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雾锁九蛊寨 苗寨雨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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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黔东南的雨缠了整月，把苗岭的云雾泡得稠如墨汁。
九蛊寨悬在半山腰，吊脚楼的飞檐刺破云霭，檐下铜铃被雨打湿，铃声沉钝，混着寨里若有似无的蛊香，凝成一道外人不敢踏足的屏障。
沈霁棠踩着青石板进寨时，雨刚歇了片刻。他一身挺括的杭绸长衫，手里提着描金漆盒，盒里是省城老字号的云片糕，鬓角沾着雨珠，却依旧扬着温和得体的笑，对着守寨的苗家汉子拱手：
“在下沈霁棠，做杭绣生意的，听闻九蛊寨绣品冠绝黔东，特来拜访。”
守寨的汉子叫石夯，生得膀大腰圆，穿着靛蓝土布袍，腰间挂着铜铃与蛊囊，目光如蛊针般扫过他。
阴影里，十七八岁的苗家少女阿朵扒着竹楼柱子偷看，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苗绣帕子，见沈霁棠看过来，哧溜一下缩了回去，只留半截红头绳晃悠。
“外来的客，九蛊寨不做生人买卖。”
石夯的声音粗粝，像磨过青石板的沙砾。
沈霁棠笑意不改，指尖轻叩漆盒：
“一点薄礼，只求借住几日，看看风土人情。我瞧着阿朵姑娘的绣工极好，若能讨幅样稿，也算不虚此行。”
他刻意提了阿朵，石夯的脸色稍缓——
寨里的年轻人都盼着绣品能卖到省城，只是寨规森严，不许与生人交易。
话音落，寨中忽然传来一阵铜铃响——
急脆，三短两长，是巫祝的号令。
石夯脸色微变，侧身让开道路，却还是沉声道：
“寨里的规矩多，客官莫乱走。”
沈霁棠抬脚入寨，青石板上的水迹沾湿白袜，微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
寨子里静中藏着烟火气，吊脚楼上传来妇人哄孩子的歌声，竹筐里的蛊虫发出细碎的嗡鸣，阿朵又从另一根柱子后探出头，偷偷打量他的长衫料子，嘴里还跟身边的小蛊童阿吉嘀咕：
“省城来的人，衣服都滑溜溜的。”
阿吉才八岁，手腕上缠着红绳系着小铜铃，手里攥着竹笼，笼里是只通体雪白的蛊虫。
他仰着小脸看沈霁棠，眼睛亮闪闪的：
“哥哥，你见过火车吗？”
沈霁棠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道：
“见过，比寨里的水牛还长，跑起来像风一样。”
阿吉听得眼睛更亮了，拉着他的衣角要再问，却被阿朵扯了回去：
“阿吉别胡闹，巫祝要见这位客官呢。”
沈霁棠跟着阿朵往寨子深处走，拐过一道弯，晒谷场中央立着个人。
月白色苗袍裹着清瘦的身形，领口绣着缠枝蛊纹，腰间铜铃串随动作轻晃，发出细碎的响。
那人低头编着竹篾，阳光透过云雾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隽的轮廓，眼睫垂着，像山涧冻住的冰棱。
阿朵轻声道：
“那就是我们的巫祝，岑宿辞。”
沈霁棠的脚步顿了顿。
军统密报里的信息瞬间涌上心头：
岑宿辞，九蛊寨新任巫祝，大巫养子，掌全寨蛊事，身份成谜。是他此行的核心目标。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过去，拱手笑道：
“这位先生，在下沈霁棠，是来寨中做客的。”
岑宿辞编竹篾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一双眸子清冷淡漠，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目光掠过沈霁棠的长衫暗纹，掠过他袖口若隐若现的枪痕，最后落在他含笑的眉眼上，带着几分疏离的审视，却在看到他指尖沾着的蛊草屑时，目光微顿——
那是阿吉方才扯着他衣角时蹭上的。
“外来的客。”
他的声音很轻，像山涧泉水淌过青石，却无半分温度，“你到苗寨，想求什么？”
沈霁棠看着他眼底的冷光，心脏猛地一跳，却还是笑着指了指阿朵手里的绣帕：
“先求一幅苗绣样稿，再求苗寨的蛊能告诉我：我这趟来，是福是祸。”
岑宿辞的指尖轻轻动了动，竹篾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脆响。
风卷着云雾漫过来，蛊香浓得化不开，阿朵和阿吉识趣地退到一旁，只留两人站在晒谷场中央。
岑宿辞的目光落在沈霁棠的脸上，看了许久，久到沈霁棠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要被拆穿时。
那目光里的冷意淡了些，添了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引诱，又像警告。
他指尖捻着银质蛊铃，铃音碎在潮湿的苗寨雾气里，腕间银镯撞出泠泠声，漫不经心勾唇：“蛊辨人心，却不辨清浊；福祸无定，只认你我——你既敢试，就别怕它缠上你。”
话音落时，袖中赤色蛊虫已循着气息爬出来，停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迟迟不朝任何一方挪步。
雾气裹着草药香漫过来，他忽然倾身，指腹擦过对方下颌，低笑：“看来，它也觉得，咱俩是一路货色。”
说罢，他转身往吊脚楼走，铜铃串在身后轻晃，走了两步，又侧过头，目光扫过沈霁棠的腰侧对阿朵道：
“带他去西头的空楼，再送碗驱寒的蛊茶过去。”
阿朵应了声，沈霁棠看着岑宿辞的背影消失在吊脚楼的阴影里，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蛊草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袖管里藏着的那支勃朗宁的枪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可心底那点被勾起来的痒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雨又下了起来，蛊香混着雨气，在空气里弥漫。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藏在暗处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的身影——
巡守的蛊师收了目光，竹影后的少女又探出头，连吊脚楼窗棂后，都有双苍老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雾锁九蛊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