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只枝

1、楔子 上百年的王

　　这一年是北周一百二十三年。于外，蛮族嚣张跋扈，肆意侵犯边界。于内，朝廷风起云涌，宦官当权，皇帝不理朝政。于百姓，生灵涂炭，土匪肆起，路有冻死骨。
　　城外大地震动，骑兵们犹如黑夜里的蟒蛇一般迅速穿入城内，这里曾是北周最繁华的地带——洛阳。
　　为首的中年人看着城内的光景，即使身经百战，也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的几名骑兵点燃火把，浑浊的火光摇曳在布满血迹的地上，光亮所及之处，尸骸遍地。这些尸体紧紧靠在一起，浑身赤裸，有男有女，像是泥人一般黏在一起，看着真难以想象他们曾是有血有肉的人。
　　身旁一位骑兵压低声音道：“将军，那有一人。”
　　中年人眼神里露出杀意，看向骑兵所指的方向。尸骸中正蹲着一个老头，脸上褶子耷拉下来，头发竖起，简直像个白毛猕猴，此时他瑟缩起来，把自己埋进尸体里，可身体的颤动暴露了他。
　　“押过来。”将军开口，在黑夜里像是死神下达的命令。
　　骑兵跳下马，将老头拽了过来。
　　“你可曾看到一行人进了城，其中有一个人坐轿子。”
　　老头子不说话，两只手直哆嗦，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你说不说！不说杀了你。”骑兵见状给了他一掌。
　　“不必。”将军制止了他，把甲胄掀开，掏出一块饼，用鬼魅似的声音说：“告诉我，吃的给你。”
　　老头子一把抢过了饼，贪婪地目光扫了几眼，直接大口吃了起来。将军没计较，骑兵也不敢再擅自行动。等到老头子吃完了，他幽幽开口道：“往里走，大钟边上那栋楼，他们进去了。”
　　“谢了。”将军驾马向老头所指方向奔袭，骑兵踹了老头子一脚，上马离开。老头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爬了起来，嗦起了手指，随后朝着他们吐了口吐沫。
　　他们停下了，将军跳下马，看着楼上大大的字“风月楼”，不禁皱眉。里面传来女子唱歌的声音，还有几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小娘子不错！”
　　将军把佩刀递给身旁的骑兵，推开了门。门内和外面完全不同，金碧辉煌，那些平常老百姓接触不到的肉食被随意扔在地上。大堂的中间，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敞着衣服，正搂着几位坦胸露乳的女人调戏。
　　“末将来迟，请陛下责罚！”将军跪在地上，不忍看这副男欢女爱的场景。
　　女人们被吓了一跳，忙把衣服穿上，嗔怪道：“陛下，这是谁啊？”
　　男人把头埋进女人们的胸口，怪笑道：“当然是我们的忠臣李将军啊！”
　　跪在地上的李旭东面色无常，说道：“陛下，可是有要事吩咐？”
　　皇帝站了起来，搂着女人走到他身边，笑道：“朕听闻洛阳风月楼的女人不错，以为李将军会喜欢。”
　　李旭东依旧跪着，他说：“陛下莫要与臣开玩笑了，边疆战事紧张，臣难以抽身。”
　　“战事紧张？”皇帝大笑，“那你去打啊！你怎么还没把他们打死，是你无能，还是无心？”
　　李旭东咬住嘴唇，他无心？还不是朝廷不给拨粮，他们都快要饿死了，难道还有力气打仗？但他不能说。
　　“臣定当尽力，只是陛下龙体尊贵，现下土匪猖狂，还是在长安为好。”
　　“土匪。”皇帝冷笑一声，幽幽开口道：“你看那城外，不都被我杀完了吗？”
　　李旭东顿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那分明不是土匪，而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声音颤抖，说：“陛下，那……是百姓。”
　　皇帝很欣赏他这副模样，伸手在身旁女子胸前揉了一把，才说：“那又怎样？朕很久没与你一起吃过饭了，你陪朕吃完饭再走吧。”
　　李旭东应下，可皇帝依旧没有让他起来，他便一直跪到了饭菜上桌。
　　皇帝往嘴里夹了一口牛肉，看着正襟危坐的李旭东，笑着问：“阿东，你觉得太子和大皇子谁会当皇帝？”
　　“臣是武将，只会打仗。”
　　“你这就见外了，朕与你一同长大，还不与朕说说真心话？”皇帝凑近了些，像是讲什么秘密一般，“既然你与朕关系这样好，要不就你来决定？你想让他们中的谁当皇帝，或者，你想当也行。”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旭东的脸色，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李旭东扑通一声跪下，俯身道：“臣心可鉴！”
　　皇帝冷哼一声，站起身道：“你且去吧，朕乏了。”
　　直到皇帝上了二楼，关紧了门，李旭东才站起身。楼上传来鱼水之欢的声音，李旭东闭了闭眼，转身离开了。
　　“将军。”骑兵行礼，递给他一张信条，“刚刚传信，夫人还有几日就到生产之日，将军可要改道回冀州？”
　　“不用，先回营里，我抽时间回去。”李旭东将信条塞进袖口，翻身上马，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风月楼。
　　上百年的王朝，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他正要催马回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抹身影，他定睛一看，是城门口那个老头。
　　他站在尸堆顶端，像一截烧焦的木桩，目光穿透夜色，直直落在李旭东身上。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黄牙，枯枝一般的手指指着李旭东，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发出声音。
　　但李旭东看清了。
　　“天命之子。”
　　一股凉意从后背传来，李旭东猛地拉紧缰绳，久经沙场的战马竟被拽得嘶鸣一声，前蹄踏空。
　　等他再看时，老头却不见了，他四处张望，却没看见人影，只有一张烧了半截的纸钱随着夜风打转。
　　“将军？”骑兵喊了一声。
　　“刚刚你有看到那有个人吗？”李旭东皱眉。
　　“没有啊。”骑兵有些担忧，“是将军刚刚看到了土匪吗？”
　　“不是，走吧。”
　　城里安静了下来。黑暗中，那老头子又出现了，他看着李旭东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一般：“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