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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重来 第二章又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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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又重来
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宫大殿,如今已是人间炼狱。
血腥气混着烟尘,浓得化不开。
旧朝的官员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在一起,挤挤挨挨地跪着。
有人抖得像筛糠,有人伏在地上装死,还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已经湿了一片。
陈烨缩在人群中间,脸色灰败如土。
他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看到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定国公,此刻跪在最前排,被叛军士兵推搡着,哭得撕心裂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却几个老资历的官员,神色还算镇定,甚至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这几个都是三朝元老,历经风波,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些老狐狸……他们都不慌,定是早有盘算。
陈烨拼命安慰自己:改朝换代和站错队不一样。
新皇登基,总得有人治理天下吧?总不能把官员全杀光吧?
他和禹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在新朝混个一官半职?
至于顾言——
那人已经被他使绊子害得坐了牢,又被流放三千里,这会儿应该还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吃沙子呢。
陈烨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有活路,甚至悄悄挺直了三分脊梁。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人群最前方,御阶之下,一群杀气腾腾的叛军将领簇拥着一个人,正缓步走上台阶。
那人一身崭新的朱红仙鹤官袍,在满殿血腥与狼藉中,红得刺目。
那是新朝最高品级的朝服,代表着太师之位。
眉眼温润,气度从容,依旧是那副俊逸出尘的模样——
不是顾言是谁!
陈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顾言这挂逼!不讲武德!竟然直接开了新地图,攀上了禹王的高枝!
不,不对,不是攀上——看那些将领对他的态度,分明是早就勾搭上了!
那恭敬里带着几分亲近,亲近里又透着几分忌惮,显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合着之前那些牢狱之灾、流放之苦,都是这厮演出来的?都是给他陈烨看的?
陈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想到自己之前对他使的那些绊子——截他的信,断他的路,害他坐牢流放——陈烨浑身发冷。
这厮一朝得势,岂能放过他?
新登基的禹王——此刻该称新帝了——对顾言的态度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倚重。
说话时微微侧身,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的意见。
这让陈烨更加心惊肉跳。
“顾爱卿,”
新帝的声音洪亮,带着新君特有的、刻意表现的杀伐果断,“这些前朝旧臣,你看该如何处置?”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群,像在看一堆待价而沽的货物。
顾言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前。
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却仿佛能洞悉一切,所过之处,跪着的人无不低头避开。
陈烨拼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前面那人的影子里。
然后,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他所在的位置轻轻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轻得像错觉。
但陈烨浑身一僵,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低着头,不敢抬,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然后,他听见顾言开口了。
用那种一贯平稳清润的嗓音,不急不缓地说道:
“陛下仁德,这些官员可用者,皆是我大禹人才。不过……”
他顿了顿。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
“有几人曾与前太子、前三皇子过往甚密,曲颜媚上,残害忠良。若不清算,恐难服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像冰水一样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烨眼前一黑。
他知道,顾言嘴里那“有几人”里,绝对有他陈烨的大名!
果然,下一刻,一个叛军将领大步上前,展开一卷名录,开始点名。
“原吏部尚书,周延!”
一个苍老的声音惨嚎起来:“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没人理他。
两个士兵冲进人群,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拖了出去。
“原礼部侍郎,王珣!”
“原翰林院学士,李端!”
每点一个名字,就有一声惨嚎,就有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员被拖出人群。
殿外很快响起了哭喊声、求饶声,然后是一阵沉闷的刀斧声——
戛然而止。
殿内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原吏部侍郎,陈烨!”
陈烨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冤,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只能任由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来,粗暴地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殿前,按跪在地。
膝盖撞在汉白玉上,疼得他一个激灵。
新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陈烨?朕记得你。”
记得你——这三个字让陈烨心脏狂跳。
“前朝探花,曾与前太子、前三皇子皆有关联。左右逢源,见风使舵,残害忠良……”
新帝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实乃奸佞。”
“陛下!臣冤枉!”
陈烨终于找回了声音,拼命挣扎着喊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臣——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臣——”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把自己能想到的好话全往外倒。
新帝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这种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他见多了。
“拉下去。”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厌倦,“与陈氏一族,皆斩。以儆效尤。”
九族消消乐。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结局,熟悉的——顾言。
陈烨浑身的力量像被抽空了,软软地瘫在地上。
在被拖出大殿的最后瞬间,他拼命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御阶之上。
顾言正微微侧首,似乎在听新帝说着什么。
侧脸的线条完美,神情专注,仿佛殿内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就在陈烨即将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忽然落了下来。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
但陈烨这一次忽然看懂了。
那平静底下,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深入骨髓的……无聊。
对,就是无聊。
仿佛这一切杀戮、更迭、流血、哭喊,他陈烨两世的挣扎、算计、使绊子,以及此刻的绝望与恐惧。
在对方看来,都只是一场毫无新意的乏味戏剧。
陈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骂,想吼,想诅咒这个该死的挂逼。
可他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去你妈的挂逼。
——
“我陈家出了探花郎,真是三生有幸,祖宗保佑啊!烨儿不愧是我儿子哈哈哈!”
熟悉的男声像一盆冷水,把陈烨从浑噩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出来。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
檀木桌案,青瓷笔洗,墙上那幅从小看到大的《松鹤延年图》——这是他爹陈旭的书房。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面前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正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陈旭,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