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2025 ...

  •   2025年新年的钟声敲过第十二响时,我正坐在飘窗上,手里攥着一片干硬的樟树叶。那是去年立秋从老樟树下捡的,叶脉早就脆得像被时光碾过的纸,边缘卷着,像极了壹眼最后泛红的眼角。窗外的烟花炸在墨色的夜空里,碎屑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我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轮廓模糊,左眼的位置泛着一点虚光,右眼沉在阴影里,像万年最后消失时的模样。

      新年的第一天,妈妈敲开我的房门时,手里端着一碗甜酒冲蛋。蒸汽裹着甜香飘进来,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又像怕烫到似的缩回去。“今天去外婆家走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什么,“外婆养的腊梅开了,你小时候总爱摘了插在玻璃瓶里。”

      我没应声,目光落在碗沿的白瓷上,那里沾着一点蛋花。妈妈站了会儿,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走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总觉得走出去,晒晒太阳,那些缠在我骨头里的阴郁就能散掉。可她不知道,壹眼和万年走后,我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连阳光落在身上,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暖不进心里。

      我最终还是去了外婆家。不是因为妈妈的话,而是因为外婆家的后院也有一棵樟树,比中学那棵更老,枝干歪歪扭扭的,却撑着一大片浓荫。外婆见到我时,正坐在樟树下择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露水,她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来了,快坐。”

      我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樟树叶偶尔落下来,一片飘在青菜叶上,外婆伸手捡起来,揉了揉,“这树啊,比我还大呢,小时候你外公总带我在这儿乘凉,说这树能活万年。”

      “万年?”我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外婆愣了愣,笑着点头,“是啊,万年。树的命长,人的命短,可人的眼睛能看万年的事呢。”她放下菜,拉过我的手,她的掌心粗糙,带着泥土和菜汁的凉意,“你是不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揣着块湿棉花?”

      我没说话,指尖却微微发颤。外婆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候你外公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妈,夜里总坐在这樟树下哭,觉得天塌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可你看,这树年年发新叶,我也年年过来坐,坐久了,就觉得那些难受的事,也跟着叶子落了。”

      她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年轻的外婆靠在樟树上,笑得眉眼弯弯,身边站着的外公,手里举着一枝腊梅。“你看,这是我和你外公二十岁的时候,”外婆指着照片,“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能一直这么甜,可后来呢,苦日子也来了,甜日子也来了,眼睛看了一辈子,才知道什么都留不住,什么也都带不走。”

      我伸手拿起那张照片,纸边已经发脆,外婆的笑容却鲜活得像在眼前。壹眼好像在这时候轻轻动了一下,我仿佛看见十六岁的夏天,樟树下的光影里,那个张扬的少年,正踮着脚去够树上的蝉蜕,而万年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攥着一瓶冰水。

      那天从外婆家回来,我把那片樟树叶夹进了书里。书是高二的语文课本,翻到《兰亭集序》那一页,上面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是我暗恋的那个男孩的侧脸。我盯着那笔画,忽然想起他校服袖口的白边,想起他在操场边投篮时,阳光落在他发梢的样子,想起我躲在樟树下,壹眼贪婪地看着,万年却在心里数着他投进了几个球。

      那场暗恋,像一场烧得太旺的火,把我十六岁的夏天烧得只剩下灰烬。我曾以为那是天塌地陷的事,是壹眼拼了命想要抓住的光,却没想到,最后是这束光,把我推进了抑郁的泥沼。可现在再想起来,心里的苦涩淡了些,反而生出一点温软的东西,像被太阳晒暖的泥土。

      二月的雨下了很久,淅淅沥沥的,把窗外的世界泡得发潮。我开始试着走出房间,每天傍晚去楼下的公园走一圈。公园的湖边有一排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波纹。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柳树下,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只眼睛,左边的大,右边的小,他抬头看见我,笑着说:“这是壹眼和万年,我瞎想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揪,蹲下来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呀?”

