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我权谋，我送他江山为葬》风信予君聆

48、离殇 承平四年二

　　承平四年二月二十，德胜门外，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与去年腊月出征北疆时不同，这一次，没有漫天飞雪，只有早春料峭的寒风，卷着尘土，打在将士们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气氛，也比上次更加凝重肃杀。北疆是外敌，而这一次，是平叛，是内战，是同室操戈，是皇帝亲自去征讨自己野心勃勃、勾结外族的亲弟弟。

　　萧衍一身明光铠，外罩玄色披风，骑在乌骓马上，立于军前。他没有说太多鼓舞士气的话，只是用沉静而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列队整齐的数万将士，然后，拔剑出鞘，剑指南方。

　　“出发！”

　　没有山呼海啸的呐喊，只有沉闷如雷的战鼓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马蹄声，汇成一股钢铁洪流，碾过初春解冻的土地，向着南方，向着叛乱的烽火，滚滚而去。

　　沈青瓷依旧没有出现在送行的城楼。她站在坤宁宫最高的阁楼上，凭栏远眺，直到那面明黄的龙旗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寒风吹得她鬓发凌乱，斗篷翻飞，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双腿站得麻木，眼眶酸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这一次的别离，比上一次更加沉重。上一次，至少知道敌人是外族，是明刀明枪。而这一次，敌人隐藏在暗处，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是朝中可能存在的内应，是诡谲莫测的阴谋与背叛。更重要的是，北疆狄族虎视眈眈，萧衍是两面作战，心力交瘁可想而知。

　　她缓缓走下阁楼，回到空荡冷清的寝殿。指尖拂过他惯坐的软榻，抚过他批阅奏章的御案，最后，停留在那副尚未下完的棋盘上。黑白棋子静静对峙，一如这未卜的时局。她拿起一颗他惯用的黑子，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存在感。

　　“陛下，臣妾会守好这里，等你回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低声说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皇帝御驾亲征，太子（幼童）再次监国，沈太妃与几位辅政大臣（张阁老等）主理朝政。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压力，此刻落在了坐镇后方的皇后沈青瓷肩上。她不仅是后宫之主，更是皇帝在京城最信任、也唯一能完全托付的人。稳定宫闱，监控京中，协调前朝与后宫，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做出决断。

　　沈青瓷迅速从离别的哀伤中抽离出来，以一种惊人的冷静与效率，投入到繁重的事务中。她每日与沈太妃、张阁老等人商议朝政，听取北疆、江南战事的简报（军报每日由快马传递），处理必须由她决断的宫务。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贤德的皇后，更像一个沉稳的、目光敏锐的监国者。

　　她以皇后的名义，接连下了几道懿旨。一是严令内务府、宫正司，加强宫禁，所有出入人员皆需严查，尤其注意与江南、与顺亲王旧部有牵连者。二是以“体恤将士、共度时艰”为由，下令后宫大幅缩减用度，将节省下来的银两、布匹、药材，源源不断送往南北两处前线。三是亲自接见了一些德高望重的命妇、宗室女眷，以柔克刚，安抚人心，并通过她们，间接影响朝中部分官员的态度，凝聚“同仇敌忾、支持平叛”的共识。

　　她的沉着与有条不紊，渐渐安定了因皇帝离京、南北战事而有些浮动的人心。连张阁老等老臣，私下里也不得不赞叹，皇后确有其过人之处，危难之际，堪当大任。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息。顺亲王在江南经营多年，其在京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虽经皇城司数次清洗，但仍有漏网之鱼。皇帝离京，无疑给了这些人蠢蠢欲动的机会。

　　二月末，京中开始流传一些诡异的谣言。有说皇帝在南方中了顺亲王埋伏，已然兵败被俘的；有说北疆防线崩溃，狄族骑兵不日将兵临城下的；更恶毒的是，有谣言直指皇后沈青瓷，说她“牝鸡司晨”，“趁着陛下离京，勾结外臣，意图效仿武后，篡夺萧氏江山”！甚至有人翻出她当年“检举”生父、后又“魅惑”皇帝得以封后的旧事，将她描绘成一个不忠不孝、工于心计的妖后，称如今的“内忧外患”，皆是因她“祸乱朝纲”所致，要求“清君侧，诛妖后，以平天怒”！

　　这些谣言恶毒而具有煽动性，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散播。其目的，不仅是要扰乱京城人心，动摇朝廷平叛的根基，更是要将矛头直接指向沈青瓷，甚至可能为她引来杀身之祸！

　　坤宁宫的气氛骤然紧张。周嬷嬷等人忧心忡忡，连沈太妃也面露忧色，提醒她务必小心。

　　沈青瓷听着这些禀报，脸上却无太多波澜。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顺亲王及其党羽，既然敢谋反，自然不会放过在京城制造混乱、甚至对她这个皇后下手的机会。这不过是攻心之计，意图让她自乱阵脚，或激她做出过激反应，授人以柄。

　　“不必理会。”她对陈保和宫正司的女官吩咐道，“严密监控谣言源头，尤其是那些与顺亲王旧部、或是近日与江南有秘密往来之人。但不必大张旗鼓抓人，以免正中对方下怀，显得我们心虚。将收集到的证据，暗中交给张阁老和皇城司即可。”

