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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玉桦婆婆 ...


  •   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天空高远澄澈,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车队在城主府门前集结完毕:两辆马车、八名护卫,加上今日轮值的笙魄和另外两名侍从,规模不大。
      赛克莱娅很满意。
      阿菁得知可以回家,整个人都明亮起来。那种从内而外焕发的喜悦,让赛克莱娅都有些意外。女孩早早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城主府还给她的那些物件,以及几件侍女们硬塞给她的新衣服——等在院子里,眼睛时不时瞟向大门方向,像个盼着出门游玩的孩子。
      上车时,阿菁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与赛克莱娅同乘。马车内部宽敞舒适,铺着软垫,小几上备着茶水果点。阿菁起初正襟危坐,但随着车轮滚动,熟悉的风景渐次掠过窗外,她渐渐放松下来。
      “城主大人,”她小声开口,“谢谢您。”
      赛克莱娅正在翻阅一份沿途村镇的资料,闻言抬头:“谢我什么?”
      “谢谢您让我回家。”阿菁的眼睛很亮,“也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
      她说得很认真,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少了之前的颤抖。赛克莱娅发现,当话题涉及玉桦婆婆和玉村时,阿菁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像雏鸟归巢般自然。
      “能跟我说说玉桦婆婆吗?”赛克莱娅合上资料,顺着话题问,“你说她很厉害,具体怎么个厉害法?”
      这个问题打开了阿菁的话匣子。
      她滔滔不绝:五年前婆婆救她,治高烧熬药粥,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教她识字、教他辨别草药;当她头痛时被轻抚额头,便能让她痛楚全消。
      “婆婆什么都知道!”阿菁崇拜道,“村里孩子生病、丢东西、办喜事选日子都找她;她看一眼就知道问题,说的话能让人恍然大悟。”
      赛克莱娅静静听着,不时提问几句。通过阿菁的描述,玉桦婆婆的形象逐渐丰满:一个睿智、温和、拥有真才实学的长者。她不仅懂医术、占卜,似乎还对阵法、符文有所涉猎。阿菁脖子上那枚能缓解头痛的护身符,就是婆婆亲手制作的。
      “婆婆说我的头痛不是诅咒,是‘赐福’。”阿菁摸了摸颈间的布袋,神情有些困惑,“她说那是神明给得太多了,我还太小,承受不住。等我长大了,懂得怎么用了,就不会痛了。”
      赐福。这个词让赛克莱娅心中一动。
      她想起阿菁身上那些密集的因果线,尤其是那几条明亮的金色丝线。如果那些线代表的不是负担,而是某种“力量”或“联系”呢?如果阿菁的头痛,是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与外界过于强烈的连接呢?
      “婆婆还说过关于你命格的事吗?”赛克莱娅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阿菁摇摇头:“婆婆只说我的命格‘特别’,让我顺其自然就好。村里人都说我命贵,以后会有大出息。”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可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有婆婆,有村子,有饭吃,有地方睡——这就够了。”
      她的愿望简单得让人心头一酸。
      赛克莱娅没有再追问。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窗外风景从城镇街巷逐渐变为郊野农田,又变为丘陵林地。阿菁的讲述还在继续,她说起村里的邻居:爱唠叨但心肠软的张大娘,沉默寡言但手艺精湛的李木匠,调皮捣蛋但会分她野果的虎子弟弟……
      她说这些时,脸上始终带着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属于“家”的笑容。
      车队午时稍作休整,用罢干粮便继续赶路。越近玉村,阿菁情绪越高昂,指着窗外说哪里有好看的枫树林、清澈的小溪、采过蘑菇的山坡。
      像阿菁与玉桦婆婆这样,简单而深厚的羁绊,在塞伊尔家族几乎是奢侈品。
      车队在午时稍作休整,简单用了干粮后继续赶路。越是接近玉村,阿菁的情绪就越是高昂。她开始指着窗外,告诉赛克莱娅哪里有一片特别好看的枫树林,哪里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哪里有她曾经采过蘑菇的山坡。
      那是属于她的世界,小而完整,充满鲜活的记忆。
      日头西斜时,前方丘陵变成低矮山峦,道路狭窄曲折。笙魄骑马至车窗旁:“城主大人,前方五里便是玉村,村口有人等候。”
      赛克莱娅点头表示知晓。她看了一眼阿菁,女孩已经按捺不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张望。
      “是婆婆!”阿菁突然欢呼起来,“婆婆来接我们了!”
