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星 他被这个女 ...
-
某夜,月明星稀。
李超人刚叼了根卷烟走出营帐,就看见南都坐在柴堆上,仰着脖子呆呆地看着天空。军帽已经修补好,只是上面原本插着的灰色羽毛已经被磨得惨不忍睹了。过长的军衣袖口并没有缠上束带,灰色的一边露出细细的指节。她一只手撑着柴堆,一只手抚摸着腰间,就像是抚摸着还在子宫安睡的胎儿般——那儿总是藏着一颗银色的大铃铛。她伸直的两腿顺着柴堆的走势垂下,仍然够不着地面,两只补过的浅口军鞋无依无靠地耷拉着。这个动作真让李超人觉得她就是个孩子。
十八九岁,才高中毕业,不是孩子是什么。
李超人猛吸了一口,吐了个不规则的大烟圈,便砸下烟屁股,用鞋底碾了碾。
南都讨厌这味道。
“明天让老五给你换根毛插上!”他拍了一下南都的后脑勺,扯下那破坏美感的臭帽子,像是对着自己的儿子那样拽了几下已经被清理干净的马尾。
“……”南都似乎是说了什么,干裂的唇翕动了几下,可是恰被拂面的微风所带走。
“南都,”李超人跳上柴堆,落在她身边蹲着,说:“看到臭氧层了?”
“没。”这一次李超人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字,南都的唇却没有动,她只是把仰久的头左右各转了一下,便又开始了刚才的动作,像架望远镜般一动不动。李超人跟她介绍过很多看不见摸不着也想象不到的事物,比如说紫外线和红外线,当然还有臭氧层。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了开口的欲望。
夜色添浓,风从谷顶滚落下来,旋转至谷底变成了呜咽和啜泣。李超人揉了揉右眼便哼起了怪调。
夜,也不宁静。
头顶之上,风沙席卷之处,夹杂着不同族群狼群的嚎叫。
争斗,或是战争,本就不是人类的专权。这狼嚎和风混在了一起,飘落至谷底时只剩下了幽弱的几缕。但李超人仍旧分辨的清楚,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在军队度过的第一夜,也是像极了这若隐若现的狼嚎,嚎得他在寒夜中瑟瑟发抖,无所适从。而那时的他,只不过是个平凡小兵,跟在掌旗官之后:一旦掌旗官倒下,他便是旗墩。
李超人军旅生涯的第一次晋升便只是因为他是部队中唯一一个身负三箭却把军旗插入敌营高地的步兵。
“那儿……疼了么。”他又被南都柔细的声音拉回现实,他呆滞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子,这一刻她的轮廓是那么得清晰,黑夜也不能减弱她的华采。南都不再关注星空,而是转过窄窄的面庞,半蹙着眉看着他的眼睛。他被这个女子关切的目光吸引,心湖中圈起了一阵酥麻的涟漪,而这正是他在过去近两个月内丝毫没有感觉到的。
“不是。”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掌盖住了心脏的地方,那也是他第一次立下战功的证明,他立即收回了手撑着柴堆学着南都的姿势坐下。可这掩饰反而让他更加窘迫,他不是早就把这超人的功绩向那个原本娇贵的女子炫耀过了么!
“……”南都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唇就这么半开着,露出了两颗小巧的乳白色的牙。那骇人的伤疤她是见过的,那时她帮他换着纱布,李超人便自顾自地在自己的胸口和背部圈起了一个又一个板块,美其名曰“星云”图。这些狰狞的伤痕就是这片大陆十几年间战争史的缩影,每一道张牙舞爪的伤疤都叫嚣着,把一个兵士拱成了大将军。对于李超人来说,他是多么想要记住每一处伤所代表的每一场战争、战役、战斗中流逝了多少生命。
可是我办不到,他叹息着。每一场厮杀,总有那么多亡灵。
“这一个月腾龙国的部队几乎没有动,你怎么看?”李超人转移了话题。
“一部分原因是凌虎阵营临时更换了主将。”南都并没有察觉出李超人的异样。可能是因为李超人从来就没有正常过,一直“超人”般地指挥着周围的一切。南都收回了目光,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向星空,而是低首瞅瞅柴堆,抽出一支,“战争从来未曾停止。另一部分则是——谍战,是这样说么。”
“敏锐。”李超人总结了一句。两军对峙,按兵不动,一方以逐鹿为后墙,一方以峡谷为后依。即便是文光坐镇之时,两军也没有大动干戈,只在荒无人烟的废城中小战了几场。指挥权换到李超人手中后,两方人马甚至连巷战都没有发生,不是战致焦土,这更不是在拼两军的后援补给。
“腾龙,为何会出征雇佣军?”南都倏然插入了一问,就把手中的柴枝嵌入柴堆,又因没抓稳重心而向李超人这边倾斜过来。李超人本能地接过倒过来的女子,忽然看见她抬起征询的眼眸,听见她重复道:“为何?”
