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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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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木晓晞其实已经醒了。她只是在看黑灰色大门后的那一栋以灰白色为主调的类日式的别墅高楼,大约三层,不算高,木钧的别墅都有四层。
睡得有点晕,下车时差点摔倒,幸亏有李秀扶着:“晕车了吗?”
“没,坐久了,有一点腿麻。”
“是有点久了,加堵车有三个多小时了,这边的别墅是徐总经常来的,离公司相对比较近的,不过因为在和您学校相反的地段,加上最近这边有一段在修路,所以堵车有点厉害,两公里的路堵了一个小时,搞得司机大哥都有点焦虑,还好您一路睡得沉。”李秀一边把她的行李箱拿下来,一边跟她介绍着,“这里离徐总的公司也差不多有四十分钟的路程,不堵车的话,其实二十多分钟就可以到了,七八公里。”
她推着行李箱去开了大门,回头叫她:“请进。”
木晓晞看了一眼那栋灰白的别墅,捏了捏手,深吸了一口气后随着她走了进去。
“前门需要钥匙,我忘了带,从后门进吧,后门是密码锁。”李秀娴熟地从花盆下面拿出一个小钥匙,打开了通往后院的小木门。
这是一栋不算大的别墅,小三层,一个前院一个后院,四周的篱笆是一片矮竹林,前院是一片清油油的草地,草地上有一个空着的小鱼池,后院则种满了各种果树,高大的乔木,将外头的阳光挡得死死的,只能从枝丫叶片之间零星透进来一些碎片光点。
“徐总应该跟您说了,平时都是我在打理他生活方面的杂事,一般情况下他住哪里,我就会派人去打理哪里,这段时间他有些忙,一直是住在公司旁边的公寓里,工作比较方便,这边别墅他已经有一阵没怎么住过了,所以平时也没有留人在这里,只是每两天会有人来大扫除一次,昨天刚清扫过,所以今天就没有做卫生,要是木小姐觉得哪里不干净您随时叫我,我再帮你收拾。”
她开了后门,推开门邀请她进去,然后打开室内的所有灯。
“因为后院徐总种了太多的树,房间光线不太好,平时只要有人,全屋就都是开着灯的。”她再拿出来准备好的新拖鞋给木晓晞换,“今天保姆阿姨还没有赶过来,没办法给您做饭,晚上我还要陪徐总去参加一个宴会,也来不及陪您用餐,到时候您看需要怎么安排一下,需要我叫司机带您出去吃吗?还是说……”
“我会做饭。”
“是吗?”李秀有点惊讶,“现在像您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会做饭的可不多。”说着她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就不怎么会。”
木晓晞会做饭也只是因为从小跟老人一起生活,老人手脚难免不便,很多事就得自己亲自来。后来又去上学住校了,干什么也都是自己干,放假了回木钧那里,与后妈相处,做事不勤快点也不好。久而久之,也就什么都学会了。
“卧室在二楼,这边别墅没有电梯,我先去叫司机来帮您把行李箱搬上去,然后我带您上去看看您的卧室,您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
李秀说着出去了。
木晓晞一个人留在这偌大的房子里,转着眼睛上下左右地慢慢打量着。
这套房子的风格,很不像一个正常人的家,已经光线很暗的房间里充斥着大量的黑色、灰色、金属色,家具少得惊人,几乎全屋都是嵌入式装修,一张巨大的黑色岛台既是厨房操作区也是唯一的餐桌,沙发是支撑感比较强线条冷硬的皮质材料,光看着就知道坐起来并不舒服,茶几则是一个不规则的水泥台子,剩下就是几把造型单调的放置于岛台边的高脚凳,还有两个挨着的白灰相间的羊绒单人沙发。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不知道是什么香水,带着点安神的味道,稀释了一点这种由枯燥色彩的装修带来的压抑感。
相比于院子外的生机勃勃绿茵成林,屋内的氛围不仅不像个家,反而像一个冷冰冰的精密仪器的内部,一个无菌实验室,一个规整的展览馆。这个空间离的每一样东西好像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之后焊死在那个位置上的,就像徐敬孚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冷漠和严厉的信息。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打破了这个空间的规律,那可能是水泥台子中央的那一抹亮眼的橙色——一个孤零零的放在透明果盘里的橙子。
木晓晞看着那个橙子,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声音:鲜榨橙汁喝吗?
“徐总喜欢吃橙子,这是他唯一会吃的水果。”李秀从后面走过来,见她惊讶地回过头,还可爱地皱了一下鼻子,说,“而且也是这个房间里为数不多的装饰品。”
木晓晞张了张嘴:“他只吃橙子?”
