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心》Anachronism

1、Chapter 1 “洛哥，这

　　“洛哥，这边窗花少贴了一个！”响亮的声音从街角传来。一个双马尾女孩一蹦一跳地跑到男人身边，像小蜜蜂一样转个不停。

　　“知道了知道了！你让小林给你拿一个过去就行了，让我清静会儿！”躺椅上的男人长相十分英俊，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但已经有了个老大爷相。他叫洛鸣川，是泽坤街道办的负责人。

　　说是负责人，其实相当于人类社会21世纪某小县城街道混饭吃的调解员。毕竟在这个人口相对较少的社会，一条街道的常住户甚至不如每星期全辖区死了的人数多。如果街道人数最后只剩五人及以内，那该街道负责处自行解散，剩下的人要么加入其他街道，要么自生自灭，没人有那个闲心去管。

　　洛鸣川和双马尾女孩汤小荷就位于四辖区泽坤街道办。在人类未作任何防备的某一天，一颗陨石坠落地球。一开始人们只是看着新闻里巨大的陨石坑，继续该上班上班，该打牌打牌，结果不久之后，大家突然发现海平面显著下降，气候骤变，各国主要淡水来源水量也大大减少，连内陆湖泊水也快速干涸。当第一个平凡的家庭发现水龙头里流出的是泥泞的土黄色液体，直至最后完全断流，灾难就开始了。大批群众游街抗议，引起恐慌，各国政府更是完全达不到嘴上保障的基础用水量。很快，最后一批原有储水耗光，原有的城市变为一望无际的沙漠，人们不分阶层地在渴望水源的梦境中永远睡去。

　　最后的幸存群体，在新纪1年开启了“绿洲计划”，简言之，就是要在浩瀚无垠的沙漠中找到适合人类长久的生存的栖息地。不知是处于理想主义，还是有聪明者读懂了前人留下的科研记录并继续研究，这群最早的幸存群体坚信，当年陨石撞击地球是损伤了地球的“水脉”，一条影响了全球水源的主干脉络。幸存者在绝境中建立了新的总政府和秩序，在全球各地还可续存至少十年的水源点附近建立了十大辖区，又在其中分了不同街道。当然，这种不一定可持续的水源随时可能断裂，所以辖区内街道也随时可能搬迁。好在十大辖区至今未有位置上的太大变动。

　　几百年过去，到了新纪425年，总政府的绿洲计划虽然还没推进到传说中的“水脉”，但是已经推进了基础的储水建设，让那些上层人士有随时随地建喷泉、打高尔夫的自由。其中最“有水”的就是一辖区，总政府建在那里，自然对一辖区多关照些。而普通人要定期按人头和用水量交高昂的水税，美其名曰维系供水体系。洛鸣川和汤小荷在的四辖区其实本身也不是很缺水，但他们所在的泽坤街道是辖区边境，黄沙肆虐，昼夜温差大得能把夜旅人冻死，仅有的被分到的水资源也很堪忧，最不缺的就是街边混沙子的臭水沟。

　　边境地区，治安也很差。政府花几百年培养并发展的政府军精锐基本聚集在一辖区，四辖区边境的治安队伍更是有一些流氓地痞混日子，有时甚至管不住暴动民众。在人口基数重新有所壮大后，一些民众不满总政府明显偏颇的分水态度，又不能离开水源地去沙漠打游击，就在民间自行组织了一些暴动地下组织，做到自己不缺水源，又能随时随地抗议。

　　洛鸣川刚刚就接到了一个新任务：给泽坤街道搞新年装饰。所以他这个街道办负责人就自己往椅子上一趟，开始指挥苦力小荷和小林贴窗花了。

　　等到小荷和小林终于弄完整条街道，已经夕阳西下了。洛鸣川跨上机车，小荷在后座，两人跟小林道别后，机车便扬起尘土驶离街道办，开往洛家小院。

　　洛鸣川自幼孤儿院长大，新纪以来，这样的孩子很多。贫穷的父母将孩子生下来，负担不起孩子的水税，只能将孩子放到孤儿院去，让政府承担自己孩子的水税，至于孩子的去路，资质好的大概率是去参与政府工作，资质平平的也能正常进入社会。不过无论如何，孤儿院能保住孩子的一条命。

