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亮不卖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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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泼开的浓墨，将白港城郊的废弃码头晕染得密不透风。湿咸的海风裹着入骨的凉意，卷着地上的碎石与枯败的芦苇絮，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集装箱上，发出呜咽似的轻响，像是谁被扼住喉咙，只剩压抑的喘息。池言归立在最深处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却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清冷，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颌，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以及一双沉如寒潭的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藏着与这地界格格不入的锐利。
“月光不卖影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冰的冷硬，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划破凝滞的冷风，在空旷的码头上漾开几分寒意。话音落时，不远处那几棵白港特有的老刺槐上，忽然响起一阵“哑哑”的怪叫，是盘踞在冠顶枝桠间的一窝乌鸦，许是被这声音惊扰，扑棱着漆黑的翅膀在夜空里盘旋两圈，羽翼扫过夜色的声响，混着它们瘆人的啼鸣，落在这死寂的夜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与凶险。
刺槐的叶子早已失了绿意，只剩深褐的残叶挂在枝头，被海风扯得来回晃动，影子落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鬼魅。池言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腹摩挲着腰间藏着的微型卫星电话，触感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来这里，是为了交货，也为了演一场戏，一场赌上性命的戏。
“哟，雪药，交货呢？”
流里流气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与轻佻，还裹着浓重的烟味，随着风飘到池言归鼻尖。池言归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秃鹫，组织里出了名的疯狗，趋炎附势，手段阴毒，最擅长在背后嚼舌根，也最爱试探旁人的底细。
他刻意放缓了神色，眼底漫上一层不耐的戾气，猛地回头时，眉峰拧起，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语气里淬着狠劲：“滚，我干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秃鹫叼着烟，烟蒂明灭的火光映着他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笑起来时更显可怖。他往前凑了两步，刻意压低声音，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脾气还挺大，倒是有几分老大看重的样子。不过我可告诉你，明天这批货，交易的主负责人可是你。你知道这几包‘丧尸’可可精多金贵？老大盯了大半年，最看重的就是这批货，出一点岔子，你知道后果。”
说到最后，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像是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那笑声撞在集装箱上，折回来时带着几分刺耳的尖锐。秃鹫拍了拍池言归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在挑衅，见池言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也不敢多做停留，叼着烟，晃悠着身子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淹没在海风里，只留下一缕呛人的烟味，散在夜色中。
池言归站在原地，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雪药，这是他卧底的代号，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名字，恰如他此刻的处境，身浸毒渊，步步为营。没人知道，此刻被毒贩们忌惮又看重的雪药，是白港人民检察院任职的缉毒警察池言归，一级警督，是在缉毒一线摸爬滚打了五年的尖刀，两个月前，接下组织密令，潜入这盘踞在白港多年的贩毒集团，只为摸清他们的核心脉络，等待收网的那一天。
秃鹫的话，他字字记在心里。让他一个刚进组织两个月的“新人”，担任这批核心货物的主负责人，本就不合常理。这批“丧尸”可可精，是该集团最新研制的新型毒品，成瘾性极强，毒性猛烈，一旦流入市面，后果不堪设想。老大越是看重，对他的试探就越是致命——这哪里是让他负责交易，分明是试探他的忠心，若是稍有差池，要么是暴露身份，死在毒贩的枪下；要么是被彻底拿捏，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甚至，他们或许早就存了心，想借着这次交易，悄无声息地做掉他，永绝后患。
毒贩的疑心，从来都是最重的，尤其是对他这种来历“干净”，又被老大快速提拔的人，猜忌从未停止。
海风又大了些，吹得池言归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带来几分凉意。他抬手拢了拢衣领，指尖无意间触到领口内侧的一处暗记，那是他与组织联络的凭证，也是他在这泥沼里，唯一的念想。忽然想起临行前，上级秘密告知他的一件事——为了三个月后的正面交击，彻底端掉这个贩毒集团，警方增派了一名卧底，潜入了集团的另一处据点，代号苍雪。
苍雪。
池言归忽然勾起唇角，极淡的一抹笑意，在清冷的夜色里一闪而逝，眼底难得染上几分浅淡的暖意。雪药，苍雪，倒是挺巧，都重了一个雪字。往后在这不见天日的毒渊里，他便不是孤身一人了。只是不知，这位苍雪同志，此刻身在何处，又是否也在经历着这般步步惊心的试探。他收敛了笑意，眼底重归沉凝，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多一个同伴，便多一分希望，也多一分需要顾虑的牵绊，他必须更谨慎，才能护住彼此，护住这场筹谋已久的计划。
夜色渐深，深秋的寒意愈发浓烈，冷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带着湿咸的凉意，刺得人皮肤发紧。池言归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浓云密布，连半点月光都透不出来，唯有远处白港市区的霓虹，在夜色里晕开模糊的光晕，那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间烟火。枝头的残叶被风狠狠扯下，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又被风卷着往前滚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已经深秋了，连草木都开始凋零，而他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已经熬过了两个月。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藏在腰间的微型卫星电话，机身小巧，被一层防水材质包裹着，屏幕亮起时，只有一行简短的加密信息——一切小心，静待时机。他快速删掉信息，将卫星电话拆开，分成几部分，分别藏在冲锋衣的暗袋和鞋底的夹层里，动作娴熟而利落，全程不过几秒，不留半点痕迹。海风裹挟着寒意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指尖泛着冷白，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不远处那栋废弃的仓库走去。那是他在这边的临时落脚点，破败，简陋，却也是他暂时能安身，能卸下片刻防备的地方，只是门一关上，隔绝的是冷风，隔不开的，是步步惊心的险境。
