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菟丝花依旧》lalabyla

90、柳家兄妹—谢幕的开端

　　经过许言那番细致入微的指导，沈梨在后续的练习中状态显著提升，对那个关键乐段的处理终于达到了艾琳教授严苛的要求。

　　艾琳教授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紧绷的气氛也稍稍缓和。看着时间已晚，她没再多留他们，挥挥手便让两人回房间休息，为即将到来的表演比赛精蓄锐。

　　回酒店的路上，夜晚的街道比来时清静了许多。沈梨走在一旁，心情因为今日的突破和教授的认可而格外松快，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行走的少年，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谢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许言，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还在那个乐句上打转呢。” 她声音轻快，带着笑意，“我完全不知道，你对德彪西的理解这么深，弹得那么好，指点得也这么厉害！”

　　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犹疑的直白称赞，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许言脚下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光影，但一侧裸露在外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悄然染上了一抹浅浅的红晕，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夸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梨没注意到他发红的耳尖，她兴致勃勃地拍了拍许言的肩膀，脸上露出一副“苟富贵，莫相忘”般的、带着点玩笑的郑重表情：

　　“说真的，等以后你成了钢琴大师，在金色大厅开独奏会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我和安吉尔师姐啊！好歹我们也算是一起‘战斗’过的同门，到时候给我们留两张前排的票！”

　　她语气里满是轻松的调侃和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

　　今日的顺利和此刻轻松的气氛让她卸下了不少心防，而许言今日耐心又专业的帮助让她觉得彼此的关系近了一些，沈梨一直压在心底的一个小小疑问，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口：

　　“对了，许言，”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左脸那半张冰冷的黑色面具上，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恶意，“你为什么……总是戴着这个面具啊？”

　　话一出口，沈梨就有点后悔，觉得这可能触及了别人的隐私或伤痛。但话已说出，她只能有些紧张地看着许言。

　　许言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就在沈梨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岔开话题时，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坦荡：

　　“脸上有疤，不好看。”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自怜自艾。

　　“啊？”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歉疚和同情，她下意识地追问，语气里带着关切，“这……是怎么弄的？是……意外吗？”

　　面对她关切的追问，许言没有再立刻说话。他又沉默地向前走了几步，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沈梨跟在他身边，心里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可能问得太多了。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酒店门口时，许言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沈梨写满关心和些许不安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酒店明亮的玻璃门，用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声音，回答了沈梨最后一个问题：

　　“不小心烫的。”

　　回到房间的许言，反手锁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灯光彻底隔绝。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洗手池上方那盏光线冷白集中的镜前灯。冰冷的光线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准地、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尤其是左半侧。

　　他站在光洁的冰凉的镜子前，静默了片刻，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左脸那副冰冷坚硬的黑色面具边缘。没有犹豫，他轻轻一抠，卡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面具被取了下来。

　　镜子里，完整地映出了他的脸。

　　右半边，依旧是令人惊叹的精致与白皙，轮廓清晰，皮肤光洁，是造物主毫不吝啬的杰作。然而，视线向左移动，便瞬间堕入另一个恐怖而破碎的维度。

　　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疤痕，如同最恶劣的抽象画，又像被暴力撕碎后又胡乱拼凑的地图，狰狞地覆盖了他左半边脸颊的大部分区域。有些疤痕是凸起的、紫红色的肉棱，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有些是凹陷的、颜色发白的沟壑，深深嵌入皮肤；还有些地方，皮肤皱缩扭曲，拉扯着眼角和嘴角，让那部分的五官都显得有些变形、不自然。

　　这些疤痕的边缘并不整齐，像是有生命的、丑陋的蛆虫，一条条、一团团，肆意地在他脸上攀爬、纠缠、扎根，将他原本应有的容貌啃噬得面目全非。

　　许言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那些疤痕，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幅与他无关的、令人不快的图画。

