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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中的线索   一周后 ...

  •   一周后,伦敦金融城,苏格兰场总部

      清晨的雾还没散透,空气里那股子煤烟混合泰晤士河淤泥的味儿就已经钻进鼻腔。利奥·洛克站在苏格兰场化学分析室的长桌前,手里的镊子夹着一片刚从死者胃容物里分离出来的织物碎片。

      深蓝色羊毛呢,边缘焦黑。

      和一周前雨衣客带来的那片,一模一样。

      “洛克先生?”年轻探员哈里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验尸官那边催第三次了,局长说这案子……”

      “死者胃里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其他异物?”利奥打断他,没抬头。

      “就这个,还有一些未消化的牡蛎——他死前在‘牡蛎之家’吃的晚饭。哦对了,还有这个。”哈里斯递过来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粉末。

      利奥接过瓶子,对着窗外的天光看。粉末在玻璃壁内侧留下细微的晶体反光。

      “哪来的?”

      “死者西装外套右边口袋内侧缝的小暗袋里。”哈里斯压低声音,“法医说可能是……那种东西。”

      利奥打开瓶塞,用银质小勺刮下极微量粉末,放进瓷盘。滴上两滴他特制的检测试剂——溶液立刻从透明变成淡紫色,然后缓慢转为暗红。

      □□衍生物。

      和雨衣客带来的那瓶,同一种。

      他放下镊子,摘掉橡胶手套:“死者身份再确认一遍。”

      “雅克·勒布朗,四十二岁,法国‘地中海贸易银行’伦敦分行主管。单身,住在梅费尔区一套公寓里。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哈里斯犹豫了下,“但验尸官说,他心脏没任何器质性病变。”

      “死亡时间?”

      “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发现时他坐在书房扶手椅里,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看起来像工作中突发急病。”

      利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沿着泰晤士河划过:“‘地中海贸易银行’的大股东是谁?”

      “呃……这个我需要查……”

      “邓格拉司。”利奥替他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菜名,“费尔南·邓格拉司,巴黎银行家,拿破仑战争期间靠军需供应起家,现在是法国议会议员。他在伦敦有三处房产,常去俱乐部,最近正在申请英国王室银行的特许经营权。”

      哈里斯瞪大眼睛:“您怎么……”

      “我有我的渠道。”利奥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尸体现在在哪?”

      “圣玛丽医院的停尸间,但……”

      “通知验尸官,我要做二次毒理学检测。”利奥已经走到门口,“另外,勒布朗的公寓和办公室,今天之内封锁。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进去。”

      “可局长说这案子要低调处理,毕竟涉及法国银行……”

      利奥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他。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金丝单片眼镜上划过一道冷光。

      “哈里斯探员,”他说,“昨晚死的那个人,胃里有一片和某种定制毒药同源的织物碎片,口袋里藏着足以杀死三头牛的□□衍生物。而他的老板,恰好是我另一个案子的调查对象。”

      他微微歪头:

      “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

      同一时间,索霍区,洛克咨询事务所

      埃德蒙·邓蒂斯——现在他化名“威尔莫勋爵”——坐在利奥书桌对面的椅子上,翻阅着一份刚送来的档案复印件。

      纸张泛黄,边角破损,法文花体字在煤气灯下显得格外扭曲。

      “这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坐在窗边阴影里的男人说。他叫拉乌尔,四十来岁,法国司法部的档案管理员,也是利奥在巴黎的“灰色关系”之一。

      “爱德蒙·邓蒂斯,1815年3月1日被捕,罪名是波拿巴党间谍。逮捕令由当时的代理检察官热拉尔·维尔福签发。关押地点:伊夫堡。”拉乌尔点了支烟,深吸一口,“但有趣的是——原始卷宗里,没有正式起诉书,没有庭审记录,甚至连证人证词都只有一份。”

      “谁作的证?”

      “一个叫费尔南·蒙代戈的人,邓蒂斯的邻居兼同事。证词说他曾听见邓蒂斯‘密谋推翻政府’。”拉乌尔嗤笑,“就一句话,没有细节,没有旁证。按正常程序,这种证词根本立不住脚。”

      埃德蒙的手指在档案边缘轻轻摩挲。纸张很脆,稍微用力就会碎。十四年了,这些纸比他还先死。

      “还有更怪的。”拉乌尔往前倾身,压低声音,“1829年邓蒂斯‘死亡’后,按照监狱条例,应该通知家属领取遗物。但记录显示——‘家属已无人在世,遗物销毁’。可我在户籍档案里查到,邓蒂斯的父亲,路易·邓蒂斯,明明活到了1830年才去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埃德蒙合上档案:“意思是,有人不希望任何人接触邓蒂斯的遗物。”

      “或者,”拉乌尔吐出一口烟圈,“不希望有人通过遗物发现……他可能根本没死。”

      门在这时被推开。

      利奥走进来,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他脱下大衣挂好,瞥了眼拉乌尔,又看向埃德蒙:“你们聊得挺深。”

      “进展不错。”埃德蒙说,“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当年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而编笑话的人,现在一个是检察官,一个是将军,一个是银行家。”利奥走到工作台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证物袋,放在桌上。