李秀努了下嘴:“对,老板每天的习惯就是早起一个橙子,雷打不动的例行日常,十年如一日。”
木晓晞:“不会腻吗?”
李秀引着她往楼上一边走一边说:“老板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你处久了就知道了,他是真不会腻,我觉得每天吃一个橙子对他来说,跟我们每天洗脸刷牙是一样的,如果不做就会没办法开始新的一天……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因为平时这里不怎么开火,徐总也很少在家吃饭,就也没有餐厅,如果要吃一般也就是在岛台那将就吃一下,所以您可能会觉得一楼有些空了,毕竟有一块区域完全没有规划。”
“李助理,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不用说‘您’。”木晓晞上了楼梯,看到有一个小平台,平台墙边放着一件落地油画,画面上半面是深沉的星空,半面是灯光闪烁的城市。
“那你也不要叫我李助理了,李秀,随便你叫什么,名字也可以,叫姐也可以。”李秀笑着说,“不过我倾向于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叫秀秀吧,这样听起来我会年轻一点。”
木晓晞听到她这么说,笑了下:“你本来就很年轻,不说年龄的话,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同学。”
“我都二十六快二十七了,比陈秘书也就小一岁半。”李秀小声说,“不过面对徐总的时候,我还是得用敬语……工作嘛,你懂的。”
木晓晞又看了两眼那副画,莫名地被那画面吸引住了。
其实从画技来说,这算不上一副很优秀的画作,如果她花点时间认真糊弄糊弄,也能糊弄出这样一个水平,而这样一幅算得上一般的画却被这样摆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就它一个,既孤单又隆重。
虽然并没有装裱,没有养护的画面也显得有些陈旧了,可她却能看出这幅画的主人对它的重视。
她的目光挪到画作旁边角落的那个单人黑灰色沙发上,沙发坐垫的位置已经被坐得有些掉色和陈旧了。
“看出什么了?”李秀问。
木晓晞摇头:“我的房间在哪里?”
李秀指了指楼上:“三楼。”
木晓晞看了看这层的两个房间。
“一个是徐总的卧房,一个是他的书房,都是他的私人空间,平时是不允许别人擅自进去的。”李秀提醒她,“徐总是一个很注重隐私和私人空间的人,轻易不要去敲他的门,无论什么情况下,最好都不要。”
“谢谢你的提醒,我对他并不好奇。”不要说去了解了,从进入这套压抑的房子开始,她就感觉到了不舒服,有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感觉,这房子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座监狱而不是一个生活的地方。
听到她的话,李秀稍稍愣了一下,有点欲言又止,不过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引她上了三楼。
“这一间是你的卧室。”李秀推开一扇门。
木晓晞走过去,看到门内景象的一瞬间,她慢慢睁大了眼。
“徐总说你要来住,所以找人重新布置了这里,硬装没有办法改变了,就增加了一些软装,通风了大半个月,隔两天就来擦洗一次,应该是没有什么异味了。”
木晓晞走进去,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这里头的景象。
这是一间和楼下两层风格完全不同的房间,很大,应该是两间卧室打通了的,至少有七十来平的样子。整体的色调是米白色、绿色还有原本硬装的水泥灰,三楼已经在树梢边上了,光线很好。
地板中央铺上了大面积的柔软的地毯,米白色的床,森林绿的绒布沙发,圆润精致的化妆镜和有点酷的水泥质感的化妆台,刚好和地面的水泥灰相衬,上面还摆着一束浅粉色的鲜花。里头的风格也延续了外面这一部分的样子,有一小片阅读区,有一个很大的看起来能装几百套衣服的衣帽间,一个独立的带浴缸的卫浴间,还有一个隔出去的小阳台。
李秀:“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种风格,如果不喜欢的话,还可以换。”
很喜欢。木晓晞差点就将自己的真心话说了出来,幸好她忍住了,她问:“请的设计师设计的吗?”
李秀抿着嘴,神秘兮兮地摇摇头。
木晓晞:“不是设计师设计的?那是……你或者陈秘书?”
李秀:“我们要能有这个水平,就不吃这受气饭了。”
不是请设计师,也不是李秀,那是……木晓晞不想猜,而李秀也没给她公布这个答案,她偏了偏头:“去书房看看?”
书房?还有一间房?
