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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的来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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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在腹诽,叶珀斯带他走出看台这片区域。
他说,“你被送进来的时候,注意到那些巡逻的人了吗?”
周黎:“嗯,都带着手枪。”
“都是些从战场上走私的廉价枪,可扣动扳机还是能要命的。”
周黎不解地看着他,试图弄清楚这人到底要说什么。
叶珀斯笑笑,“不过这里完全没必要安排人手,学生绝不可能从这扇门跑掉。”两人目光转向蔡豪几个管理老师,他们正颐指气使地让学生去给他搬打牌的桌子,俨然土皇帝的样子。
周黎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这边小孩伸手唯一目的,就是要钱。”
周黎刚想说他没钱,叶珀斯就说,“他们当然清楚你没有,所以就要拿求援信、纸条,一切可以向外界传递的东西,去和别人换钱。”
周黎皱起眉,“她年纪那么小,怎么知道我会给她什么?”
“这些都是当地土著的孩子,特别排外,在他们眼里中国人就是摇钱树,小孩和大人耳濡目染,时间一久,小孩自然有小孩的歪招。”
周黎心中一惊,“难道有人这样求救过?”
叶珀斯说,“想逃出去的人当然会尝试各种各样的方式,但很可惜,我没见过用这种方式出逃成功的。”
“小孩会举报,那不是这些村民也……”周黎低头思索片刻,突然抬头问,“你呢?你进来多久了?”
“九个月零十一天。”叶珀斯对他眨眨眼。
周黎觉得叶珀斯很怪,明明身处这种垃圾地方,却像学校读书似的,连那些老师对他的态度都明显不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相比于其他学生仿佛在渡劫,他更像在训练营里体验人生。
果然,回去之后,蔡豪甩着教鞭就过来了,恶狠狠打量他,“你去那边做什么?”
周黎面不改色,“听见有铃声,好奇,就去看看。”
“呵,好奇……”蔡豪冷笑着用粤语话重复一遍,又问叶珀斯,“看到他在那边做什么没有?”
叶珀斯神态自若,“拉祜族小孩朝他要东西,结果他什么也听不懂。”
蔡豪冷哼一声才作罢,将周黎推搡回队伍里。
小作坊里的活一直做到天色昏黄,才听见结束的哨声。
学生们被宿管拉碴接手,大家像被圈养的牲畜一样,从一个地方被赶至另一个地方,所有人都疲惫极了,周黎也浑身酸痛。
看看周围,他默默走到叶珀斯旁边,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异常显眼。
他好奇,“干活儿的时候,我怎么没见到你。”
叶珀斯挑挑眉,“这么关注我?我有些受宠若惊。”
周黎瞪他,“不会用中文就别瞎用。”
叶珀斯笑笑,回答说,“我在另一边,做的是拆取走私手机零件的事。”
周黎吐槽,“这个‘训练营’还真是什么都做。”
“有什么接什么,都是些不赚钱的低端路线,找不到歪门邪路做就闲着,这些都是外快,这里的主要目的也不是挣钱。”
还没聊完,就被男女分批赶去洗澡了。
老师宿舍是在有空调的大楼里,他们就只能睡简易房,洗浴间供水时间也是固定的,绝不让你在里面多浪费时间。
周黎快速洗完就端着盆,回到了宿舍,条件恶劣没有办法,他只能尽量将床铺弄得干净整洁些。
他的床和许荣繁挨得挺近。
原来那些人将破课本留给了他,此刻,许荣繁焉戚戚地坐在床边,正拿着高考笔记本抹眼泪,周黎不会安慰人,就木木地丢了包纸给他。
许荣繁呆愣地接住,抬头认真说,“谢谢。”
周黎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不做点什么总觉亏欠,他坐到床对面,“你家里那么用心的培养你,也有经济能力,肯定会来找你的,他爹妈知不知道你出境了?”
“知道的。”许荣繁点点头,“当时他们说这里是国际军事管理的高考集训班,还出了很多藤校的留学生,才把我送来锻炼。可是他们根本没走通关口岸,是联合边民从小路偷渡出来的。”
当时周黎已经晕了过去,没想到自己是这样出来的,想了想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就再忍耐几天,你不联系,他们总会发现异常的。”
“嗯。”他重重点头。
睡觉的时候,许荣繁将书抱进怀里才躺下。
忽然,他问:“你认识那个红头发的?”