      “因为左边的眼睛想看得近一点,右边的想看得远一点,”小男孩指着画,“壹眼看眼前的花,万年看以后的云。”

      我看着他稚嫩的笔触,忽然笑了。原来壹眼和万年,从来都不是我的专属,它们是藏在每个人眼睛里的东西,是对当下的执念,是对未来的期盼。我想起高二开学时,壹眼怅然地看着过往的一年,万年却安静地望着未来的路;想起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壹眼自闭在迷雾里,万年却还在默默守着;想起我坐在飘窗上看烟花时,左眼的虚光和右眼的阴影,原来从来都是一体的。

      三月,学校的老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去参加会考。我握着电话,手指捏得发白,壹眼在耳边喧嚣,说怕,说回去会看见那些熟悉的脸,会想起那些难熬的日子;万年却很安静,说去看看吧,看看樟树下的光影,看看操场边的篮球架,看看那些被时光磨平的痕迹。

      我最终还是回了学校。那天的阳光很好,立秋过后的热意已经散了,樟树下的荫凉依旧,只是枝叶又茂盛了些。我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交错的枝干,壹眼好像又活了过来,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穿着校服的学生跑过,看老师在走廊里说着话,看那个我曾经暗恋的男孩,正和同学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侧脸比去年成熟了些。

      万年轻轻拉了拉壹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看,都过去了。”

      男孩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看过来,愣了愣,然后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却让我心里的那块湿棉花,慢慢被晒得干松了。我也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樟树叶落在我的肩头,像壹眼和万年的轻吻。

      回到家,我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那些抗抑郁的药盒,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壹眼看今朝,万年望来日。”那是我十六岁的夏末,在樟树下写下的话。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壹眼与万年,终究是我。”

      四月,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的病情好了很多,药可以减量了。走出医院,阳光落在我的脸上,我抬起头,左眼看见街边的花店开了,玫瑰开得热烈;右眼看见远处的天空飘着云,像万年的模样。我走进花店,买了一枝腊梅,插在玻璃瓶里,就像小时候在外婆家做的那样。

      五月的风带着槐花香,我开始学着做饭,跟着妈妈学包粽子,外婆说,端午的粽子要包得紧,日子才能过得稳。我笨手笨脚地包着,糯米撒了一地,妈妈笑着骂我笨,眼里却带着笑意。爸爸坐在一旁,看着我们,手里拿着报纸,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角勾着。

      我忽然想起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爸爸坐在我的床边,红着眼眶说:“阿囡,爸没用,帮不了你。”那时候我以为,我的家会被这场病拖垮,可现在才知道,家人的爱,就像樟树的根,盘根错节地扎在土里,撑着我走过那些黑暗的日子。

      六月,会考的成绩出来了,我过了。妈妈拿着成绩单,哭了又笑,爸爸拍着我的肩膀,说了句“好样的”。我看着他们,壹眼和万年好像在我眼前重叠,左边是当下的欢喜,右边是未来的希望。

      七月的夏天,我又去了中学的樟树下。这次,我带了一把椅子,坐在树下,看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想起十六岁的夏末,壹眼和万年在我眼里萌生,想起高二的暗恋,想起抑郁症的折磨,想起外婆的樟树叶,想起小男孩的画,想起医院的诊断书,想起家人的笑容。

      那些日子,像壹眼看过的每一个瞬间,也像万年望过的每一段长路,最终都揉成了我生命里的纹路。我曾以为壹眼和万年走了,可现在才明白,它们从来都没有离开,只是融进了我的骨血里,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壹眼是我对当下的感知,万年是我对未来的期许,而我,是连接这一切的桥梁。

      风吹过樟树,枝叶沙沙作响,像壹眼的喧嚣,也像万年的安静。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时光的钟摆,敲着壹眼的今朝,也敲着万年的来日。

      我知道,日子还会有难的时候,壹眼还会有迷茫的时刻,万年也还会有沉默的瞬间。可那又怎样呢?我有两只眼睛,左边的叫壹眼,右边的叫万年,而我,站在这一眼万年里,走着属于自己的路。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像十六岁的夏天那样热烈。我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一眼望去,无尽万年;我心所向,皆是坦途。”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