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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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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的时候正赶上了民国元年——虽然清朝完了,可皇上还在紫禁城的小朝廷里住着,兹要是皇上在,这满人的魂便还在,甭管外头闹成什么样子,在这皇城根底下,遗老遗少们撑个破架子,依旧提笼架鸟的过日子。
这四九城把一代又一代的旗人拘在了天子脚下,他们心甘情愿的画地为牢,并以此为荣,城外的绞尽脑汁想进来,城内的倒像是那被娇养坏了的家雀儿,只顾低头嘬着瓷盆里的“粮饷”。
可白喜凤打小就有一个念头,她想看看这四九城外的天。
她知礼,却从不被这礼给拘死咯。
于她而言,永定门北边的天桥是个顶好的撒野去处。这里的热闹嘈杂可以掩掉一切的烦恼,不必端着架着,亦不用去守什么规矩。
唱小戏的、变戏法的、耍杂技的、走索的,使她的眼睛转不过来。胡琴、梆子、鼓、三弦,亦叫她耳朵听不过来,因这是中国人自己的交响乐,听了不必闹瞌睡的。
细细的绳索上,红衫少年与一只金猴倒挂着——
喜凤被吸引过去,拉着哥哥像只小泥鳅似的滑进人群,昂起头来,见红衫少年咬着辫尾,双脚勾着绳索,那金猴又倒勾着他的手腕儿。绳索之下,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丝丝缕缕的短打,腰上系着条半新不旧的红腰带,一面敲锣一面吆喝:
“各位请看——双猴儿捞月咯!”
看不清少年的脸,因他戴着一张油彩勾过的猴儿脸面具。
“铛——铛——”
锣鼓又急急地敲了起来,少年与金猴闻声伶俐地翻了上去,紧接着在绳索上连翻了两个跟斗。
“嘿!好!”众人齐拍手叫好。喜凤夹在人群里看得入迷,她的个头矮,能闻到阵阵腋香。她捏着鼻子喝彩,娇憨声儿被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淹没。
“谢父老乡亲捧场!”那敲锣的男人喊道。
少年与猴儿立在绳索上,向四面鞠躬行礼。
男人又道:“来钱儿,讨个赏嘞!”只见金猴利索地翻下绳,拿起地上的盆儿打着圈儿求赏。“来钱儿”是这只金猴的名儿。喜凤见状,迫不及待地从哥哥袖口掏摸出钱袋儿,捻出几枚铜钱掷了过去。
喜奎掂掂钱袋,笑着收回袖间,拉过她的手道:“走吧,咱换个瞧去。”
喜凤不肯,仍恋恋地向着红衣少年看去。他这一身猩红在天桥属实扎眼儿,仿佛是阴天儿里蓦地升起的一轮红日,在这灰黄的,冥蒙的街衢,有一种不合时宜的诡异的艳美。
只见少年从盆里捏出几个铜子儿,摘下面具递给一旁的金猴,支使它道:“去,替我收回箱子里去。”说毕回头冲着师父笑嘻嘻说:“我去买个吃食儿,一会儿就回来。”
他师父弯腰收拾着家伙事,也不吭声,那金猴欲缠着他一块儿,被男人一把喝住了,将它栓在一旁的扁担上。蕊生只得安慰它:“你乖乖呆着,我少不了给你带吃的回来。”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尽。他一扭头就瞧见他们了,他把手里的铜钱儿攥紧了,微笑着朝他们作了个揖。
少年的目光不禁落在她的脸上——怔住了。那是一双和他娘亲一样的眉眼,如潋滟的上弦月,一抬眸便投射出淡淡的清晖。
他师父在后头催着:“别愣神了,要逛上点紧儿!”
他慌地应道:“嗳!就去了!”
喜凤跟上问道:“喂,你要去哪儿?”