周黎明白他说的是叶珀斯,“算是认识吧。”
许荣繁声音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发出来,“他……看起来不像好人,不是中国人,也不像南洋人……”
这话直白得让周黎有些好笑,不理解许荣繁用那读书的脑子在想什么,便说,“不像中国人就不是好人了?那我们还是中国人骗过来的呢,这怎么算。”
周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怼他的意思,但许荣繁心思敏感,一听这话就以为他不满,怯怯地说了句抱歉,一扯被子盖住脑袋便不再说话了。
夜半虫鸣。
不懂是不是禁闭室里睡多了,还是累过头了,周黎闭上眼睛却完全没有睡意。还不时听见大棚外塑料发出簌簌声,据说南洋这边孟加拉眼镜蛇、圆斑蝰特别多,本地农民在田里都经常被咬。
他疑心万一别有蛇半夜爬进来,便从床上爬起来。
风吹起桫椤叶沙沙作响,月光犹如碎钻般晶莹洒下,只见房外有人半倚在树下,月光折射下,整个人散发朦胧光辉,如果不是身处这破地方,周黎倒真想坐下来好好欣赏。
这人仰望天空,另一只手正捏着支树叶,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塑料壳。
听到脚步他望向来人,饱含笑意,“就知道是你。”
周黎自动做到了他身边,“大半夜不睡觉,故意敲的么?”
叶珀斯:“一直帮他们发牌,眼睛花,不如来看看星空。”
周黎疑惑:“发什么牌?”
叶珀斯看向那栋大楼,此刻灯火通明,嬉笑怒骂声不时传来。
见此,周黎有意试探,“我听拉碴的意思,禁闭室是你故意去的?”
“人群总是喧嚣,不如去个安静的地方,能好好思考。”
周黎语气很轻,“思考如何逃出去吗?”
闻言,叶珀斯侧身看他,笑了笑没有作答,接着他眨眨眼,“不是说我像个坏人吗?还和我说这些,不怕我和他们举报你。”
和许荣繁的对话,他听到了!
周黎倏然有些脸红,忙说,“我又没认为你是坏人,唉呀!你这个人真是……明明听到了,还非要戏弄我……”
叶珀斯问他,“你这么想出去吗?”
周黎反问,“难道你不想?”
“还在思考。”
“这还要思考,你说是你家里人送你进来的,是你爸妈吗?”
想到关禁闭时叶珀斯说的原因,周黎问得有些犹豫,怕戳到他伤痛。
“不是。”叶珀斯玩起了手中绿叶,“是一堆我从没见过,法律层面上又能决定我去留的亲人。”
“啊?”说得云里雾里,周黎都没明白。
许是今夜月色美丽,叶珀斯对身旁人并不讨厌的情绪感到新奇,竟心不在焉地说起往事,“我父亲是个中国商人,而母亲家族一直做轮渡贸易,她常年周游世界,但骨子里是个极传统的女人,父亲出意外后,她就固执地守在父亲死的地方……后面信教成了疯婆子,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还真是传奇丰富的人生,周黎咂舌,“那送你进来的是?”
“他们一支是法兰西的落寞贵族,母亲因为嫁给黄种人,被家族驱逐除名,但在外公死后,律师发现他还是给女儿留了一笔价值不菲的信托基金。核查以后,发现她虽然死了,但直系亲属的我还活着。”
周黎瞬间明白了,“所以是你那些贪图遗产的亲戚,把你送进来的。”
“我只见过那个律师,第二天就被送回这里。”叶珀斯回忆起这些说不上愤恨,也说不上厌恶,就像本就腐烂的人生加了段不咸不淡的插曲,“感觉……哪里都一样。”
“不一样的。”周黎看向他,“外面至少是自由的,在这里只能慢慢烂掉。”
“可是周黎,你进来那天,也不像是想活的样子。”
说得周黎一滞。
“你看着无畏,其实只是没有把自己性命看作一回事。周黎,你不勇敢、也不浮躁,你只是无所谓而已。”说罢叶珀斯视线移向他手臂,衣袖下露出的肌肤,层层叠叠都是自己给自己折腾出来的陈年旧伤。
很奇怪,换另一个人讲,他绝对会暴怒,但叶珀斯嗓音有种奇异的催眠力,使人没有这种暴躁的情绪。
周黎拉下衣袖,淡淡说,“想反抗就反抗,我没有不想活。”
“你似乎很害怕你父亲。”
“我不怕……只是恨他。”触及到这个人,周黎回答开始尖锐。
叶珀斯说,“或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每次提到他,你都在不自觉的发抖。”
周黎立刻看向自己震颤的手指,又转瞬捏成一个拳头,他努力克制住这种生理性本能。结果抬起眸,就触及到双柔和到极致的眼睛,这个人只是在客观评价,却敏锐清晰地近乎毫末。
解析完自己的故事,就要强行剖解他的经历么?叶珀斯这个人某些方面还真是不吃亏与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