      一片深蓝色羊毛呢碎片。

      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白色粉末。

      埃德蒙的瞳孔微微收缩。

      “眼熟吗?”利奥问。

      “昨晚有个法国银行主管死在伦敦。”利奥继续说,“雅克·勒布朗,‘地中海贸易银行’伦敦分行负责人。死因‘心脏骤停’,但他胃里有这个——”他指向那片布料,“口袋里藏着这个——”指向玻璃瓶。

      拉乌尔凑过来看:“这是……”

      “□□衍生物,定制款,和您一周前给我那瓶同源。”利奥看向埃德蒙,“而勒布朗的老板,恰好是费尔南·邓格拉司。您三位‘老朋友’之一。”

      埃德蒙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索霍区灰蒙蒙的街道,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马车轮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勒布朗死了多久?”他问,背对着房间。

      “不到十二小时。”利奥说,“苏格兰场今早接的案,我第一个到现场。尸体已经送到停尸间,但他的公寓和办公室还封着。”

      “我要进去。”

      利奥挑眉:“以什么身份?威尔莫勋爵可没理由关心一个法国银行职员的死。”

      埃德蒙转身,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块淬过火的琥珀:“以‘可能的下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如果勒布朗是因为知道了邓格拉司的什么秘密被杀,那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正在调查邓格拉司的人。”

      “比如您?”

      “比如我。”埃德蒙顿了顿,“也比如您,洛克先生。您现在手里同时握着邓蒂斯案的档案和勒布朗案的证据。如果有人想灭口……”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利奥沉默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空白通行证,开始填写。

      “一小时后,圣玛丽医院停尸间。”他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用化名,别说多余的话,跟紧我。另外——”

      他抬起头,单片眼镜后的灰眼睛直视埃德蒙:

      “——如果您在现场认出什么,或者想起什么,请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是在调查,不是在玩侦探游戏。”

      ---

      圣玛丽医院地下层,停尸间

      空气里那股子福尔马林和死亡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利奥推开沉重的铁门,冷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排列着十几张不锈钢解剖台,其中三张上盖着白布。角落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秃顶男人正在水槽边洗手。

      “洛克先生?”男人回头,手上还滴着水,“我是汉密尔顿,这里的首席验尸官。哈里斯探员打过招呼了。”

      “勒布朗的尸体?”利奥问。

      “三号台。”

      白布掀开,露出下面青白色的躯体。男性,四十来岁,五官普通,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

      利奥戴上新的橡胶手套,开始检查。手指按压死者腹部——轻微腹胀。翻开眼皮——结膜有出血点。最后,他掰开死者的嘴,用手电筒照进去。

      “牙齿牙龈交界处有暗红色线状痕迹。”他说,“慢性砷中毒的典型特征。但这不是死因。”

      埃德蒙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的目光没有在尸体上停留太久,反而更多地在观察停尸间的环境——铁柜、药品架、墙上挂着的解剖工具,还有……

      他的视线停在角落一张小桌上。

      桌上摊开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账册,纸页边缘有烧灼痕迹,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缩写。

      “那是死者的东西?”埃德蒙问。

      汉密尔顿点头:“从他书房带来的,说是重要证物。但怪得很——账册是用密码写的,我们没人看得懂。”

      埃德蒙走过去。他没有碰账册,只是弯腰细看。那些数字组合很奇怪,不是常规的会计格式,倒更像是……

      “坐标。”利奥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经纬度坐标,还有一些货物代码。你看这里——”他指向其中一行
      “‘Marseille-Algiers, 1829.10, C-14, 500K’。”

      “马赛至阿尔及尔航线,1829年10月,货物代码C-14,数量500单位。”埃德蒙轻声说,“C-14在军需编码里代表……”

      “火炮零件。”利奥接过话,“但1829年,法国和阿尔及利亚之间没有正式战争。这批货要么是走私,要么是……”

      “要么是有人用假账目洗钱。”埃德蒙直起身,“邓格拉司在拿破仑战争期间就是靠军需供应起家的。战后,他需要新的财路。”

      利奥重新看向尸体:“所以勒布朗可能发现了老板的非法勾当,或者……他参与了,但想退出。”

      “或者他想勒索。”埃德蒙说,“不管怎样,他死了。而杀他的人,用了和十四年前陷害我时相似的手段——毒药,伪装成自然死亡。”

      汉密尔顿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十四年前?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利奥已经走向水槽,开始脱手套,“汉密尔顿医生,我需要您做两件事。第一,把胃容物里的织物碎片和毒药样本做交叉比对,确认是否同源。第二……”

      他停顿,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另一份毒药样本。我要您分析它和勒布朗口袋里那瓶的化学结构相似度,给出百分比。”

      汉密尔顿接过油纸包:“这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二十四小时。”利奥说,“我会让苏格兰场给您开特别许可,费用按三倍算。”

      离开停尸间时,外面的天又阴了。细雨开始飘落,打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埃德蒙和利奥并肩走在医院后巷里。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一轻一重,却莫名合拍。

