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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幻 撕裂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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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的痛楚在减轻,齐月驰想抬起手,看看自己这副壳子,却努力了半天,只能抬起右手,不,残缺的右手,准确说是伶仃一个手掌,连带着几个指节。
终于还是化为齑粉了……
灵离身时最为痛苦。
齐月驰几近昏厥,却咬着牙,用力扯下身上的血肉,咬破手指,在其上写下符咒。
这是血身符咒。一般写符咒,都需要一个载体去执行符咒。通常所用的载体是黄纸,而法力深厚之人,一草一木皆可为载体。而最好的载体,还是人的血肉。
每个血肉得了齐月驰的咒力,化成一个个小人。它们跳起来,替齐月驰和其他种人抵挡溟母降临,小人前赴后继如无数祭品,很快便血肉横飞。
溟母之力太过强大。
看着血肉小人狼藉一地,她十分心疼。
足够给纸笑脸做无数个分身了!
能剧的肉身正在溃散,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问:
“笑脸,你想要什么样的壳子?”
嘴上问着,她却用残缺的几根手指,捏出一个小人。
这个小人容色姣好,穿着白衣,和她自己的本相如同临镜照水。她十分满意地欣赏了一会。
只剩一半的纸笑脸费尽力气,讽刺道:
“能别搔首弄姿了吗?”
那白衣小人蹦蹦跳跳,来到纸笑脸面前,替他抵挡溟母的威压。
无奈,杯水车薪。
白衣小人倒在地上,唇边流出鲜血,浑身上下都是伤。它即将要陨落了。
一只雪白,骨节鲜明的手伸出,极柔和,极小心地一一抚过小人的伤口,轻柔地如同拂过花瓣上的晨露。
白衣小人的伤口恢复如初。它挣扎四肢,想要站起来,却站不起来,显得格外委屈。
那只手又伸出一根手指,十分耐心地等待着。白衣小人终于有些开心。它牵住指节,缓缓站起来。
那只手手伸开手掌,白衣小人落在手掌上,高兴得手舞足蹈。
那只手掌掌纹整齐,正中心有一枚生于血肉之中的曼陀罗花,开得恣意旺盛。
四周升起扰扰的幽萤,照彻这一方世界。颂神的语调吟诵化作氤氲青烟,血红色月光斜射,齐月驰能看清浮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数张人面。
他们对着虚空中不存在的神像或跪或立,定格成微笑。
甚至这种微笑并不恐怖,而是安详愉悦,仿若陷入了极乐之境。
天地静止了一瞬,唯有掌心小人还在努力地雀跃。
“阁下何须逗它?”
齐月驰无奈道。
头顶上,传来轻轻的一声笑。
“逗它好玩呀。”
她看见落在面前的一缕乌黑的长辫,发尾处结了几颗曼陀罗花模样的金铃。发辫轻摇,发尾的金铃也欢快地响。
像他的笑声。
沿着乌发向上,齐月驰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
月色如血,落在他面上,好似能把肌肤照透,显得面色尤为雪白。
少年凤眸微弯,笑语盈然,按理说,谁见了这副笑相,都会心生欢喜。
可血月下的少年却令人恐惧。
少年的半张脸上,戴了一个狰狞的鬼头面具,青面獠牙,像一只怪物张开嘴,将原本俊美的脸啃食了一半。
血月斜射,她看着自己的躯壳化为齑粉,而她的灵体从其中脱离出来。她把双臂往脑后一枕,报以微笑:“阁下也何须骗我。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有意思?”
“阁下的玩,还真不一般。”
少年眨了眨眼:
“本意没有想骗。既然阁下被无端卷入,那我就赔罪好了。”
“阁下想要赔什么?”
“别打哑谜。这祭祀的溟母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还有,这个幻境什么时候能破?我可不想被困在里面。”
少年似乎有些失落:
“我还以为,阁下会想要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换回原来的壳子。再比如,想怎么重造这个世界。”
重造世界?她前世就为这个死的。
齐月驰被问到这个戳心窝的问题,倒也不生气。她把手一摊:“那是神考虑的事。我又不是神,干嘛要重造?”
少年指着面前微笑的众生相。
“他们呀。阁下不是最慈悲了吗?看见他们如此痛苦,不会见死不救吧?”
血肉化生的小人仍在跳跃,像跃动的心脏。
齐月驰伸出手,白衣小人便跳回到她的手上。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白衣小人:
“谁知道呢?对他们来说,真的献祭了,说不定是一种解脱。”
少年讶然,辫子上的金铃叮当叮当响个不停,这声音轻柔,引人深入某种温柔乡:
“阁下怎么能这么想呢?他们前世,就是在你面前因为献祭死掉的呀?”
这句话一出,萤火们光焰渐长,刹那变幻成五彩十色的幻影。小女孩身着白衣,走上前来要拉她的衣袖,满脸崇拜:
”我要成为姐姐这样的神!“
齐月驰心像被小刺扎了一下。看着女孩渴望的目光,她还是避开了她的手。
小女孩忽然长大,身着翟衣,满脸怨毒地站在熊熊烈火之中:
”姐姐,我要凡你所爱,弃你而去;凡你所恨,纷然沓来。你生来就是神女,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而死。你可曾在乎他们的命吗?
