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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田蜘蛛山2 她没来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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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枝叶青翠,鸟儿啾鸣。青木飞鸟在林木树梢间纵跃,视线随着起落的身姿不断变换着焦点,越过苍翠的树冠,又坠入斑驳的树影——正如她此刻波澜起伏、无法平复的内心。
刚才的那场对峙,那个为保护灶门而完成的翻滚与覆盖,骤然唤醒了她最深处的记忆。她清晰地想起了那个冬夜的每一个细节。
她讨厌这种感觉——
青木飞鸟的胸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滚烫的血液在体内急速流淌。她冲向这间房间里唯一的玻璃窗,屈膝抬起,脚后跟发力,猛地踹向窗框边缘。
砰——哗啦!!
木料碎裂的炸响与玻璃碎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寒冷的夜风通过破洞灌满这个原本温暖的房间。
就在玻璃碎片向外飞溅的刹那,房间外部传来木质地板呻吟尖叫声。
咚!咚!咚!咚!
飞鸟甚至来不及回身,眼角余光瞥见那高大可怖的怪物出现在门口。那是张属于邻居高桥先生,却扭曲如恶鬼般的面孔,它发亮的黄眼珠饥渴地盯着飞鸟,涎水混合着新鲜的血沫从森白的齿间滴落。
那是属于她爸爸的血吗?飞鸟脑海里瞬间闪过爸爸临死的模样:他向后仰去,胸口与后背被恶鬼的利爪所贯穿,紧握着的柴刀嵌入了恶鬼的脖子——这个一生与笔墨相伴的男人,死前竟然握着的是这种武器。在死前最后一刻,他眼睛竭力大睁,嘴巴翕动着,仿佛想要告诉她什么。
杀了它!哪怕是撕下一块肉!复仇的本能差点压倒一切。哪怕是螳臂当车,也要让它付出代价!
不!不!停下!
飞鸟单手抄起脚边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张可怖的脸掷去!斧头在空中翻滚,砸中了它的眉骨,但是力道不够,只给了它留下一道血痕。
“嘎呜呜呜呜!”
这个动作似乎触怒了它,恶鬼额头的伤口瞬间愈合,利爪撕裂空气直扑而来!
“快走!!!”
妈妈的凄厉的嘶吼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不知她是在何时拿起了矮柜上的煤油灯,用力地扔向恶鬼。
煤油灯在鬼的胸口炸开,玻璃与灯油四溅,火焰猛地腾起,沿著恶鬼的衣服熊熊燃烧。焦味弥漫,恶鬼发出惨叫声,火焰顺着它挥舞着的手臂慢慢点燃了这间屋子。火光映照着妈妈决绝的眼瞳,也映亮了五岁妹妹惊恐的脸。
小玲已经吓呆了,她忘记了呜咽与颤抖,只是茫然后退,下意识地寻找着她认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那就是姐姐的怀抱。
飞鸟的脑袋已经一片空白。剩下的动作都是出于肌肉记忆与求生欲,她抱紧僵硬的小玲,屈膝,蹬地,向着寒风呼啸、玻璃参差不齐的破窗纵身跃出。
她的眼睛大睁着,背脊撞上了冻土与积雪,单手护着怀中妹妹的脑袋,向右翻滚了一圈。
窗内传来了断断续续、残破不堪又惨厉的叫声。浓烟滚滚而来,火光映照着这片被积雪覆盖着的菜地。她不能去看,不能去听,不能去想。
她快速爬起来,抱起妹妹小小的身躯,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她的目的地是前方的松树林。她很熟悉这片林子,她善于攀高与爬树,只要跑进去,就能找地方躲起来。
刚跑开二十米左右,她的身后出现了玻璃碎裂声与重物落地的声音。一股甜腻恶心的腥风与寒意同时袭来,飞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飞鸟深知自己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跑过这个怪物。于是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评估着任何可利用的东西。水井、支撑着豆角的竹竿架子、枯萎的菜叶、一堆厚实的积雪。
来不及了!她的后颈部出现了一点刺痛,直觉尖叫着她快些扑倒!于是她就这么照做了。
她猛地向前一扑,落到厚实地积雪上,倒地后翻滚了两圈,恶鬼的尖利的指甲抓到了她的背上,割出几道大而不规则的伤口。
飞鸟感觉后背湿热一片,但并未觉得疼痛。翻滚停止了,她紧紧地覆盖住妹妹冰冷的身躯,把小玲压在胸前与地面之间。
“不要看!”