　　“至于宫中，”她目光转冷，“自即日起，坤宁宫、慈宁宫一应饮食、用水、熏香，皆需由本宫信得过之人亲自经手，外人不得靠近。夜间值守，加倍人手。凡有言行可疑、试图打探消息者，无论何人，立即拿下，严加讯问！”

　　她的冷静与果断，让原本有些惶然的宫人迅速找到了主心骨，各项防备有条不紊地展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三月初三，上巳节。依例，皇后需在宫中主持“祓禊”仪式，并赐宴于部分宗室女眷与诰命夫人。这本是彰显皇家恩典、凝聚人心的好时机，却也给了潜伏的敌人一个绝佳的动手机会。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临水阁。是日天气晴好，微风拂面，倒也祥和。沈青瓷端坐主位，神色如常，与几位辈分高的太妃、王妃说着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当宫女们奉上时令的鲜果点心时，异变陡生！

　　一名捧着果盘的低等宫女，在靠近沈青瓷案前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手中果盘连同盘中一把用以切割水果的、颇为锋利的银质小刀，竟直直朝着沈青瓷的面门飞了过去！

　　事出突然，距离又近，旁边侍立的宫女太监反应过来时，那银刀已至沈青瓷眼前！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沈青瓷并未如寻常女子般惊慌闪避，她眼神一厉，竟不退反进，上身微微后仰，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凌空一抓！竟是用食指与中指，硬生生夹住了那柄飞旋而至的银刀刃身！

　　“哐当！”果盘落地，瓜果滚了一地。而那柄银刀，却稳稳地停在了沈青瓷指间，距离她的鼻尖，不过寸许！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和皇后这手惊人的反应与胆识惊呆了！连那“失手”的宫女，也傻在了原地，忘记了请罪。

　　沈青瓷缓缓放下手，两指松开，银刀“叮”一声落在铺着锦毯的地上。她垂眸，看了看自己微微泛红、却毫发无伤的指尖（幸而那刀并未开刃，且她近日习剑，手上力道与准头大增），然后，缓缓抬眸，目光如冰似雪，冷冷地扫向那名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宫女。

　　“拿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早有准备的侍卫立刻上前，将那宫女拖了下去。那宫女直到被拖走，才如梦初醒，凄厉哭喊：“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推了奴婢！奴婢冤枉啊！”

　　沈青瓷不再看她，转而面向席间花容失色、惊魂未定的众位女眷，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那眼底深处，寒意未消。

　　“让诸位受惊了。不过是个手脚粗笨的奴才，惊扰了雅兴。来人，收拾干净，宴席继续。”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谁都知道，这绝非“意外”。在皇后主持的宫宴上，发生如此“意外”，其用心之险恶，令人不寒而栗。若皇后刚才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这分明是一次蓄意的刺杀！目标，直指皇后性命！

　　消息迅速传开，朝野震动。皇帝在前线平叛，后宫竟有人敢对皇后下如此毒手！这无疑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张阁老等人又惊又怒，立刻下令彻查。那宫女在严刑之下，很快招供，指使她行刺的，是宫中一位早已失势、却与顺亲王生母有旧的太嫔宫中的管事太监。而那管事太监，在事发后便已“悬梁自尽”，死无对证。

　　线索似乎断了，但矛头，已清晰无误地指向了远在江南的顺亲王！他在京中的势力，竟已渗透到如此地步，连皇后的宫宴都能安排刺杀！

　　坤宁宫内，沈青瓷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她看着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指尖（方才的镇定大半是强撑），心中后怕如潮水般涌来。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那刀就可能……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与决绝。对方已经撕破脸，将屠刀举到了她的面前。那么，她也不必再有任何顾忌了。

　　“陈保。”她唤来心腹太监，声音冰冷，“传本宫懿旨，以‘谋害中宫，图谋不轨’之罪，将那位太嫔移送冷宫，其宫中一应人等，全部交由宫正司与皇城司严加审讯！凡有牵连者，无论涉及何人，无论位分高低，一律锁拿，绝不姑息！”

　　“还有，”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从即日起，宫中凡有议论前线战事、散布流言、或行为可疑者，各宫主位需立即禀报。若有隐瞒包庇，以同罪论处！本宫倒要看看，这宫里，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她要以铁腕，清洗这宫闱！为萧衍，也为自己，扫清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南方的战报，也如雪片般飞来。皇帝率军与顺亲王叛军已在江陵外围接战，战事激烈。顺亲王凭借江陵城高池深，又得夜郎骑兵之助，负隅顽抗。而北疆，赵霆苦苦支撑，防线摇摇欲坠。

　　离殇已起，烽火连天。前方的他在血与火中搏杀，后方的她在阴谋与暗箭中周旋。这条征途，布满荆棘与死亡，但他们已无路可退，唯有握紧手中的剑（或棋子），杀出一条生路，等待重逢的那一天。

　　无论还要经历多少离别与伤痛，无论还要面对多少明枪与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