      赛克莱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在道路尽头、村口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下,站着一个身影。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的女子,衣着朴素,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发髻。
      那应该就是玉桦婆婆。
      “既然族巫大人亲自相迎,我们也该有身为客人的礼数。”赛克莱娅说着,示意车队减速。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下车。
      阿菁已经等不及了。马车刚停稳,她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像只归巢的小鸟般奔向那个身影。
      “婆婆!”
      老树下的女子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女孩。她轻拍阿菁的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阿菁的肩膀,落在正缓步走来的赛克莱娅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赛克莱娅心头一震。
      玉桦婆婆瞧着确是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温和,深处却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
      她松开阿菁,微微欠身:“老身玉桦,在此恭迎城主大驾。小村破败,望大人莫要嫌弃。”
      声音平缓,咬字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口音。
      “族巫大人客气了。”赛克莱娅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突然来访,是我等唐突了,还望大人莫怪。”
      玉桦婆婆直起身,浅浅一笑:“城主此来,是为钥匙吧?”不是疑问,是陈述。
      赛克莱娅瞳孔微缩,但面上不动声色:“族巫大人慧眼。”
      “既然如此,不若随老身入村,坐下慢慢叙说。”玉桦婆婆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有些事,在外面说不方便。”
      “乐意之至。”赛克莱娅微微颔首,转身对钟尹吩咐,“车队在村外等候。你随我进去,其他人原地待命,不得扰民。”
      “是。”笙魄应下,挥手示意护卫们散开戒备。
      玉桦婆婆牵着阿菁的手,转身向村里走去。赛克莱娅与钟尹跟在后面,穿过村口的老树,踏上通往村内的土路。
      玉村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土木房屋虽旧却整洁。村道干净,两旁种着花草。傍晚炊烟袅袅,饭菜香气弥漫。
      见到有陌生人进村,村民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他们先是好奇地打量赛克莱娅和笙魄,但在看到玉桦婆婆后,都露出恭敬的神色,点头致意后又缩了回去,没有上前打扰。
      “玉村之名,源自玉族。”玉桦婆婆边走边道,“但村里人并非都姓玉——‘玉’姓是初代城主所赐。”
      她的讲述从神国十二区建立开始。那时历达城刚刚落成,克拉玛区内的几大矿脉收归城主府管辖。而玉族的先祖——当时还叫帕西族——世代居住在其中最大的一条灵脉附近。
      “初代城主将灵脉划为禁地,却赐给帕西族一片肥沃土地,赐姓‘玉’,许他们建村居住。是以玉村是历达城最早的村落之一,已有两千余年。”
      两千年。赛克莱娅在心中默算。这意味着玉族见证了历达城几乎全部的历史,也见证了历任城主的更迭。
      “玉村靠近灵脉,村民多长寿健康,而每任族巫……”玉桦婆婆顿了顿,侧头看了赛克莱娅一眼,“都有些不寻常之处。比如外貌在继任后便几乎不再变化,直到卸任之时。”
      赛克莱娅立刻抓住了重点:“卸任?族巫的任期不是终身的?”
      “不是。”玉桦婆婆摇头,“每任族巫在开始衰老时,会选出继任者,完成交接后,便可安度晚年。衰老是神的旨意,告诉我们该退下了。”
      “那您……”赛克莱娅斟酌着措辞,“担任族巫多久了?”
      玉桦婆婆笑了笑:“我是玉族第十一任大巫,初代继位时,历达城墙还未完工。”
      赛克莱娅迅速心算。如果每任大巫的平均任期是两百年,十一任就是两千两百年。而玉村历史两千余年,时间基本吻合。
      这意味着,眼前这位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的女子,很可能已经活了两百岁以上。
      难怪阿菁说她“什么都知道”。两百年,足够见证太多兴衰变迁,积累太多知识智慧。
      但赛克莱娅同时也注意到另一个问题:玉桦婆婆说普通村民只是“长寿健康”,并非不老。也就是说,只有族巫继承了这种特殊的“停滞”。而根据记载,玉族族巫的继任者通常从本族少女中选出,接受长期培养后接任。
      可阿菁并非玉族血脉,只是收养的流浪儿——玉桦婆婆为何如此重视她,还特意让她去城里与城主“偶遇”?