　　然后，一个声音开始在他脑海中回响，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歇斯底里——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不是平日的温柔或冷漠，而是一种混合了疯狂、怨恨、绝望与嘲弄的，又哭又笑的尖利声音，如同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拉扯他的神经：

　　“这张脸……都是这张脸惹的祸！！！”

　　“你为什么要长得这么像他？！为什么每一处轮廓，每一分眉眼，都像从那个魔鬼脸上拓下来的？！啊？！”

　　“如果你没有那么像他……如果你长的普通一点或者多像我一点……我就不会被那些疯子找到！不会被他们发现！”

　　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悔恨与不甘的臆想：

　　“我现在应该正在西海岸晒着日光浴！喝着冰镇的香槟！享受着自由的风和阳光！而不是在这里！在这个到处都是疯子的、令人作呕的地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该死的脸！！”

　　那声音仿佛带着实体，一遍遍撞击着他的耳膜，穿刺着他的脑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在他心口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也钉在镜中那张破碎的脸上。

　　许言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抬起手，不是去触碰那些伤疤，而是极其缓慢地、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完好的右脸轮廓，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接着转身，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自己的双手和脸颊。

　　一阵急促、响亮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房间内死水般的寂静，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许言冲洗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去接，任由那铃声又固执地响了三四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某种不祥的催促。水流声哗哗，衬得那铃声愈发尖锐。

　　终于，他关掉水龙头，扯过一旁挂着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珠，每一个动作都平静得近乎迟缓。然后，他才走到床边，拿起那部不断闪烁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被加密处理的号码。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伸出依旧带着些微湿冷的手指，按下了绿色的接通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哟，小可怜，姐姐忙里偷闲，来关心一下你。” 听筒里传来的，是许桑月那标志性的、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般的声音。她的语调慵懒而甜腻，却字字句句都浸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戏谑，像一只玩弄猎物的猫，“怎么样，我们未来的大钢琴家？艾琳教授的钢琴课，上得还‘好玩’吗？”

　　她刻意在“好玩”上加了重音，语气里的恶趣味几乎要溢出听筒。

　　许言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最寻常的问候。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被冒犯或波动的情绪，简洁地回应了三个字：

　　“一切正常。”

　　“正常就好，正常姐姐就放心了。” 许桑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愉悦，“毕竟嘛，这场演出可非比寻常，一定要顺顺利利才好。这可是……柳家那对兄妹的‘谢幕之曲’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恶意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那抹扭曲而兴奋的笑容：

　　“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这首告别的挽歌，自然应该……由柳安安从小到大最好的‘闺蜜’，我们美丽又善良的沈梨小姐，亲自来弹奏，才最是应景，最是完美的。”

　　许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但转瞬即松。

　　“轩然，” 柳安安靠在楚轩然温暖坚实的怀里，微微仰起脸，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娇嗔和依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衬衫前襟的扣子，“你这几天怎么总是早出晚归的，好像特别忙……我都快一天没好好跟你说话了。”

　　她说着，因为日渐隆起的腹部带来些微不适，又在楚轩然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倚靠。孕期的身体变化让她时常感到腰酸和疲惫，唯有在楚轩然身边，才能让她觉得安心些。

　　楚轩然感受到怀中人的动作，手臂稳稳地环着她，小心地避开了她腹部的位置，任由她像只寻找温暖巢穴的小动物般在自己怀里调整姿态。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是十足的耐心与宠溺，仿佛能将人溺毙在其中：

　　“是我们安安辛苦了。公司最近有些紧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不得不花些时间。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嗯？”

　　他顿了顿，指尖温柔地抚过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诱哄和承诺：

　　“到时候，我带你出门，去你之前说想去的那个湖边庄园住几天，或者就随便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看看风景，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你总是闷在家里，也该透透气了。”

　　他的话语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柳安安因为孕期情绪敏感而略显不安的心。

　　她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之前那点因为被“冷落”而生出的委屈和寂寞，似乎都被他温柔的承诺抚平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上他的腰，依赖地更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