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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染缸惊梦 重回七五   呛人 ...


  •   呛人的靛蓝浆糊味猛地钻进鼻腔,带着冷冽的碱水气息,呛得我喉咙火辣辣地疼。
      “咕咚——”
      冰冷的液体争先恐后地往口鼻里灌,窒息的痛苦像一张大网,瞬间攫住了我。
      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耳畔是嘈杂的哭喊声,还有一个苍老却急切的声音。
      穿透了混沌的水声,直直撞进我的耳膜:“东娃子!我的东娃子!快捞起来!”
      这个声音……是外婆?
      意识像是被投入滚筒的布料,在天旋地转的眩晕里,翻涌出无数破碎的画面。
      渝城长江大桥上凛冽的风,银行催债的通知单雪片似的堆满书桌。
      儿子周慷然冷漠的眼神,还有那句像刀子一样剜心的话:“我没有你这样的爸!”
      是啊,我周一东,活了五十年,最后活成了一个笑话,连唯一的儿子都不再相认!
      染了一辈子的布,守了一辈子的周家秘方,到头来,连自己最亲的人都留不住。
      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颤巍巍叮嘱“守住手艺,守住家”的模样。
      外婆塞给我烤红薯,笑着说“东娃子有出息”的模样。
      妹妹周一西偷偷塞给我私房钱,红着眼眶说“哥,还有我”的模样。
      一幕幕在眼前闪回,刺得我眼眶发酸。
      我不甘心!
      窒息感越来越强,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后领,将我从冰冷的染缸里拖了出来。
      “咳咳咳——”
      我趴在地上,疯狂地咳嗽,嘴里涌出带着靛蓝色的浑浊液体,呛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风一吹,身上的粗布褂子紧贴着皮肤,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东娃子,你咋样了?你别吓外婆啊!”
      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拍着我的背,带着熟悉的皂角香味。
      我缓缓抬起头,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眼前是一个土坯垒成的院子,墙角堆着晒干的蓼蓝草,草叶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院子中央摆着一口柳木大缸,缸里是还在冒着热气的靛蓝染料,缸沿上还留着我攀爬时蹭掉的一块印痕。
      面前,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满脸焦急地看着我。
      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泪珠,那双眼睛浑浊却透着心疼,是我午夜梦回都想再看一眼的模样。
      是外婆!是我青峰村的外婆!
      是那个在我小时候,总爱搂着我,给我烤红薯吃,在我被村霸欺负时,抄起扁担就冲上去的外婆!
      可外婆不是早就……早就不在了吗?
      我记得,外婆是在我十岁那年,因为一场急病走的。
      前世的我,因为贪玩,跟着陈兴、蒋平去掏鸟蛋,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是我心里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怔怔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外婆的脸,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皱纹时,温热的触感传来,真实得不像话。
      1975年,风裹着草木的清苦香,漫过土坯墙的缝隙,拂在我脸上。
      “傻孩子,哭啥?”外婆见我呆呆的,伸手替我擦了擦脸上的染料和泪水,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脸颊微微发痒。
      “是不是摔疼了?都跟你说多少回了,染缸边滑,不许爬,你偏不听!”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传来:“妈,东娃子没事吧?”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眉眼间带着几分隐忍的疲惫,额头上还沾着几点靛蓝染料,手里还拿着一根搅染料的木棍。
      是父亲!是年轻时候的父亲周世忠!
      前世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是周家染布手艺的传人,却因为地主后代的身份,一辈子活得小心翼翼。
      他教会了我染布的手艺,却从来不肯多说一句周家的往事。
      直到他临终前,才颤巍巍地把那本泛黄的染布秘方交到我手里,嘱咐我:“东娃子,守住手艺,守住家。”
      可我呢?我没守住家。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爸……”我哽咽着,喊出了这个在梦里喊了无数次的称呼。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好好的,哭什么?是不是摔疼了?”
      他放下手里的木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我,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刚才是不是又爬缸沿了?跟你说过多少次,染缸危险,不许爬!”
      父亲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更多的是关切。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庞,看着他鬓角还没泛起的白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的我,总觉得父亲太沉默,太懦弱。可我后来才明白,父亲不是懦弱,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个家。
      在那个成分大于天的年代,他一个地主后代,能把我和妹妹拉扯大,已经是拼尽了全力。
      “我没事,爸。”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目光却忍不住在院子里逡巡。
      土坯墙,茅草顶,墙角的鸡窝,灶房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还有……门框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梳着羊角辫、穿着小花袄的小姑娘,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手里还攥着一个没吃完的烤红薯,红薯皮剥了一半,露出金黄的瓤。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我看她,立刻跑了过来。
      把手里的烤红薯递到我面前,软糯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哥,吃红薯,甜的。”
      烤红薯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烟火气的甜香,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我接过红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底,眼眶更酸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哄笑声,几个半大的小子,正趴在院墙上,朝着我们指指点点。
      领头的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褂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不是王小虎是谁?
      “快看!地主崽子掉染缸里了!活该!”
      “周世忠家的,都是坏分子!”
      “打倒地主崽子!”
      刺耳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些小子。
      王小虎!王富贵家的小子!仗着他爹王富贵是村主任,在村里横行惯了。
      前世,就是这王小虎,带着人天天欺负我和妹妹。
      往我家门口扔泥巴,抢妹妹的糖,还在学校里散播谣言,说我们家是地主坏分子。
      后来,王富贵还借着成分的由头,举报了父亲,说父亲私自染布,搞投机倒把,害得父亲被批斗了好几天,差点丢了性命。
      这件事,成了父亲心里永远的疤,也成了我们家离开青峰村的导火索。
      而现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却充满了力量。
      再看看院子里的染缸,墙上的日历,日历上用红墨水写着几个大字,笔画歪歪扭扭,却格外清晰:一九七五年,七月初六。
      一九七五年!
      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的回来了!我回到了自己七岁这年!回到了外婆还在,父亲还年轻,妹妹还小的时候!
      一股狂喜,猛地从心底炸开,差点让我当场跳起来。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我周一东,竟然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悲剧重演!
      我要守护好外婆,让她长命百岁,看着我重振周家。
      我要守护好父亲,不让他再受那些委屈,不让他被批斗,不让他一辈子活得憋屈。
      我要守护好妹妹,让她开开心心长大,给她买最好看的花裙子,给她买最甜的糖吃。
      我要守住周家的染布手艺,更要守住这个家!
      至于王富贵父子……还有那些欺负过我们家的人,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们有任何机会!
      我握紧了手里的烤红薯,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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