      谈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村子最深处。这里靠近山脚,环境更显清幽。一栋别致的小院依山而建,院墙是石块垒成,爬满了青藤。院门是厚重的木门,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却保养得极好,开关时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阿菁抢先一步推开院门,然后转身,搀扶玉桦婆婆。婆婆微笑着任由她动作,两人一起走进院子。
      跨过门槛的瞬间,奇异感涌上赛克莱娅的心头——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水膜,空气的密度似乎变了。
      是结界。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赛克莱娅回头看了眼笙魄。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眼神警惕。
      “不必紧张。”玉桦婆婆头也不回地说,“只是些防护的小把戏,防虫防兽,不防人。”
      赛克莱娅示意笙魄放松,仔细观察小院:小院不大,主屋对院门,左边是侧屋,右边是杂物房,菜畦力种着蔬菜和草药,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简单,干净,充满生活气息。
      玉桦婆婆将阿菁支开:“阿菁,你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不少了,要赶紧补上。等你赶上进度,婆婆就带你去灵地看看。”
      阿菁虽然不舍,但很听话。她看了一眼赛克莱娅,乖乖应了声“好”,便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进了侧屋,关上了门。
      赛克莱娅明白,这是要单独谈话的信号。她对笙魄道:“你在院中等候。”
      笙魄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低头应下:“是。”
      玉桦婆婆推开主屋的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装着草药的柜子。桌上已经备好了茶具和几碟简单的糕点,壶口还冒着热气。
      “请坐。”玉桦婆婆示意赛克莱娅在桌旁坐下,自己则在对面落座。她亲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赛克莱娅面前。
      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金色,香气清雅。
      赛克莱娅没有立刻去碰茶杯。她看着玉桦婆婆,等待对方开口。
      玉桦婆婆也不着急,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后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赛克莱娅脸上。
      “城主大人,或者说试炼者——这几日的事,让你困惑了吧?”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
      赛克莱娅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镇定:“确实有些疑问。”
      比如试炼钥匙从何而来?为何被投入这个时代?阿菁是什么人?我又是谁?
      赛克莱娅沉默片刻,点头承认:“是。”
      玉桦婆婆又喝了口茶,眼神变得悠远:“我知道你是试炼者,来自塞伊尔家族,目的是前往神王长眠之地。而想要通过索伊利的考验,你需要钥匙。这里,便是获取钥匙的地方之一。”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这里既是秘境,也是真实。它存在于过去,是一段被世人极力掩埋的真相。”
      赛克莱娅屏住呼吸。她知道,关键的信息要来了。
      “而我,”玉桦婆婆指尖抚过茶杯边缘,“是这秘境的枷锁,也是千百万年前历达城最后一个守护灵。”
      守护灵——这个词让赛克莱娅心脏猛地一跳,她一直在找的线索,没想到竟在眼前。
      “我为守护这段真实不被消灭而存在。”玉桦婆婆继续说,声音里透出一种跨越时光的疲惫,“我的使命,是确保该知道真相的人知道真相,该承担责任的人承担责任。”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么,试炼者,你做好接受部分真相的准备了么?”
      随着她的讲述,周身的气场悄然变化。温和包容的气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而沉寂的锋芒,仿佛被岁月磨去棱角的玉石,突然露出坚硬的核心。
      赛克莱娅与她对视。在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坚定,决绝,以及某种近乎悲壮的觉悟。
      “是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承担接受真实的一切后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玉桦婆婆身上扩散开来,仿佛平静湖面投入石子,荡开圈圈涟漪。赛克莱娅感觉心脏猛地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困难了半息。
      “心誓已成,通过试炼,王墓将为你敞开大门,若失败,你将被永远留在这遗忘之地。”
      不适感转瞬即逝,但赛克莱娅知道,那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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