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风瓯语

4、面诘 罗

　　罗锅被齐月驰赶到庙里。说是赶，齐月驰没动半点手，那群鬼火听说有人要替它们出口恶气，早就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把罗锅绑成一个球；她袖子里的元宝早就坐不住，纸做的身体在空中欢快地扑腾，一会扇罗锅一巴掌，一会把他头发挂在树枝上，总之玩得不亦乐乎。

　　等这球滚到庙里，瘦男和胖女还在，齐月驰也把这罗锅的身份摸透。齐月驰问一句，他答一句；他不回答也不行，只要敢不老实一点，无数鬼火便要烧他，咬他，甚至钻进衣服挠他的痒，搞得他苦不堪言。

　　原来罗锅的名字叫能剧，是个千叶镇的一个咒术师，咒术能力十分一般，又十分贪财，便琢磨走了歪道，养些鬼蝙蝠害人。可是这些鬼蝙蝠非要吃人的魂魄，否则便要吞噬主人；他哪里来这么多魂魄？

　　正好镇上有个大人物听说了他，叫他于七月十五日夜去山里祭祀溟母，祭品是一个鬼婴儿，许诺婴儿的父母的魂魄可以随意吞食，又给他一大笔财富。

　　大人物十分神秘，要三更十分闭着眼睛被人牵着，再浑身蒙着黑布相见。能剧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总之，要献祭婴儿的眼睛，作为溟母的祭品。

　　听到这，庙里的胖女人坐不住了。她揪住能剧的头发，”啪“地扇了他一个巴掌，哭：”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的孩子不是去享福的？“

　　能剧刚张开肿胀的口，又被扇了一巴掌，这回是扇嘴：“我的孩子变成这样都怪你！现在又要吃我的魂魄，吃我的大巴掌吧！”

　　能剧的猪脸更肿胀了。那鬼婴儿在母亲怀里，原本只是睁着一只血红的大眼睛，听到母亲的巴掌声，十分配合地流了眼泪，嗷嗷哭泣。

　　胖女人又是一巴掌：“叫你把我孩子吓哭了！该打！”

　　能剧彻底说不出来话，只能呜呜地叫。齐月驰握拳置于唇边，掩去微笑：

　　“咳，停停停。娘子是真想让令郎去享福吗？”

　　“难道叫他受苦？”

　　“好，那既然是享福，娘子又从哪听说的，将令郎祭祀给溟母的法子？”

　　胖女揪住瘦男：“我家那口子说的。”她的胖手几乎可以盖过那男人的腰，衬得她男人越发像个骷髅。她推了两下，瘦男却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你，你和我们不是一种人。为啥要帮我们？你不是自在天的弟子吗？你缺供奉？你刚才也说，我们帮它是活受罪，为啥又帮我们？”

　　她打开自己的胸脯，丰满的一捧肉流下来：

　　”我什么都没有。你别帮我了，你什么都得不到的。“

　　齐月驰没回答。指着能剧：“看他这样，你还信他的鬼话吗？把令郎献祭出去？就能幸福？”

　　胖女人嫌恶地看了眼：“不信。可我怕溟母。我们不给溟母祭品，便要降罪。”

　　“我有办法让你们不获罪。“

　　胖女人惊疑地看着她：”你不会是说......“

　　齐月驰睁眼说瞎话：“嗯，没错。你们改投自在天门下，求自在天庇护，相信溟母她老人家也不会责怪的。就算责怪，你就说自在天淫威霸道，横行无忌，命令爪牙逼你们这些信徒改信自在天，你们也是迫不得已。”

　　胖女人吓得倒退了一步。她头晕目眩，觉得齐月驰说的简直荒谬至极！去当南疆有史以来最邪恶最恐怖的大魔王的弟子，他可是能让人自愿献上魂魄，灰飞烟灭......

　　胖女人扶着神像的足，齐月驰朝她走了一步：”你想好，这个人，他是骗你的，你的孩子献祭出去，并不会获得安康喜乐，可就什么都没了。“

　　胖女人喘得很厉害。她说：”可是，可是只有两个时辰了！还有两个时辰就......它身上种的那个眼睛便是神的眼睛啊，到七月十五子时便会瓜熟蒂落，就算不想献祭也由不得我们……”

　　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孩子身上，捶打着瘦男：“都怪你，都怪你，当时说好，把他献给溟母，我们哪怕拼了死了都随便......”

　　瘦男被吊在半空。他悠悠地用腹语说道：“呵呵，我们当溟母的奴隶，和当自在天的奴隶，有什么区别吗？你不要被她骗了......”

