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恋曲》针尖入戏

2、高烧与幽灵

　　演习结束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模拟城镇中褪去。胜利的欢呼、装备的碰撞声、还有那股混杂着硝烟与雪沫的独特气味，都渐渐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林小舟是在医疗帐篷里找到沈砚的。

　　他没有听从沈砚“站远点”的警告。那抹藏在指缝间的血色，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医疗帐篷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沈砚已经脱下了作战服，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背心，左肋处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色。他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在帐篷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呼吸略显粗重。

　　苏念正将用过的纱布和器械收拾进托盘。

　　“苏医生，”林小舟轻声叫道，“他怎么样了？”

　　苏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伤口裂开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但演习场地寒气重，伤口有点发炎的迹象。我已经给他打了消炎针和止痛针，让他好好休息，别再乱动了。这人啊，就是个铁打的，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林小舟点点头，看着病床上紧闭双眼的沈砚。那个在风雪中如战神般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有些脆弱。这种反差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酸涩。

　　“你先去忙吧，我来守着就行。”林小舟对苏念说道。

　　苏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行，有什么情况叫我。”说完，便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小舟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沈砚的床边。他能清晰地听到沈砚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帐篷外呼啸的风雪声。他想起白天沈砚突入时那迅猛如电的身影，想起他被击倒后依旧挺拔的背影，想起他对自己说的那句冰冷的警告……思绪纷乱。

　　不知过了多久，林小舟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发烫，身体也有些发冷。演习前为了适应高原气候，他私下加大了训练强度，又淋了那天的雪，抵抗力早已下降。此刻，病菌便趁虚而入。

　　但他没有离开。他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

　　沈砚是在半夜醒来的。

　　伤口的剧痛和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有些恍惚。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床边似乎坐着一个人。他以为是苏念，刚想开口，却闻到了一股不同于消毒水的、淡淡的、属于年轻人的清冽气息。

　　不是苏念。

　　他强撑着精神，定睛一看，是林小舟。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正埋在膝盖里，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抵在手臂上，似乎睡着了，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沈砚皱了皱眉。

　　他记得这个“搞电脑的”，演习时跟在后面，像只迷路的小鹿，眼神却很亮。他不喜欢这种不按规矩出牌的文职参谋，总觉得他们娇气，扛不住真正的压力。

　　但此刻，看到林小舟在自己病床边守着，心里却莫名地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想开口让他回去休息，但刚一动，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细微的声音惊醒了林小舟。

　　“队长！”林小舟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有些惺忪，但看到沈砚醒了，立刻清醒了过来，“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我去叫苏医生！”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用。”沈砚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别吵。”

　　林小舟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沈砚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更差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神却依旧锐利。

　　“你……你发烧了。”林小舟这才注意到，沈砚的脸色不正常地潮红，眼神也有些失焦。

　　“老伤，受了寒气。”沈砚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演习时就落下的病根，每年冬天都会犯。”

　　林小舟沉默了。他想起白天沈砚捂着肋部的样子，原来那不是一时的疼痛，而是旧疾。

　　“为什么不早点治疗？”他轻声问。

　　“没时间。”沈砚的回答简单直接，却充满了军人的无奈。对他们来说，“任务”永远排在第一位。

　　帐篷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有外面风雪拍打帐篷的声响，和沈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林小舟重新坐回凳子上，看着沈砚痛苦地靠在床头，眉头紧锁。他知道沈砚在强忍着，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队长，”林小舟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你知道吗？白天你突入的时候，像一道光。”

　　沈砚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在那种情况下，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躲避，但你却迎了上去。”林小舟的眼神很亮，像盛满了星光，“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勇气。”

　　沈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头，望向帐篷顶。

　　“我不懂你们特种兵的世界，”林小舟继续说道，“但我懂屏幕上的代码，懂如何构建一道防线。我知道，每一次成功的突袭，背后都是无数次的演练和绝对的信任。你带着‘苍狼’冲在前面，是因为你知道你的队友会跟上，对吗？”

　　沈砚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林小舟的话，像一道微弱的暖流，悄悄渗入了这冰冷的帐篷，也渗入了沈砚那颗被冰雪封存了太久的心。

　　“我……”林小舟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成为能跟上你脚步的人，不是累赘，不是看客。”

　　他说完，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的高烧和精神的紧绷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小舟！”沈砚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他想伸手去扶，但剧烈的伤口疼痛让他刚一用力，就眼前发黑，冷汗涔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小舟倒在自己床边。

　　就在这时，苏念和赵铁山闻声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赵铁山大嗓门地问。

　　苏念迅速检查了林小舟的情况，皱眉道：“高烧，40度！估计是演习时淋了雪，加上过度疲劳，免疫力下降，感染了。赶紧送野战医院！”

　　赵铁山二话不说，把林小舟背了起来。

　　沈砚想下床，刚一动，伤口就痛得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队长！你别乱动！”苏念连忙扶住他，“你的伤也禁不起颠簸！林参谋那边我们会照顾好的！”

　　沈砚靠在床头，脸色铁青，眼神却像要喷出火来。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该死的旧伤。

　　野战医院距离演习场还有十几公里的山路，积雪覆盖，道路难行。

　　救护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艰难行驶。林小舟躺在担架上，紧闭双眼，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赵铁山和苏念一左一右地守着他，不停地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

　　“这小同志，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头倒是硬。”赵铁山叹了口气，“演习时就看他抱着终端跑前跑后，肯定早就撑不住了，硬是熬到现在。”

　　苏念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他也是为了工作。而且……”她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林小舟，又想起沈砚在帐篷里那失态的一声呼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山路崎岖，救护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林小舟在昏迷中，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嘴里喃喃着什么。

　　赵铁山凑近了听，才听清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代码……防火墙……不能破……队长……沈砚……坚持住……”

　　他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但眉头却紧紧锁着，像是在梦中也在与什么艰难地对抗。

　　苏念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滚烫。

　　“放心吧，小舟，”她轻声说，“你和沈队长，都会没事的。”

　　风雪依旧，救护车的灯光在茫茫雪原上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朝着远方的野战医院疾驰而去。

　　而在那遥远的医疗帐篷里，沈砚固执地站在门口，望着救护车离去的方向，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孤高而寂寥。

　　他不知道，那个在他眼中“细皮嫩肉”的电子战参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在他冰封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涟漪，已经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