他一愣,指道:“去那边买吃的。”说完偷偷瞄了她一眼,微微红了脸颊。
喜奎也跟了上来,喜凤忙拉住他撒娇道:“哥,我也饿了,咱跟他一块买吃的去。”
还不知彼此的姓名,就这样结伴逛了起来,也只有孩童才能如此。
有清真摊车在卖江米藕、凉糕、蜂糕、切糕、艾窝窝、驴打滚、卷果……面对这琳琅的小吃摊,白家兄妹口舌生津,眼花缭乱,没了主意。倒是蕊生眼珠子扫了一圈,便递上钱前去买了个艾窝窝,到手便咬了一口——雪白的糯米团子,浑似汤圆,顶上缀着一点红,是雪里红梅,亦是眉心朱砂。咬开,里头是核桃仁、芝麻仁、青梅,冰糖等拌成的什锦馅儿。
白家兄妹看得眼馋,买了来尝,另买了块切糕,撒了白糖,更是香甜。
三人边走边吃,嘴忙着,眼睛和耳朵也还不能歇着。
前头围了一群人听个乞丐打莲花落,三人护好食物挤了进去。
那乞丐穿着“富贵衣”,竹节板打着:“唱一回八月秋风阵阵凉,一场白露一层霜,严霜单打独根草,挂大扁甩子落在荞麦梗儿上。雁飞南北知寒暑,秀女房中哭痛肠,小奴家许配张廷秀,大姐配了个贼子赵昂。”
“甭瞧了,咱买酸梅汤喝去。”喜奎捶着胸,直翻儿白眼儿,是吃噎着了。
喜凤听得正起劲呢,不肯走,蕊生道:“这后头我听过,我说给你听。”
于他而言这些都是瞧惯了的把戏,莫说这一段莲花落,就是那前头那说鼓儿词的,他也都听得烂熟于心了。
他在天桥撂地儿有个绰号,叫小猴子,他原先的名字是爱新觉罗·蕊生。
他的师父江湖人称走索王,昔时八国联军还没有攻打进来的时候,他一路从东北卖艺到了燕京,他一身的好本事,却无妻无儿,行走江湖只有一只金猴作伴。
眼见日本人闯进来,一时天翻地覆。从前阔气的金府被洗劫一空,转眼间穷困潦倒,金五爷本也不是多有气节的人,否则当鬼子闯进家门掠夺的时候,他应该拼死抵抗;清朝吹响丧钟的时候,他也应当一头撞在钟楼上殉节。他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他把希望寄托在六岁的儿子身上,只因他想活。
金五爷把蕊生叫到跟前儿,弯腰拍着他窄而薄的肩膀,于心不忍,又无可奈何:
“蕊生啊,饿不饿?”
“饿!”
“眼下有个填饱肚子的法子,你可吃得了苦头啊?”
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不大明白什么是吃苦头,只知一日比一日饿得难受,难不成还有比挨饿更使人痛苦的事情吗?
凡是能吃的,他都愿意吃,连苦头也要争着吃!
不知父亲领他要去什么地方,穿街走巷,越发偏僻,好冷,好似父亲要把他扔了。
终跨进一间大杂院,院心杂堆着箱笼、扁担、绳索等物件。
金五爷猝然道:“蕊生啊,拜师父。”
师父?蕊生茫然地朝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师父的男人看去——一张梁山好汉似的黑红脸儿,青灰的脑门,两撇倒八字的浓眉,乌唇,虬髯,穿着一身黑短打,手腕裤脚束得紧紧的,像茶馆说书先生口中的绿林好汉。
他蓦地害怕起来,想躲,却听得他父亲命他跪下。
他丧着一张小脸儿,不敢哭,跪下磕头,父亲的话总是不能违拗的。
金五爷朝那好汉讪笑道:“您别嫌弃,我知道他还小,可练你们这一行的非得练这童子功不是,不像我已经老了,一把老骨头梆硬,学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只金猴蹿到蕊生跟前,把蕊生吓了一大跳。
走索王见状哈哈笑道:“好孩子,起来吧,打今儿起,你金蕊生就是我走索王的徒弟了。这是你师兄。”
蕊生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眼前毛绒绒的“师兄”,真是漂亮的一只猴子,他伸手摸了摸它,由它在他头上捉虱子似的挠着,他也不知为何,一见它便觉得亲切,好似在梦里见过一般,戴帽簪花,在老宅的凉棚下追一只蝴蝶。
此后他便跟着师父师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摔摔打打,每日疼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哼唧,金五爷就着一盏油灯替他抹药。
一处处的青紫,让人看得心酸,然而这还是看得见的。他那衣服到处是血渍,混着汗渍,练了一日的功,干了湿,湿了干,到了晚上脱下衣裳,硬生生扒下一层皮似的,那血渍更是洗也洗不干净。
金五爷没辙,便索性扯了几尺廉价的红布给他做衣裳,只因为渗血看不出来,又耐脏,他毕竟不是女人,哪儿有心思一天到晚跟在他后头缝洗?
他从前是叫人伺候惯了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总之甭指望他能把活干好。自打蕊生卖艺挣了钱,金五爷手头上也有了两个闲钱活动,日子久了,他在李纱帽胡同有了一个相好的,叫菊香。
这窑姐也有些上了年纪,三十岁上,她亟需一个男人来解救她。金五爷也需要一个女人。
但是蕊生讨厌她,她缝过的衣裳他宁可光着身子也不穿。
他想娘了,他的娘是满洲他喇氏的格格,不是八大胡同里的窑姐!
他追忆起娘的面容——印象里娘的脸总是没有血色,眼睛是弯弯的月牙儿,永远像在笑。他咬紧了牙关,眯起眼睛用力思索着,可眼前一层一层的雾气遮住了娘的脸。
脚底一个踏空,蕊生猛地从高空跌落。
来钱儿惊慌地跑到他身边,急得围着他直转圈儿。
蕊生趴在地上,只觉得身上哪哪儿都疼。可他只恨自己演砸了,砸了饭碗。
他哭了,不是因为疼,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