仓库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灰尘的味道，池言归摸黑走到角落的木板床旁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紧绷让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过着秃鹫说的交易细节，交易地点在城郊的旧仓库，时间是明日正午，对接的人是陌生的面孔，据说对方是南边来的大客户，出手阔绰，却也极其谨慎。他清楚，明日的交易，便是一场生死局，成，则能进一步获取信任，摸到更多核心信息；败，则万劫不复。
他睁开眼，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月光或许不卖影子，但他池言归，定会守住自己的初心，守住这身警服的荣光，哪怕坠入深渊，也要燃成一束光，刺破这无边的黑暗。
三日后，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却驱散不了城郊旧仓库里的阴冷。池言归如约而至，一身黑色休闲装，褪去了几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沉稳的痞气，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手提箱，里面装着那几包足以掀起风浪的“丧尸”可可精。箱子被特制过，外层是厚重的皮质，内里藏着防扫描的夹层，能完美避开常规的检查，这是他花了两天时间，才按照组织的要求准备好的。
仓库里空旷无比，堆着几摞废弃的纸箱，落满了灰尘，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肆意飞舞，添了几分荒芜的气息。按照约定，他提前半小时抵达，靠在最里侧的纸箱旁，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手提箱的表面，节奏沉稳，眼底却在快速扫视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排查着潜在的危险——西北角的柱子后，似乎有反光，大概率是隐藏的监控；正门两侧的阴影里，气息隐晦，定是埋伏的人手。
毒贩做事，向来如此，谨慎又狠辣，哪怕是早已约定好的交易，也会布下天罗地网，以防不测。
没过多久，仓库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戴着墨镜，看不清神色，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想来便是这次交易的对接人。身后跟着四个保镖模样的人，身形健硕，手里看似空无一物，却个个神色警惕，双手始终放在腰间，显然是藏了武器。
“雪药先生？”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南方口音，语气里满是审视。
池言归颔首，没有多余的话，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手提箱：“货在这里，钱呢？”
“钱自然不会少。”男人挥了挥手，身侧一个提着黑色钱箱的男人上前一步，将钱箱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红色的票子在光柱下晃得人眼晕。
交易的流程简单而冰冷，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池言归先检查了钱箱，指尖划过现金的边缘，确认数额无误，也没有藏着追踪器或是其他隐患；对面的人则拆开了手提箱的一角，取出一点白色的粉末，用特制的工具检测过后，对着为首的男人点了点头。
确认无误，两人同时伸手，一手拿货，一手拿钱，动作干脆利落。交接完成的瞬间，双方的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只要一方稍有异动，便是一触即发的凶险。池言归不动声色地将钱箱提在手里，神色依旧淡然，眼底却在快速盘算着撤退的路线，以及如何将这批货的信息，安全传递给组织。
他按照约定，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动，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那个提钱箱的男人身上。男人站在阴影里，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几分精干，许是正午的阳光太过燥热，又或许是仓库里空气不流通，他深秋时节，竟还穿着一件薄款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片脖颈。
池言归本想移开视线，脚步却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敞开的衣领下，颈侧的位置，赫然印着一处文身，不大，却清晰无比，是两个棱角分明的字母——B-G。
这两个字母像一道白光，猛地在池言归脑子里炸开，震得他心神剧颤。B-G，不是毒贩内部的标记，而是白港警方卧底的专属暗记，是只有核心缉毒人员才知道的标识！眼前这人，定是自己人！定是那个代号苍雪的同伴！
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冷漠的神色，眼底却快速闪过一丝信号。他缓缓抬手，放在身侧，指尖看似随意地摩挲着钱箱的把手，实则在快速比出一串手势——三长两短，指尖轻点两下，再曲起指节。这是警方卧底之间的应急相识手势，是他和苍雪的接头暗号，是上级提前约定好的，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密语。
阴影里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墨镜下的眼神锐利如鹰，在触及池言归的手势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也缓缓抬起手，放在身侧，用同样隐晦的姿势，回了一串手势。
确认的瞬间，池言归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原来，兜兜转转，并肩作战的人，早已近在咫尺。只是此刻，身处虎穴，两人都不敢有半分多余的举动，甚至不能有一句多余的交流。池言归收回目光，压下眼底的情绪，脚步沉稳地朝着仓库大门走去，背影依旧挺拔而清冷，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几秒，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门外的阳光依旧刺眼，落在身上，却难得带了几分暖意。池言归提着钱箱，融入远处的车流里，海风拂过脸颊，他轻轻吁了口气，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月光或许不卖影子，但总有同频的光，能在黑暗里，认出彼此，往后，他与苍雪，一雪药，一苍雪，定能携手，刺破这毒渊的黑暗，守得白港的清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亮不卖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