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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霞枫林的社死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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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在云溪月焦灼的等待和手忙脚乱的准备中,忽快忽慢地爬过去了。
焦灼,是因为每每想到要直面沈冽那冻死人的目光,她就想立刻收拾包袱,接个去北冥冰原采集寒铁的任务,能躲多远躲多远。
手忙脚乱,则是因为那个“体现御兽宗特色和诚意”的香囊。
夜荧草和宁神花是托富贵放风,偷偷从后山“借”来的——希望巡山执事发现那小块秃了时,不会查到她的灵兽牌。晒干、研磨成细腻的香粉,这一步还算顺利,毕竟照顾灵兽常需配药,算是基本功。
难的是绣工。
云溪月对着绣绷和那小块湖蓝色软缎发了半天的呆。上一次动针线,好像还是给一只受伤的雪绒猴缝补它心爱的、被树枝刮破的小布偶。那次成果,据雪绒猴事后嫌弃的眼神来看,缝得大概像一条歪扭的蜈蚣。
“嘎,你行不行啊?”富贵蹲在窗台上,监督进程,“说好的打盹兔子呢?你这绣的……一团湖蓝色毛球旁边趴了只长了耳朵的……灰色毛虫?”
“闭嘴!这是耳朵!卷起来的耳朵!”云溪月手指被扎了第三下,疼得龇牙咧嘴,“还有,这是兔子的背!弧度!懂吗!”
“不懂。嘎。我只知道鸟的背不长这样。”富贵无情评价,“要不你绣只鹦鹉?我免费当模特,保证威武霸气。”
云溪月想象了一下沈冽收到一个绣着五彩斑斓、趾高气昂鹦鹉香囊的表情……算了,可能不是冻死,是直接一道剑气送她轮回。
熬了两个晚上,拆了三次线,手指头多了七八个针眼,一只勉强能看出是兔子(虽然耳朵一长一短,眼睛一大一小,打盹的姿态更像喝醉了)的图案,终于颤巍巍地出现在香囊正面。云溪月用剩下的银线,在角落里绣了个小小的、歪扭的“月”字。填充香粉,收紧抽绳,系好流苏。
一个湖蓝色、绣着疑似打盹醉兔、散发着淡淡宁神草香的香囊,新鲜出炉。
“嘎,丑是丑了点,但……心意到了。”富贵凑近闻了闻,“味道还行,至少不熏人。”
云溪月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捧在手心。布料柔软,香粉气息温和,是她熟悉且心安的味道。她想象着沈冽佩戴它的样子……呃,画面太美不敢想。但万一呢?万一冰山裂开一条缝,觉得这丑兔子有点别致呢?
她把它和那张已经抚平、妥善收好的第一百零八张沈冽画像放在一起,塞进怀里,贴近心口。像揣了两个滚烫的、决定命运的小火炉。
决战日,天气晴好,晚霞预计灿烂。
云溪月换上了那套最新的御兽宗弟子服,浅绿色,袖口灵兽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头发梳了又梳,绾得比平时认真十倍,那根古木簪子插得端端正正。甚至还偷偷用了点苏晓上次塞给她的、带着淡淡梨花香味的润面脂。
“嘎,人模人样。”富贵蹲在她重新梳好的发髻旁,这次爪下留情,“有点待嫁灵雀的样子了——如果忽略你一直在抖的腿。”
云溪月低头,看到自己裙摆下的小腿确实在轻微打颤。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走!”
一人一鸟,踏着午后暖洋洋的阳光,走向赤霞枫林。越靠近,云溪月的心跳得越离谱,怀里那两个“小火炉”简直要烫伤她。
枫林入口,层林尽染,深浅不一的红与金交织,果然美不胜收。夕阳斜照,给每片叶子都镀上暖融融的金边,空气里是干燥落叶和泥土的芬芳。
美景当前,云溪月却无心欣赏。她像个第一次执行潜伏任务的菜鸟探子,紧张兮兮地选中一株足够粗壮、枝叶繁茂的老枫树作为掩体,缩在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林间那条蜿蜒的、铺着落叶的小径。
富贵则蹲在她头顶更高的树枝上,担任瞭望哨。“嘎,没动静……嘎,有只松鼠过去了……嘎,风有点大,你头发又被吹乱了一缕……”
每一句汇报都让云溪月更加紧绷。时间被拉得漫长无比,晚霞从明亮的金色逐渐沉淀为浓郁的橘红,又向着瑰丽的紫红过渡。她腿站麻了,悄悄换了个姿势,怀里香囊的流苏被她无意识地捻来捻去,快要打结。
就在她开始怀疑沈冽今天是不是闭关了、或者干脆忘了有散步(?)这回事,勇气如同漏气的皮球般一点点瘪下去的时候——
他来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准时得如同最精准的滴漏,出现在小径尽头。
步伐依旧平稳均匀,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几近无声。落日余晖将他周身染上暖色,却丝毫未能融化那股自带的、隔绝尘世的清冷。他像是行走在一个独立的、安静透明的结界里,霞光只是礼貌地为他勾勒一层光边,枫叶自动为他让开飘落的轨迹。
云溪月的呼吸彻底停滞。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又在四肢迅速冷却。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几乎要掩盖过林间所有的风声叶响。
近了,更近了。
三步。两步。
就是现在!再不上,就真的只能抱着香囊和画像回去继续当一百零九次偷窥狂了!
云溪月猛地从树后蹦了出来!动作太急,发力过猛,脚下松软的落叶一滑——
“哎哟!”