飞鸟的双臂紧紧环绕着小玲,双手紧扣着自己的肩背。她感受到自己怀里的妹妹安静而剧烈地颤抖着。
飞鸟向左侧过脸,脸颊贴着冰冷的雪地,目光向上,死死地盯着再度扬起的、沾着新鲜血液的利爪。
恶鬼俯下身,那张扭曲可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听到它喉咙里含糊压抑地吼声;看见它充满着裂纹的亮黄色眼瞳里,映出自己愤怒而苍白的脸。
它的利爪直指飞鸟的咽喉。疼痛却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到来,几乎是同时发生,一道水蓝色的弧光从下至上劈开,分开了它丑陋的手臂。一个高大的背影,执刀挡在了飞鸟的面前。
“啊啊啊啊啊!!”恶鬼痛苦地尖嚎着。
飞鸟看见他极快地向前移动,几乎是一道残影,她根本看不清动作,只是又一道宽阔,横向的水蓝色光弧,斩向恶鬼的头颅。恶鬼的脑袋飞了出去,惊怒地表情凝固在它丑恶的脸上,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地上。很快化作灰黑色的尘埃,簌簌消散在雪地里。
飞鸟这才敢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玲。妹妹小小的脸上凝固着纯粹的惊恐,她的嘴唇发绀,瞳孔扩散,眼睛里的□□已然消逝,已没了气息。
怎么会这样?
飞鸟怔怔地看着妹妹,有两滴水珠滴在了妹妹的额头上,飞鸟想伸手拂去,这才发现双手还紧抓着自己的肩膀。于是飞鸟用她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为什么?为什么?!
飞鸟的视线逐渐模糊,变窄起来,仿佛是在水中睁开了眼睛。她的身体冰冷,血液滚烫,心脏仿佛要马上跳出胸口。高大的剑士向她走来,蹲在她的面前。
“我的……妹妹”
剑士眉头紧蹙,他的声音像是隔着水幕传来,模模糊糊,飞鸟听不分明。她睁大眼睛,看见他的嘴唇蠕动,他在说:
“……我来晚了……”
他的眼睛像是冰封的湖水,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失足掉下冰层,坠入了深层的黑暗里。
下落,下落。仿佛永无止境。
直到一股真实的、向上的力量托住她的脚底。
树影笼罩着她,飞鸟的足尖轻踏过树干,向上纵跃。
飞鸟的气息融合进了林间的韵律,如同一滴水回到了海里。
她在前往狭雾山前就已想通:憎恨还活着的自己或是把希望寄托于“如果”,那就是在自欺欺人、浪费时间;憎恨来晚的富冈义勇更是毫无理由的迁怒。她的家人被杀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那天晚上来了个吃人的恶鬼。
这种被执念与食人的本能驱使、背弃了人类与文明的生物,根本就不配存在于世上。
她不会偏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哪怕是鳞泷老师和富冈义勇也是如此。
“嘎啊——”
在她身后远处的林子上空,一个羽翼较长的鎹鸦七扭八歪的飞着,绝望地目送那道深蓝色残影一次次拉开距离。
“嘎——呼、呼,等.......等一下!飞鸟!青木飞鸟!”