的确,亡国的军队早就应该解散。
凌虎对外宣称腾龙亡国是因为缺乏继承人、玉玺下落不明、群龙无首,于是便得了其他几国的默许跨过青火川,翻过逐鹿山,替龙为主。除了最基层行政辖区的非正规的武装是由腾龙人组成,其他的持械组织不是凌虎的军队便是其他几国的联合驻军。原属腾龙的将士均卸甲归田;较高级别的文官武将则被迁出腾龙,不是在凌虎国远离朝堂中心的地区继续为官、担任着虚职便是无故枉死。
除此之外,腾龙不愿屈服外来武力的财阀便与江湖中人或是浪人组织合作,建立了唯财是瞻的雇佣军团。南都还是凌虎帝姬的时候,这些雇佣军团刚刚起步。他们起初只负责包围财阀家族的周全及不同大家族之间的生意往来。可渐渐地,财阀们从雇佣军团中抽取精英加以锻炼,使之成为类似军官的人才,同时他们又利用自己雄厚的财力开始建立一些隐蔽的兵械制造工场,私自与包括凌虎在内的其他各国非法武装之间进行兵器和铸器原材料交易。特别是在帝姬南都“病故”之后,他们加快了动作,以低廉的价格和越境开设分工场的方式很快就夺取了各国兵器黑市的主导权,并且购买兵器的组织都将签订协议,不与生产兵器的这方阵营发生冲突。
当然,光发展兵器远远不够。大财阀们本身也成了雇佣军团的首领,他们把继承人匿名送至他国研习各个国家的强项及弱点;把心腹派往边城,广泛布施;又拿女人和轻工业制品和各国交界的无国别游牧部族交涉,五年时间便获赠了塞外自由放牧权。而这是其他各国都不曾获得过的傲然战绩。
战马、羊驼、苍鹰,他们应有尽有。
还有一大部分可能成为盟友的武装。或是,至少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既然决心复国了,便要拿出最强的实力。”
“腾龙没有军队了么!?”
“你真是天真!”李超人跳下柴堆,顶处几枝柴火滚落,又被他几个回踢颠回原处。他朝着柴堆踹了一脚,觉得不解气便又补了一脚。如果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丧权辱国之痛尚是难以承受,可那最后的三年,她被文光困住的三年里,难道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遥远故乡对她是怎样的渴慕!?“腾龙怎么可能还会有军队!?他们会允许腾龙的将士举剑复仇吗!”
“怎会没有!?我明明——”是啊,那父皇广袖所挥之处,那十丈塞外城墙之下,那蔓延至眼界之外的墨绿色雄师,都已是腾龙的往昔了。在腾龙亡国之后,怎会存在,谁人可容!?南都攀下柴堆,眼中浮起从未有过的落寞。
她花了五年的时间,在凌虎冰冷的宫殿中,从战败国质子的屈辱中抬起头,以为找到了自己的救世主。于是她向他伸出了手,希望他把自己拉出这漫漫无期的折磨。可转眼间他却推开了她,把她赐给了仇视她的人,文光。腾龙陨灭后的三年,那三年么,她则完全沉浸在愧疚和遗恨之中,满腔装着的莫过于碌碌的耻辱和小女人的怨恨,在冷漠中冻结了自己对那人的思念。霄啊霄,若没有你,我何以至此!
腾龙,何以至此。
“回去吧!”李超人拍了一下南都僵硬的背脊,朝手中呼了一口热气,“这一晚真是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