她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不是优美的亮相,更像一只受惊后慌不择路的灵鹿,最终堪堪在距离沈冽仅有三尺远的地方,手脚并用地稳住了身形,恰好拦在了小径中央。
姿势极其不雅,发髻歪了一点,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因剧烈运动(和紧张)而泛红的脸颊边。
沈冽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了过来。没有因为她突兀的出现和滑稽的姿态产生丝毫波动,就像看到一片不按常理飘落的枫叶。那眼神深邃冰凉,清晰地映出她此刻仓皇失措、脸颊爆红、眼睛瞪得溜圆的模样。
这平静比任何锐利的审视都让云溪月窒息。所有打好的腹稿,所有自我鼓舞的豪言壮语,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手忙脚乱地站直,手指下意识摸向怀里。触到那个柔软的香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沈、沈师兄!”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有点尖,在安静的枫林里显得格外突兀,“等、等一下!”
沈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那姿态,仿佛在说:给你三息时间,说明来意。
压力如山倾覆。
云溪月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冒火。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湖蓝色的香囊,双手捧着,递了过去。眼睛不太敢直视沈冽,微微垂着,盯着他雪白衣袍的下摆。
“这、这个……送、送你!”她用尽力气,想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真诚些,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飘,“我、我自、自己做的!凝、凝神香!夜荧草和宁、宁神花……对、对静心有好处!”
终于把礼物和简短介绍(虽然结巴)说完了!接下来是重点!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勇气,抬起眼,试图看向沈冽的眼睛,完成最后的告白。
“我、我……”
要命的、熟悉的阻滞感,准时准点,扼住了她的喉咙。
“喜、喜喜……”
那个“欢”字,像是一颗滚烫的铁球,卡在声带之间,任凭她如何用力,脸憋得通红,额头渗出细汗,它就是顽固地不肯滚动出来。只有一串短促、重复、毫无意义的气音。
“喜…喜喜……”
她能感觉到自己捧着香囊的手在微微发抖。视线里,沈冽雪白的衣袍下摆纹丝不动。头顶树枝上,富贵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单音节循环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瞬都像在火上煎熬。
然后,她看见沈冽的视线,从她因用力而涨红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手中那个湖蓝色的、绣着奇怪兔子的香囊上。
他看了大约两息。
接着,他伸出了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带着练剑之人特有的力度感。动作自然,甚至称得上平缓,从她颤抖的双手中,取走了那个香囊。
指尖有极其短暂的、一触即离的微凉触碰。
云溪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收下了!他收下了!是不是……有戏?
下一秒,沈冽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给江寻的?”
云溪月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底空白。
江……寻?
给她那点渺茫的希望和所有复杂的情绪,按下了一个荒谬绝伦的暂停键。
她张着嘴,像个离水的灵鲤,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摇头,脖子僵硬;想摆手,胳膊沉重。只能睁圆了眼睛,瞳孔里写满了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直勾勾地看着沈冽。
沈冽似乎将她这反应理解成了默认,或者是羞怯到极致无言以对。
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是那种“明白了,此事交给我”的意味。
“我会转交。”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然后,他将那枚湖蓝色的、绣着云溪月熬了两夜才诞生的打盹醉兔香囊,理所当然地、收入了自己雪白的袖中。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受托交接。随后,便如同绕过路上偶然相遇、打了个招呼的同门一般,步履没有丝毫迟滞和变化,绕过依然石化在原地、魂魄仿佛已经随风飘走的云溪月,继续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向着枫林更深处、暮色更浓的地方走去。
白色身影从容不迫,很快被层层叠叠如火如荼的枫树遮掩,消失在渐暗的光线里。
一阵裹挟着凉意的晚风适时穿过枫林,卷起地上片片红叶,打着旋儿,扑簌簌地掠过云溪月僵硬的身体,其中一片,正好贴在她半张着的、还没合拢的嘴上。
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那冰凉的叶片惊醒。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还保持着捧举姿态的双手。手指微微蜷缩,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香囊布料柔软的触感,和那一瞬间指尖相触的微凉。
没了。
她熬了两夜、扎了无数针眼、绣了歪扭兔子、装了精心调配香粉的“心意”……就这么,被沈冽师兄,淡定地、自然地、误会地……收走了。并且即将被“转交”给一个她根本就没想过的对象——江寻。
“嘎……”
富贵从树枝上飞落下来,轻巧地停在她面前的落叶堆上。它仰着小脑袋,绿豆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或毒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肃穆的……震撼和怜悯。
鸟儿张了张喙,似乎想找点合适的词汇来评价这史诗级的误会和惨案,但搜肠刮肚,发现鸟生词汇如此贫乏。最终,它只是干涩地、长长地、吐出一口鸟气,用那破锣嗓子,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
“他不仅……误会了……”
“嘎……他还把‘赃物’……确凿地……收走了……”
晚风更凉了,吹得云溪月一个哆嗦。她慢慢抬起手,把贴在嘴上的枫叶拿下来,捏在指尖,看了又看。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沈冽消失的方向,枫林深深,暮霭沉沉。
“……”
没有预想中的痛哭流涕,没有崩溃大喊。极致的荒谬和社死过后,竟然是一片空茫的麻木。
半晌,她才机械地转动脖子,看向脚边同样陷入鸟生思考的富贵,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富贵啊……”
“嘎?”
“你说……”云溪月捏紧了手里那片枫叶,指尖用力到泛白,“我现在去追……告诉他那兔子不是给江寻的……还来得及吗?”
富贵沉默了三息。
然后,它拍了拍翅膀,飞回云溪月的肩膀,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口气说:
“嘎……我觉得……”
“他走得太从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