鎹鸦的喊声带着哭腔,他颈间那枚宝蓝色的蝴蝶结已在疾飞中歪向了一边。
飞鸟捕捉到了风中的讯息,在一次落脚时,终于为鎹鸦停下了脚步。她伸长左臂,等待鎹鸦停留在她的手臂上。
鎹鸦十六夜几乎是砸落在她的小臂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还不忘用喙拽了拽自己歪掉的蝴蝶结。
很痛,像是被网球大力砸了一下。飞鸟深吸了一口气。
“呼、呼、任务变更!青木飞鸟,立刻停止当前搜寻任务!全力前往那田蜘蛛山支援!多名剑士被灭杀!疑似出现十二鬼月!前进!!前进!!”
飞鸟垂下眼眸,悲伤与愤怒在其中一闪而过。
“辛苦你了,十六夜。”
她用指尖轻柔地抚摸一下鎹鸦略有些凌乱的羽毛,顺便将他歪掉的蝴蝶结扶正。
“前方带路吧。”
“前进!!前进!!”
三
青木飞鸟怒火中烧。
那田蜘蛛山简直令人作呕。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尸山血海,但她无法忍受剑士们的生命和尊严被这样践踏、玩弄。
与她同期,总是扎着高马尾的尾崎小姐肢体上缠绕着丝线,死不瞑目地悬挂在树上;有人被巨大的蜘蛛茧包裹,被酸液消化,只剩下了牙齿;还有不少同僚被血鬼术化成了人脸蜘蛛。不知他们死前经历了何等绝望与痛苦。
她必须压抑住为他们收殓尸体的冲动,忍住胃中翻涌的酸水与眼中的热意,全心全意地扮演另一个角色:
猎人。
她摘下狼狐面具,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空气中最细微的震颤。如同在狭雾山里训练自己蒙上眼睛练剑。皮肤成了更敏锐的器官——风穿过密林,掠过蛛网上缠绕扭曲的尸体,最后轻拂她的汗毛,携带来了信息。
太多干扰项了,她仔细的分辨着不同的信息,如同观赏大师演奏钢琴时,寻找那个唯一的错音。她的眼球无意识转动着,几秒后,飞鸟的胃部抽搐了一下,脊椎处冒上了熟悉的寒意。她确定了具体方向。
有十二鬼月在正前方深处。
她倏地睁开眼睛,锁定附近两棵高大的杉树。足尖发力,在两棵树的树干间左右蹬踏,身形在借力上升。在最后一脚即将踏上树顶的瞬间,她拧腰,屈膝,将全身力量压缩到到极致,随即如弹簧般猛地蹬出。
“嗵”
树干发出一声闷响。而飞鸟挣脱了地面的束缚,如同一个被投石索抛出去的石弹,沿着低平而迅疾的抛物线,向林间深处射去。
风声在她耳畔嘶鸣,剩下的景象化成了流动的色块。她扫过几片区域,锁定了目标:
一个被蛛网倒吊着的粉色身影。
以及下方,一道熟悉又决绝的绿红相间的身影,正手握断刃,以左右腾挪的身法朝着一个白色身影发起一场近乎自杀的冲锋。
那是灶门炭治郎。
飞鸟的心猛地一沉。
糟了!这家伙居然真的撞上了十二鬼月?
俯瞰的瞬间,亦是判断的瞬间。
她调整身姿,深蓝色的羽织在风中猎猎鼓动,抛物线的轨迹开始下坠。她的足尖精准地点中了一根横向伸出的粗壮树枝。
“羽之呼吸·壹之型·鹰击长空·改!”
“嘭!”一声闷响,枯枝剧烈颤动。
深蓝色的羽织发出裂帛般的响声,飞鸟如同一道蓝光,疾射过长空,擦过树干,掠过蛛丝的空隙,以最小的弧度绕开阻挡,向着目标急速逼近。
火光与剑光互相辉映的战场,在她急速放大的视野中已清晰可见。蛛网上的少女倏地睁开双眼,滴落下的血液化为火焰,沿着丝线迅速蔓延,燃烧了整个蛛网。
几乎同一瞬间,灶门炭治郎的怒吼也随风传来:蛛网上的少女倏地睁开双眼,滴落下的血液化为火焰,沿着丝线迅速蔓延,燃烧了整个蛛网。
几乎同一瞬间
“谁都无法破坏我跟祢豆子间的羁绊!”