　　话没说完，本来贴在他嘴上的纸笑脸忽然变大，变成一张金色的网，勒紧他的小腹，叫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齐月驰的面容少有的严肃：”现在只问你自己。你愿不愿意，为了令郎，改投自在天门下？他老人家保证，能够免于他做祭品之苦。当然凡事都有代价，代价不可说，可能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当然，自在天心善免了也说不定。”

　　“以及，若是投入自在天门下，要报上你的真名。”

　　胖女人看着手中的孩子。他只有一只眼睛，却好像听懂了齐月驰的话，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母亲。那只眼睛不发红的时候，和普通婴儿的眼睛没什么区别。

　　没有时间了。

　　胖女人擦擦眼泪，答：“玉兰香，我愿作自在天弟子。”

　　*

　　月上中天，投下溟母巨大的阴影。祂在至高处看着祂的信徒背叛自己。

　　玉兰香张大嘴巴，看齐月驰往能剧的身上画上密密麻麻的咒文。

　　“这样能行吗？”

　　齐月驰其实有点心虚。虽然自从重聚为灵后，她和自在天有段特殊的缘分，但是个没见过面的缘分，简称零面之缘。零面之缘毕竟太过薄弱。因为这点小事，让溟母座下的弟子改投自在天门下，算是自作主张给自在天又树了一个敌人。

　　虽然自在天看上去不像会在意这个的神，不，魔。

　　齐月驰的办法很简单。要在七月十五子时之前让这个鬼婴儿存活，则必须召唤自在天降临，以自在天之力阻止献祭仪式成功。

　　可自在天是南疆最来无影去无踪做事全凭心情的魔，召唤也从未有仪式可循。她也不是真的自在天弟子，上哪召唤？

　　她想了想，说：“神与魔都拥有神通，传说中神通强大者可以毁灭世界，甚至改变时间。比如阎浮月，她的神通叫问心；自在天，他的神通名叫他化自在，我猜，让众生随心所欲满足愿念，他便可以降临。当然，让他降临是有代价的。”

　　“眼前倒有愿念可以被满足。”

　　她隔空敲了敲，一路跟着能剧的魂火挤过来，像无数飘散的萤火。她问：

　　“能剧把你们的魂魄喂养鬼蝙蝠，是不是？”

　　魂火们骤然明亮，焰影拉长，像无数人点头。

　　“现在我要满足你们的愿望，按照因果，把他的魂魄喂养给你们，你们愿不愿意？”

　　魂火们颤颤巍巍，显然十分雀跃。

　　齐月驰继续问：“你们知不道的自在天？”

　　魂火们先是愣住，随后像炸了锅一般，四处乱飞，有些撞到齐月驰手上。

　　她问：“你们知道是不是？我把他的魂魄献祭给你们，作为交换，你们告诉我哪里去找自在天。”

　　魂火们上下跳跃，犹如点头。

　　能剧听说自己的魂魄要被献给这些魂火，极度惊恐之间，匆忙地爬到溟母足下，一个劲地磕头。鲜血从额头涌出来，染红了溟母的足。

　　齐月驰垂下头看他，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孽。既然做出这种事，总要赎清。”

　　话未说完，浑身写满咒语的能剧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无数魂火涌入他的眼睛，耳朵，鼻孔，他的灵魂被渐渐吸食。剧烈的痛苦之下，他的双手深深地扣挖着溟母的足，留下淋漓的血迹。

　　齐月驰忽然站不稳，她的身形晃了晃。元宝飞出来，企图用一片黄纸的身躯扶稳她，不让她倒地。

　　齐月驰的眼前刹那浮现出无数碎片：老弱妇孺被作为鬼蝙蝠吸食的养料，他们绝望地呼唤着，直到感觉意识离自己远去……

　　能剧渐渐地不动了。火光中，魂火们幻化成了小人，朝着她深深地鞠躬。

　　齐月驰摆摆手：“随手之劳。现在我想请求自在天降临，望各位也帮个忙。”

　　魂火化成的小人一蹦一跳，它指着地上死去的能剧。

　　齐月驰试探道：“你们还想要他的躯体？不是不行，但他太丑了你们真的想要吗……”

　　小人们摇摇头。齐月驰问：“他们是不是想让我碎尸万段，以解除仇恨？”

　　小人们又摇摇头。

　　齐月驰摊手：“阁下总要让我知道，你们到底需要什么吧……”

　　话没说完，萤火忽然涌进来，齐月驰觉得自己被推了一跤，直接跌进一个沉重的躯体里。这具躯体十分沉重，手指隐隐发痛。由于十分矮小，他只能低着头，看向地面。

　　是能剧的身体！

　　齐月驰心中叫苦不迭。虽然她生与死之间已经经历过一千年，可毕竟还是在意形象。让她一个曾经“色若莲花，宝相庄严”的神女，接受重生以来竟然借了这么个丑壳子的事实，实在强人所难。

　　玉兰香在原地目瞪口呆。她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着换了芯的“能剧”的肿胀的脸，想起自己扇巴掌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和一丝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

　　齐月驰安慰自己：无所谓，反正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大不了换个壳子就是。

　　萤火一明一暗地闪烁，如无数只俏皮的眼。齐月驰被这些眼睛盯着，缓缓地行了个半礼，道：

　　“劳驾……”

　　话音未落，萤火小人已迈开大步，向山间奔驰而去，留下长长的萤火足迹，斩开黑暗直至没入山林尽头。

　　幽萤指路！

　　幽萤指路是亡灵等阴物指示凡人的法子，一般来讲，只要按照萤火的足迹指示，便可解除疑惑，若是运气好还有奇遇。但萤火指路的时间很短，最多只能存续一个时辰。

　　要快！

　　齐月驰迈开步子，却不再像以前一般轻飘。

　　这壳子真笨。她不耐烦地蹙眉，打了个响指：“风驰。”

　　笑脸和元宝齐齐得令，它们一左一右，贴在玉兰香和瘦男的身上。

　　齐月驰用两只手抓住他们，刹那间，狂风骤起，三个人只留下一道残影，便随疾风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