“这一层都是属于你的。”李秀说着带她来到另一侧,推开门来。
那是一间堪比小型图书馆的书房,藏书很新,一半是法语类的,另一半是各种经典文学和比较有名的社科类书籍。
“考虑到你是文科生,所以书籍种类目前就只有这些,需要采购新书的话,可以随时通知我。”李秀指着外面,“书房外面还有一个小露台,保姆阿姨有时晒被子会在那里晒,如果你介意别人进出你的私人空间的话,也可以告诉保姆,让她们晾在其他地方。”
木晓晞来到露台外,看到露台边有一把藤编躺椅和一个桌,最里侧的位置,还有一个吊篮式摇摇椅。
看起来都很新,像是刚置办的。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喂一颗枣吗?很奇异地,此刻的木晓晞感受到的并不是快乐,并不是释然,而是愤怒,甚至比那天挨那一记耳光时还要叫她愤怒。
或者说,是屈辱。
“最近徐总很忙,不怎么回来,你可能要一个人住在这里了,明天有两个保姆会过来,可能就会热闹一点,平时阿姨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过了这个时间点吃饭的话,可能就需要点外卖了。”
之后李秀又细细地跟她讲了很多这附近的情况,让她记下了家庭地址,保姆阿姨的联系方式,以及各种注意事项。
讲得最多的还是关于“隐私”的注意事项,关于徐敬孚。
李秀好像对徐敬孚的了解很多,或许因为她是一个职业生活助理的缘故。她提到了徐敬孚对噪音的敏感,对时间的苛刻,对个人边界的重视……乃至于……
“这个空间,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员,是不允许有任何其他人进入的。”
木晓晞不清楚她提及这一点是什么意思。
“任何其他人都不可以,不管徐总在不在这里。”李秀轻声说。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木晓晞直接说。
“我的意思是……”李秀尽量温和和委婉,“虽然徐总大概率很少时间会出现在这里,但是这毕竟是徐总的房子,即便你以后交了男朋友,也……”
木晓晞听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男……朋友?”
李秀很谨慎地点了一下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木晓晞:“我不会交男朋友的。”
李秀:“……嗯?”
木晓晞不知道李秀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她只是觉得奇怪,还有点被侮辱到的感觉:“我不是一个会在婚姻续存阶段就去和其他男性有过多交往的人。”
虽然现在还没有领证。
李秀一下子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你,你是说……”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试探着开口。
看到她这个反应,木晓晞好像也明白了什么。
她突然感觉有些荒谬,很可笑,她问:“你……以为,我是他的谁?”
李秀无言了很久。
“徐总让我们布置这个房子时说的是,说是……给养女准备的。”
真荒唐。木晓晞心想。
应该是被激起了什么心事,李秀走的时候全然不如带她来时那般的状态,明显有些失魂落魄。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笑容可掬地询问了她晚上的安排,问她要吃什么,她可以叫人点外卖送过来。
“陈秘书给我打钱了,我可以自己点,谢谢你。”木晓晞说,“路上注意安全。”
李秀强颜欢笑地跟她说:“放心吧,我不开车,司机开……那我走啦,拜拜,有事call我。”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木晓晞目送她离开,关上大门后,转过身看向这栋陌生的别墅。
久久地站在那里。
养女。呵。
晚上她没有吃,没有胃口。
她看着依旧什么信息都没有的手机,独自一个人待在这样一个陌生无比的大房子里,久违地重温了一种好久不曾有的感觉:害怕。
这种害怕的状态并没有随着第二天两个保姆的到来而减轻,反而持续了很久,差不多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只要一躺下就是噩梦,以至于后来她都不太敢去睡觉,整天地泡在三楼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看书。
除了吃饭,也不下楼,也不出门。
如李秀所言,徐敬孚从没回过这个别墅,而李秀本人自那天回去之后便休假了,据说修了一个很长的假,陈遇说这段时间里如果有事的话就找他。
可她又能有什么事呢?所以她也没找陈遇。
直到第八天。
准确说是第八天的傍晚,她正在补头一天晚上没怎么睡的觉,忽然一个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因为这个手机太久没有接到任何垃圾电话以外的电话了,她还以为是闹铃,所以便迷迷糊糊地挂了两次,直到后来保姆跑上来叫她。
“木小姐,木小姐,醒了没有?”
木晓晞昏昏沉沉地从床上起来,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给保姆开门:“王阿姨……怎么了?”
王阿姨把手机递给她,是陈遇打来的电话:“是我,陈遇,木小姐醒了吗?”
“嗯,醒了。”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强打着精神回复道。
“真的醒了?”
听到对面的语气有点严肃,木晓晞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些:“怎么了?”
“醒了就尽快收拾一下,徐总和徐董事一会儿要上家里来了。”
谁?
什么?
“徐敬孚徐总,还有他的父亲,徐休董事长,再有二十分钟应该就要到家了。”陈遇提醒她,“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得,不要和徐董事顶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