圆弧形的火光斩过,一颗白色的头颅被高高抛起。
俯冲中的飞鸟瞳孔骤缩,她骤然吸气,把俯冲化作前空翻接翻滚,日轮刀顺势划过一道青色的半圆,护住周身。
翻滚停止,她单膝跪地,左手按地,右手剑指前方,正好介于力竭倒地的炭治郎与无头身躯之间。
不太对劲。他的尸体并未消散溃败。那种阴冷浑浊的气体并未如墨入水般消散,反而在他的身体里弥漫开来。
“灶门炭治郎,”她的声音冷澈,“退后。它还没死。”
回应她的只有身后拉风箱般、粗重的喘气声,以及布料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他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甚至无法站起来,只能在地上爬行。
能撑这么久,真是难为他了。
飞鸟保持着警戒,注视着假死的躯体从地上爬起,与此同时,她的右脚脚跟向后探出,卡入炭治郎腋下与胸侧之间的位置,勾住,发力向后一拽。
“唔!”炭治郎被干净利落地拽离原位。
布料与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刚止。一个阴鸷、漠然的声音从地上的头颅上响起。
“你又是谁?”
“小心……他是十二鬼月!”
“下弦之伍。”飞鸟盯着头颅中的数字,无头身躯的手中蔓延出蛛丝,试图接连头颅。她的身体重心下沉,蓄势待发。
“装死装了那么久,就为了玩这套无聊的接头把戏?”
下弦之伍双手抱着脑袋下按,露出被极度冒犯的神情。
他伸出双手,青筋四起,从手掌到小臂间如沾满血液般,无数足以切割树木的丝线,化为漩涡般向前射出。
飞鸟眼神一凛,就在丝线触体的刹那间。
全集中·羽之呼吸·伍之型·流羽帷
她以左脚为轴中心,身体如鹤般猛然回旋,日轮刀划出无数道细密、重叠、方向不一的青色弧光,在身边瞬间构成了由真空刀刃构成的,短暂存在的球形防御网。
所有侵入这个领域的丝线都被悄无声息地切成了数段,无力的飘散落下。
感谢你,不死川先生,谢谢你让我偷师学会了这一招。飞鸟不合时宜的想。
下弦之伍怔然的脸在其中清晰可见。他的动作,因惊愕而产生了停滞。
这就是破绽!
飞鸟的双脚蹬地,深蓝色的身影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拧腰转身,直刺下弦之伍的脖颈。
全集中·羽之呼吸·壹之型·鹰击长空
她如猎鹰般俯冲而下,全身重量与速度尽数凝聚在刀锋之上。
满月在她背后。她的绿瞳在月光下折射出捕食者锐利的光芒。
猎杀人类者终将被猎鬼者猎杀。
青色的刀刃撕裂夜空,带着千钧之势,斩向下弦之伍的脖颈。
青色寒光掠过,那颗愕然的苍白头颅向侧方飞出。
飞鸟的身影掠过无头身躯,在数步之外落地。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转身,注视着那颗脑袋缓慢崩解。那种阴冷浑浊,令人作呕的气体终于在大地上缓慢消散。
她收刀入鞘,转身向后走去,每迈出一步,她的腰腹与大腿肌肉都在向她无声的尖叫控诉。
灶门炭治郎不知何时爬到了一位长发少女身边——那应该是他的妹妹祢豆子——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珍视地覆盖着,拥抱着她,左手护住她的脑袋。
一种难言的悲哀席卷了飞鸟,她走到了灶门兄妹身边,蹲了下去。
“你的妹妹还活着吗?”
灶门炭治郎侧过头,他的脸上全是灰尘与血污,眼中带泪,坚定的点了点头。
飞鸟松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我没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