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体面与学问(上) 天亮得很早 ...

  •   天亮得很早。

      我在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里醒来,睫毛一动,便听见有人压着嗓子道:“侯爷醒了。”

      “快,温水。”

      “帕子在这儿。”

      我一怔,还没完全回过神,床帐外便已多了好几道影子。帐幔被人从两侧轻轻拢开,光线像被筛过的细纱一样落进来,落在绣枕、锦被、金线流苏上,柔得让人发晕。

      昨夜我睡得不沉,梦里一会儿是山林,一会儿是这满屋的灯火。醒来时,鼻端闻到的是熏香,耳边听到的是“侯爷”,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陆玉,还是那卷黄绢里的人。

      侍女们围上来,动作轻巧得像怕惊扰一只刚入笼的鸟——不,她们不会这么想。她们只是习惯了:贵人醒来,便该这样被伺候。

      有人捧来铜盆,热气轻轻扑在我脸上;有人递来温帕,拭过眼角时带着一点花露的甜;有人替我挽起散发,指尖拨开额前碎发,像在摆弄一件细致的器物。

      我本能地想避开,那些触碰太密、太近,和山里的风完全不同。可我又硬生生忍住——我已经不是在茅屋里了,躲开反而显得我粗陋。

      “侯爷今日气色真好。”有个年纪稍长的丫鬟笑着说,语气温软,像糖水。

      另一个更年轻些的,连连点头:“侯爷生得真……真是仙女似的。”

      我本不信这种话。可当她们把我领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我还是怔住了。

      镜中的人眉眼清亮,肤色被热水与香膏熏得更细腻些,原本随意披散的发被梳得齐整,鬓边插了两朵小小的绢花,竟显得……竟显得温顺而精致。

      我从来没这样看过自己。

      山里照人的是溪水,水面晃,照不清;茅屋里唯一的镜子还是父亲留下的旧铜片,磨得发黑,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可眼前这面铜镜明亮得像一池静水,把我映得清清楚楚——原来我也可以这样好看。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像碰一个不敢认的梦。

      丫鬟们笑得更勤快了:“侯爷真是天生丽质。”

      “这罗裙若穿在旁人身上,哪有侯爷这样合衬?”

      她们说着,便捧来衣裳。

      那裙子是淡绯色的罗,层层叠叠,薄得像雾,却又沉得像云。衣襟上绣着细细的花纹,光一动,暗线便闪出一点点银意。她们替我一层层穿上,束带收紧时,我忽然觉得腰身被“规矩”捏住了——站也要站直,呼吸也要放轻。

      等最后一条绣带系好,我被推到镜前。

      我几乎认不出那是谁。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欢喜——像山里捡到一颗罕见的红果,明知不该贪,却忍不住想尝一口。

      可欢喜还没在胸口稳住,我一迈步,便险些出丑。

      裙摆太长,罗层太软。我脚尖刚往前探,便被那一团华丽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侍女们眼疾手快,忙扶住我,才没让我在妆台前摔个结实。

      我脸上一热,手心却瞬间发汗。

      “侯爷小心。”有人忙道,语气里仍是恭敬。

      我咬了咬牙,站稳,装作若无其事地轻轻拂了拂裙角。

      可门外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噗——”

      像针尖扎在皮肤上,不疼,却刺得我心里一跳。

      我猛地抬眼,门口那几个垂首立着的丫鬟立刻把头压得更低,肩膀却还微微颤着。她们不敢看我,却明显是在憋笑。

      我心里一阵不爽,胸口那点欢喜像被冷水泼了一下。可我终究没发作,只硬生生把那股火压回去。

      我告诉自己:这是贵人该有的样子。不能像山里一样,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于是我继续“体验”这贵人的日子。

      早膳端上来,一碟一碟,小得像摆设:清粥、点心、酱菜、热汤,连筷子都要摆在特定的位置。侍女教我如何持箸,如何不发声地咀嚼,如何用帕子轻轻按唇角。我学得别扭,嘴里却只能说:“嗯。”

      午后要学礼,要学坐姿,要学行走的步幅。她们说:“侯爷步子要小,肩要平,手要收,裙摆要提一点点,不能露脚踝。”

      露脚踝又怎么了?山里我爬树翻石,裤脚卷到膝都无人管。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每一寸都有人看,每一寸都算“体面”。

      几日下来,我已经能不被裙摆绊倒,却仍学不会那种“走路像飘”的轻盈。每当我走得略快,便有人在背后轻轻议论:“侯爷到底是山里来的……”“看着像会打人呢……”“动作太大了……”

      她们说得很轻,以为我听不见。

      可山里猎物踩断一根枯枝我都听得见,何况这些贴着墙根的声音。

      我一开始忍,第二次忍,第三次忍。忍到后来,胸口像塞了一块石,越塞越沉。

      直到那一天——汪澈来探视。

      那日我正被嬷嬷逼着练步,练得烦躁,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整齐而来,随行通报声比前几日更稳:

      “知府大人到——”

      我心头一跳。汪澈是宁国府的知府,也是宣读诏书的人。我虽不懂官场,却懂“他是管这城里一切的人”。我这这“昭德侯”虽然是皇上敕封的,但能这么快住进这府里、能被众人这么伺候,多亏了他提前安排。

      我对他还是挺感激的,只忙道:“快——我去迎。”

      侍女们一拥而上,拦着我:“侯爷别急,按礼——”

      我哪里懂按什么礼。只想着去感谢他一番,便提着裙摆匆匆往外跑。

      谁知这一跑,坏了事。

      裙摆在脚下轻轻一缠,我脚尖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廊下青石上。掌心擦地,火辣辣的疼;膝盖撞了一下,痛得我眼前发黑。

      随行丫鬟们吓得赶紧过来扶我,旁边却有人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那声笑比前几日更清楚、更响。

      我猛地回头,看见远处一个小丫鬟掩着嘴,眼里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戏谑。她看见我望她,脸色一白,想把笑吞回去,却已经迟了。

      那一瞬间,我胸口那块石像被人一拳砸碎,火气“轰”地窜上来。

      我再也不顾礼仪,起身运起轻功,飞身过去便一把揪住她衣领,将她从人群里拎出来,声音冷得像山风:“你笑什么?”

      那丫鬟吓得浑身一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我攥着她不让她跪。我手指用力,几乎要把她领口扯裂:“我问你笑什么!”

      她嘴唇发白,抖着声:“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我冷笑,心里那股屈辱全翻出来,“你们背后嚼舌根嚼了几日,以为我听不见?我陆玉——”

      我话说到一半,才忽然意识到:我在府里,不能说“陆玉”,得说“昭德侯”,得说“本侯”。

      可我连“本侯”两个字都说得生硬。

      我只觉得难堪更甚,手上更用力:“我今日便罚你——”

      罚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在山里只会用拳头解决事,可府里的“家法”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攥紧的手也松了下来。

      那丫鬟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跪下来猛地抱住我的腿,哭得涕泪横流:“侯爷饶命!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侯爷饶命——”

      她抱得紧,我甩不开。周围侍女丫鬟都跪了一片,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道温而不急的声音从廊外传来:

      “这是怎么了?”

      我抬头,便见汪澈已在廊下,见状正快步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袖口干净,神色温和,眼底却带着惯常的沉稳。身后随行的衙役与随从都停在几步外,不敢越过他。

      他看了看我膝上灰尘,又看了看那丫鬟抱着我腿哭得发抖的样子,眉峰轻轻一动,已然明白,却没有点明。

      他只是先朝我拱手,礼数周全:“下官宁国府知府汪澈,拜见昭德侯。前日奉命安置侯爷于此,今日特来省视。未料一来,便见侯爷立威——治府有方,果然井然。”

      这句话一出口,我胸口那股乱火竟被稳住了一瞬。

      他没有当众说“你怎么摔了”,也没有当众说“你何必与丫鬟计较”。他先给了我面子,把这场尴尬化成“立威”。

      我心里一松,随即又硬起来,顺着他的台阶把话接下去,冷声道:“这些奴婢不守规矩,本侯若不罚,日后何以正家法!”

      汪澈点头,语气仍温:“侯爷所言极是,国以法立,家以规成,今日若不严加管教,来日恐铸成大错。”

      那丫鬟听到“严加管教”四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可他下一句却忽然放缓,转向我:“只是——侯爷新入府中,不如饶过她这一回,以彰显侯爷仁德,也莫让这丫头搅了侯爷的心境。依下官看,就罚她去书房,抄书磨墨三月,令她知‘礼’字如何写,‘敬’字如何做人。”

      他说得像在为丫鬟求情。可我听出来了:这法子既能让丫鬟吃苦,又能让我“罚得有章法”,更重要的是——他全程没有提到发生了什么,就解开了这个窘境,给足了我面子,真不愧是官场老人。

      他是在替我解围。

      我心里那股火稍稍退了一点,却仍撑着威势,冷冷道:“好。既然知府大人替你求情,本侯便饶你这一遭。”

      我低头看那丫鬟,声音更冷一点,像要把场面撑住:“还不谢谢知府大人替你求情?不然今日我罚死你这奴婢,以正家法!”

      那丫鬟像捡回一条命,忙松开我腿,趴在地上连连叩头:“谢侯爷!谢知府大人!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挥了挥手:“下去吧。”

      旁边另一边的丫鬟忙把人拖走,哭声渐远,廊下终于安静下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掌心还在发热,膝盖也疼,裙摆沾了灰,狼狈得很。可汪澈像没看见似的,只笑了笑,低声道:

      “侯爷。”

      他这一声叫得很轻,像怕惊着我。

      我抬眼看他,硬撑着不让自己露怯:“知府大人。”

      “借一步说话。”

      汪澈示意我往一旁廊角走两步,避开那些跪着的下人。等到了无人能听清的地方,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像闲谈,却字字在点我:

      “侯爷今日之怒,不无道理。只是侯爷既受封,便不只是山野中的一口气了——侯爷的一言一行,旁人都会拿来议。罚得重,旁人说苛;罚得轻,旁人说软。”

      我抿唇:“那如何是好?”