      “您觉得勒布朗的死和邓蒂斯案有关?”埃德蒙突然问。

      “我觉得所有事都有关。”利奥说,“一封信、一瓶毒药、一个死了十四年的人、一个昨晚刚死的银行主管。这些碎片看起来随机,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张足够大的地图上……”

      “它们会连成一条线。”埃德蒙接话,“一条从1815年马赛港开始,一直延伸到1844年伦敦金融城的线。”

      他在巷口停下,转头看向利奥:

      “洛克先生,您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五百基尼对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说,不算天文数字。而这案子的风险……”

      “因为有趣。”利奥也停下,从口袋里取出那支从不点燃的雪茄,夹在指间把玩,“我这行做久了,见的都是些庸俗的恶——贪污、诈骗、出轨、谋杀。千篇一律,毫无创意。”

      他抬眼,雨水在他单片眼镜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但您这个案子不一样。十四年的冤狱,三个身居高位的共犯,一套精密到可怕的掩盖系统……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犯罪,成了一门黑暗的艺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而我,对艺术一向很有兴趣。”

      埃德蒙看着他。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两人的肩头。巷子尽头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四下——下午四点了。

      “那本账册,”埃德蒙最终说,“我能破译。”

      利奥挑眉:“您懂密码学?”

      “在监狱里学了点。”埃德蒙说得轻描淡写,“十四年时间,足够一个人学会很多东西。”

      “包括制造毒药?”

      “包括识别毒药。”埃德蒙纠正,“以及识别那些用毒药当工具的人。勒布朗账册里用的密码,是法国海军情报部1820年代初期用的旧版。我会解。”

      利奥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账册——他刚才离开停尸间时,悄无声息地顺走了。

      “给您二十四小时。”他把账册递给埃德蒙,“破译出来,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作为交换……”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片:

      “磺胺粉压的片剂,最新配方,比市面上的消炎药效果好三倍。您肩上的旧伤还在发炎吧?每天一片,三天后如果没好转,来找我退款。”

      埃德蒙接过账册和药瓶。账册的皮质封面冰凉,药瓶却带着体温。

      “您怎么知道我肩上有伤?”他问。

      “您第一次来事务所那天,脱大衣时左肩动作比右肩僵硬0.3秒。”利奥已经转身往巷子外走,“而且您身上有金缕梅酊剂的气味——那是常用的外伤消炎药。”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威尔莫勋爵——或者我该叫您真正的名字?”

      雨幕中,两人的目光隔着水汽相撞。

      埃德蒙缓缓开口:“等您查清全部真相那天,我会告诉您。”

      “成交。”

      利奥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埃德蒙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账册和药瓶。雨打在他脸上,冰冷,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十四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那条从地狱爬回来的路,或许不必一个人走到底。

      ---

      当晚九点,洛克咨询事务所

      利奥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瓷盘里摆着三份样本:雨衣客带来的毒药、勒布朗口袋里的毒药、还有从勒布朗胃容物里提取的残留物。

      光谱分析仪嗡嗡作响,打印出来的图谱在桌上铺开。三张图,几乎完全重叠。

      同一种毒药,来自同一个源头。

      他拿起电话——这是去年刚安装的新玩意儿,整个伦敦不超过一百部——摇动手柄。

      “接苏格兰场,凶案科,哈里斯探员。”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看向窗外。夜色浓稠,雨已经停了,但雾又起来了。伦敦像个巨大的、呼吸沉重的病人。

      “哈里斯。”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勒布朗案的毒药分析出来了。”利奥说,“和两周前码头区那起‘意外猝死’案用的同一种。建议并案调查。”

      “什么?!可是那案子已经结了,死者是个法国商人……”

      “也是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利奥打断他,“听着,我要你查一件事:过去五年里,伦敦还有多少起‘心脏骤停’的法国籍死者,死亡前都接触过银行业或航运业的人。”

      “这范围太大了……”

      “那就缩小范围。”利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只查那些死后三天内就被匆匆火化或运回法国安葬的。尤其是——遗体未经全面尸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洛克先生,”哈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是不是在查什么……大东西?”

      “我在查真相。”利奥说,“而真相通常都不小。”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张巨大的欧洲地图,用红蓝两色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他在伦敦的位置插上一枚红色图钉,旁边标注:勒布朗,1844.11.14,□□衍生物。

      然后,在马赛的位置插上第二枚红色图钉,标注:邓蒂斯,1815.3.1,诬陷入狱。

      两个点之间,隔着英吉利海峡,隔着二十九年光阴,隔着无数尚未浮出水面的秘密。

      但利奥有种预感——只要找到连接这两个点的线,整张网就会开始浮现。

      而织网的人,此刻也许正坐在巴黎或伦敦的豪宅里,喝着红酒,看着账本,以为所有痕迹都已被抹去。

      “错了。”利奥轻声自语,手指划过地图上法国南部海岸线,“化学不会撒谎。毒药会留下痕迹,墨迹会氧化,谎言会随时间腐朽……”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而死人,偶尔会还魂。”

      窗外,浓雾深处,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再次敲响。

      夜晚还很长。

      而棋盘上的棋子,刚刚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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