齐月驰心头如遭重击。竟然吐出一口鲜血来,血恰好落在手中的小人上。
小人忽然不笑了,它停下来盯着齐月驰,眼中溢满了悲伤。
烈火燃烧得越发旺盛,如晕开一片染料,染成一片赤红的衣角。一个红衣少年自火中成形,他焦急地冲出大火,伸出双臂,要拥抱掌中的小人。
无形的障壁阻碍了他,红衣小人竟碰不到掌上小人的一片衣角。
齐月驰耳边有无数的声音叫唤着,要拉她坠入无尽的深渊:
“还我心脏......”
“还我眼睛......"
"还我......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永世不得超生......”
“伪神......”
这些声音千年之前曾让她痛不欲生,没想到一千年后,仍然来追她!
千年之后,她还是逃脱不了这些声音!
面前的少年依旧温情款款地笑,可落入齐月驰眼中,那个面具将他的脸劈开作两半,使他的笑容时而艳丽如朝霞,时而邪恶如恶兽。
少年桀桀不休地说:“这个世界就是因你而崩塌的呀......”
“滚,都滚,问心!”
齐月驰心念一动,她手中便多了一把利剑。她锵地一声抽出,只见刃如秋水,折射出血月的寒光。
问心剑,她的本命所化神剑,能破一切妄,映出本相。
可剑身如同镜面,分明什么都没有!
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疼痛,从胸口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她低下头,只见问心剑狠狠洞穿了眼前少年的心口!
可奇怪的是,洞穿的明明是少年的心口,她为何会感到疼痛?
那红衣小人一手牵住白衣小人的手,将它护在身后,一手稳稳地执着问心剑的末端。红衣小人的唇角溢出细细的鲜血,却仍不停止。
少年看见红衣小人,脸上的表情既悲且喜:
“萧明绎,你为她苦苦等待了这么多年,可她都不记得你。这真的值得吗?”
红衣小人依旧执拗地不肯松手。很显然,它也受了很严重的伤,但还是张开了嘴,拼尽全力呼唤着什么。
齐月驰听到了,它说的是:“快跑。”
齐月驰伸手去触摸,少年却刹那间化成万千碎片,从指尖消散。刹那间,觉得自己陷入很深的水底,挣扎间,她喊出了那个名字:
”明绎!”
水面上有朦朦胧胧的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殿下!“如梦如雾,如痴如怨。
殿下?齐月驰觉得有点恍惚。已经一千年,她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眼前,是一张白胖的,占据整个视野的面孔。脸上的肉要往下淌。
两只眼睛中满是关切,动作十分粗鲁地把她拉起来。
”恩人,你咋睡着了!快点醒过来!“
齐月驰茫然地想,这是谁?
“呜啊!”
婴儿的哭声在耳边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炸得她心烦意乱。
她反手挥出去:
“吵死了!”
婴儿更响亮地嚎哭起来。这声音尖利得刺耳,硬生生将她从水面拉回到人间。
她终于得以喘息。
一团人整个扑过来,紧紧地抱住她,身上流淌的肉还在齐月驰的躯体上弹跳:
“恩人,你终于醒了啊!“
齐月驰愣愣盯了那张脸好半天,才辨认出来:”玉兰香啊......“
玉兰香继续哭:”刚才看你不醒我都吓死了......幸亏有我孩儿!我孩儿他活了啊!你的法子真好使......刚才你突然昏过去不醒真是吓死我了......“
齐月驰迷迷糊糊间,觉得身体转了个面,巧妙避开玉兰香的触碰,妥帖地躺在那人怀里。
襟袖之间传来曼陀罗的暗香,十分好闻。齐月驰便又往他怀里找个舒服地方窝了窝。
蠕动之间,他垂下的长长辫子,辫尾的金铃蹭着她的脸颊,泠泠作响。有些痒。
耳边声音响起,听起来有些无奈:“她的旧壳子刚碎,新聚一个灵体,你这样吵她,待会她又碎了......怎么办呢,你又要哭,我又得一片一片拼起来了。”
齐月驰不服气:“谁说我碎了?我好得很!”
眼前猝不及防显出一张脸。齐月驰只觉得眼前一下亮了,如黯淡幽冥中,恍然生了满眼春花。
这张脸凤眸含情,苍白如雪,眼尾勾出一笔山雀似的尾,灵动可爱,婉娩含情。
这是个普通少年的脸,不是刚才那个森然诡谲,半面人皮的天魔。
齐月驰在虚弱中,也不禁被他容色所摄,喃喃自语:
“美人......”
少年挑了下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托起她的后脑,教她稳稳躺在自己怀里。
“我当然是美人。可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他抓住她的手,在她手心中缓缓描画。
“萧、明、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