入身后宫殿的阴影里。
车驾辚辚,驶向上林苑。
春日上林,景色确与深宫不同。远处山峦含翠,近处湖水初融,泛起粼粼波光。苑中移栽的奇花异草已有早发的绽出新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清新气息和淡淡花香。宴席设在一片开阔的临水草坪上,锦帷铺地,案几如林,早已陈设好美酒佳肴。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依序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笑语喧阗,一片盛世升平、君臣同乐的景象。
太子萧衍的到来,吸引了众多目光。他步履沉稳,面无表情地走向最前方预留的席位。沈青瓷跟在他身后半步,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只盯着前方杏黄袍摆下露出的靴尖,对两侧投来的或恭敬、或热络、或审视的视线恍若未觉。
圣驾将至,鼓乐齐鸣,众人起身迎候。沈青瓷随着人群跪拜,额头触地,能闻到青草混着泥土的微腥气息。
皇帝驾临,宴席正式开始。御前说了些勉励将士、共庆升平的话,众人山呼万岁,气氛愈加热烈。丝竹管弦之声响起,身穿彩衣的舞姬翩跹入场,水袖飞扬,宛如春日蝴蝶。
沈青瓷跪坐在太子席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按照吩咐,适时为太子斟酒、布菜。她的动作谨慎而轻微,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酒是温过的御酿,香气醇厚;菜是精致的御膳,色香俱全。可她只觉得鼻端萦绕的,是挥之不去的、属于权力场的气息——谄媚、算计、虚与委蛇,以及藏在华丽锦袍下的冰冷机锋。
她能感觉到,有不少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太子身后这个面生的、姿容尚可的随侍宫女。尤其是一些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玩味。更有几道目光,来自席间几位身着诰命服色的贵妇,她们低声交谈,视线掠过她时,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鄙夷。
沈青瓷知道,自己“沈砚之女”的身份,在这些消息灵通的贵人眼中,恐怕早已不是秘密。太子带着一个罪臣之女出席宫宴,这本就是极大的异常,足以引发无数猜度。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放松。开始有臣子起身向太子敬酒,说些恭维祝愿之词。萧衍大多只是略举杯示意,神色淡淡,偶尔回应一两句,也是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有些面生的年轻宗室子弟,大约多饮了几杯,面色泛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太子席前,笑嘻嘻地道:“殿下今日气色极佳,身边这位姐姐也伺候得周到,瞧着甚是面善,不知是宫中哪位嬷嬷调教出来的?可否让与小弟几日,也好学学东宫的规矩?”
此言一出,附近几桌的笑语声顿时低了下去,许多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那年轻人话里的轻佻与试探,几乎不加掩饰。将太子随侍宫女当作可以随意讨要的“玩意儿”,既是酒后失态,也未尝不是一种对东宫某种暧昧态度的试探——对这个罪臣之女的微妙态度。
沈青瓷斟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一滴酒液溅出杯沿,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她立刻稳住,放下酒壶,头垂得更低,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知觉的泥塑。
她能感觉到,身前太子萧衍的气息,似乎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立刻回应,甚至没有看那年轻人一眼,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杯杯沿。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萧衍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年轻宗室脸上。那眼神并不严厉,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却让那年轻人脸上的醉意和嬉笑,一点点僵住,褪去,最后化作一丝不安。
“五弟醉了。”萧衍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皇家宫宴,自有法度。宫女内侍,皆录名在册,各司其职,岂是酒席间可以随意讨要戏言之物?”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若喜欢东宫的规矩,明日可递帖子到詹事府,自有专人教导。至于人,”他眼波微动,似乎极淡地扫过身后垂首的沈青瓷,又落回那年轻人脸上,“便罢了。”
那被称作“五弟”的年轻人,脸色白了红,红了白,讪讪地放下酒杯,躬身道:“是,是臣弟失言,酒后胡吣,殿下勿怪。”说完,忙不迭地退回自己席位,再不敢朝这边张望。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萧衍四两拨千斤地按下。周围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落在沈青瓷身上的目光,却变得更加复杂难明。太子的回护之意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是秉公处置,但那种平淡语气下隐含的威压,以及那句“便罢了”背后不容置喙的意味,足以让有心人掂量许久。
沈青瓷依旧垂着头,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那句“便罢了”时,她袖中的手指,是如何用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尚未痊愈的冻疮疤痕里。
不是维护,她知道。这或许只是太子不容他人轻易触碰自己“所有物”的习惯,是权力威严的展示,甚至可能是另一重更深的、她看不透的谋算。
但无论如何,在这众目睽睽、暗流汹涌的宫宴上,她像一件被暂时标明了“归属”的器物,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尽管这空隙冰凉而屈辱。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沈青瓷重新执起酒壶,为太子斟满酒杯。酒液晶莹,映出头顶春日晴空的一角,也映出她低垂眼眸中,那片死寂冰湖下,悄然涌动的一丝幽暗波澜。
春宴之上,暖风拂面,花香袭人。她却只觉得,这皇家园林的春色,与东宫高墙内的寒冬,并无本质不同。
都是囚笼。只是这一个,暂时披上了锦绣的外衣。
而她,终于踏出了东宫侧门,以这样一种方式,看到了这锦绣江山的一角,也看到了这繁华表象之下,森然矗立的、无形的规则与獠牙。
路,似乎更清晰了。也,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