      汪澈微微一笑,眼中却有一点认真:“学。”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侯爷可知三国吕子明之典故?吕蒙当年不读书,被人轻慢。孙权劝他:‘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后来鲁肃再见,便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在我脸上,像在衡量我的反应。

      “不知候爷年齿,可曾及笄?”

      “十六。”

      他语气柔了些,“说起来,侯爷倒与小女年纪相仿,二八之年,便承此荣名,本就比常人更容易被人挑刺。可却也最容易长成。侯爷若肯下苦功,不过半年,旁人再见你,便不敢再把你当‘山里来的’。”

      是啊,在他眼里,我不仅是“侯爷”,也是个十六岁的姑娘。那一瞬间我竟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又有些说不出的暖意,像有人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咬了咬牙,低声道:“我……确实没读过多少书。”

      汪澈点头,像早知如此:“无妨。侯爷聪慧,目光也直。只要肯学,学得会。”

      他说着,抬手示意随从过来,然后叮嘱了几句,那人便出去了。

      正说着,身后忽有细碎脚步声近。一个年纪稍长的婢子低眉趋前,轻轻在我袖侧一拢,附耳低声提醒:

      “侯爷,府台大人亲临,是贵客。按礼当请入厅奉茶。您方才跌着了,先坐一坐也好。”

      我这才猛地醒过神来——对啊,人家堂堂知府登门,我竟一直站在廊下与他讲话,像在山里遇见熟人一般,连一句“请”都没说出口。

      脸上又是一热,我忙抬手压住衣袖,学着她们平日教我的样子,尽量把语气放稳:“府台大人见笑了。方才府中喧扰,失了礼数。请——请入厅稍坐,容我奉茶谢过。”

      汪澈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早料到我会这般迟钝,却并不点破,只温声道:“侯爷客气。下官叨扰了。”

      我转身引路,步子不敢再快,丫鬟在我侧后半步处悄悄伸手,替我把罗裙的拖尾微微拢起些,免得我再绊。

      入了客厅,屏风后香烟袅袅,几案上早备着点心果子。那丫鬟先请汪澈在客位落座,又给我递了个眼色,示意我坐主位旁一侧——既不与他平起平坐,又不失侯府主人的体面。

      我照着做了,心里却暗暗松一口气:原来“体面”竟是这样一点点撑起来的。

      热茶很快奉上。茶汤清亮,杯沿细薄,我端起时手指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发热,差点又失了稳。好在我及时按住杯底,学着她们教的样子轻轻一递:“府台大人,请用茶。”

      我还是好奇为什么封我‘昭德侯’,于是抓住这个机会,开门见山:“府台大人,容在下直说了,府台大人可知圣上为何会封我为侯,可是因为我祖上?我祖上和‘卢’姓有何关联吗?”

      他沉默了片刻,道:“这......下官实在不知,待侯爷有机会去临安面见圣上,侯爷亲自去问吧。”

      我看出来了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愿意说,我也没办法,只能失望道:“这样啊。”

      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不多时,府门外便传来车辙声。几辆木车缓缓驶入,车上堆着木箱,箱口用麻绳扎得整齐。随从掀开一角,里面是一卷卷书、一匣匣纸,还有笔墨砚台。

      汪澈道:“下官已命人从府学与书肆取了些要紧的。四书五经、史书纲目、地方志略——先把根基打稳。另有一位女先生,出身士家,又是师出名门,性情稳妥,最擅教学。若侯爷不嫌弃,便让她暂居侯府,替你开蒙。”

      对于一个山里来的丫头,比起刀枪,这些纸更让我心虚。

      可我又想起方才那声笑,想起这几日背后的议论,胸口那口气忽然又顶上来。

      我抬头,望向汪澈,谢道:“嗯。多谢府台大人,陆玉会好好学的。”

      汪澈笑意更深,像终于等到这一句:“如此,便好。”

      他停了停,又像随口补上一句:“过几日府中设个小宴。宁国府的绅耆士子多想一睹侯爷风采。你既要立体面,便先从识人开始。到时下官来接你。”

      我怔了怔:“我……”

      汪澈却只是温声道:“侯爷无须担心,在下会照料周全。”

      “好吧。”

      他说完,便拱手告辞,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官事。

      可我站在廊下,看着那几车书被人一箱箱抬进书房,心里却像忽然被点亮了一盏灯。

      灯很小,很烫。

      烫得我想把那盏灯护在掌心里,不让任何人再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