　　“哥，你说你也是，在政府军里干得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跑来街道办了呢，天天只能干这种浪费时间的工作……”汤小荷拿筷子戳着餐桌上的风干肉块，嘴里嘟哝着。

　　洛鸣川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出来，一筷子制止了汤小荷乱戳东西的行为，然后第一万次开演：“还不是为了养你！当时在孤儿院门口，你瞪着一双大眼睛，在那么多领养人中就看中了英俊帅气的我，抓着我领子不放我走，然后我就把你一路拎回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倒好，现在嫌弃你哥没钱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唉，小荷，你要实在嫌弃哥……”

　　“好了好了！停！我说无数次了，我当时已经不会乱拉乱尿了！还有，我什么时候嫌弃你没钱了……”汤小荷说着，眼眶里逐渐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开始吸鼻子。

　　然后洛鸣川又第一万次制止了汤小荷的眼泪，木着脸开口：“好了小荷，今天的煽情到此为止。有这个时间伤感，还不如来品味一下今天是什么肉。”

　　“不会又是老鼠肉吧。”少女脸上的神色由悲伤转为恐惧。在泽坤街道，能混到风干肉已经很不错了，主要还是因为洛鸣川的“街道办”身份，但是是什么肉，就不一定了。比如前天，两人就吃到了老鼠肉，还是靠洛鸣川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辨认出了老鼠的两颗板牙。

　　汤小荷当场脸色就绿了，酣畅淋漓地吐了洛鸣川一身。

　　好在今天的是普通的山羊肉。两人把简单的一餐吃完，汤小荷去洗碗。洛鸣川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躺椅上。今天的星空很漂亮，洛鸣川盯着满天繁星，脑子里想的却是一个人。

　　那个突然消失不见的男孩。

　　他的记忆好像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少年叫小圆，是他在接受政府军培训时认识的伙伴。后来……后来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吧，小圆在一次任务中死了，他也受够了打打杀杀的日子，自请离开了政府军总部，领养了小荷，跑到这个小街道办，磋磨光景。那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洛鸣川舒展开紧皱的眉头。这段记忆，他每次想到都会头疼。他去四辖区那个潦倒的卫生所看过，医生说是因为这段记忆可能很痛苦，他的大脑有自动防御机制。

　　简直是放屁。洛鸣川想了无数次，还是不忍心让愁绪摧残自己的帅气容貌，招呼了两声小荷，就回屋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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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辖区某工厂。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由头部向周围散开一大泊血迹，形似一朵诡谲妖冶的大丽花。他没死，喘着粗气，身上布满了各种细微的伤口，不致命但磨人。

　　一个高挑瘦削的男人慢慢走近他。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像一只走在钢索上的黑猫。地上苟延残喘的人来不及欣赏他的美貌，就看到那双淡灰色的瞳孔再次凑近自己。男人面色略有些苍白，眉宇间透露出淡淡的不耐烦，鼻梁高挺，嘴唇略薄，有些干裂，但丝毫不影响他瑰丽的脸。老天爷更是给了他一双精雕细琢的，如玻璃珠般的眼睛，外人乍一看会认为这是个纯真美丽的少年，只有躺在地上的男人知道，这个疯子折磨起人来有多恐怖。

　　疯子叫楚源。他只是来找个人。

　　楚源见男人颤抖着闭上双眼，用苍白冰凉的手指掀开男人的眼皮，用刀尖对准他的眼珠。一股腥臊气味传来，浑黄的液体从男人身下流出。他被吓尿了。楚源却不为所动，一字一顿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有没有见过照片上这个人？”

　　男人撕心裂肺地大喊：“我没有见过！他早就死了……我跟你说了他早就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惨叫。

　　楚源干脆利落地落了刀，血液如古纪元杀年猪般喷涌而出。他起身，拿黑色的鞋尖将尸体轻踢到一旁，擦擦刀，收起那张发黄的照片，向工厂外走去。

　　照片上的人，正是四辖区泽坤街道办负责人——洛鸣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