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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女出阁引风云 卯时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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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柳含玉听见了鼓乐声。
不是寻常的喜庆锣鼓,倒像是被谁掐着嗓子敲出来的,咚咚两下,不紧不慢,听着反胃。她坐在窗边,指尖还在窗沿敲了三下,和昨日一模一样。婆子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着大红嫁衣,袖口沾着灰,一看就是仓促翻出来的旧物。
“换上。”婆子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语气跟送葬差不多。
柳含玉没动,只抬眼扫了一眼那嫁衣——料子是红的,但边角磨得发白,腰身也窄,明显不是为她量身做的。她嘴角一勾,自己起身拿过衣服,慢悠悠地穿。裙摆拖地时,她低头看了眼脚上的绣鞋,左脚那只还是昨儿掉落又捡回来的,鞋尖沾着泥点。
两名粗使婆子在旁盯着,一人小声嘀咕:“疯小姐出阁,也不知是喜事还是丧事。”
另一人冷笑:“咱们府上可没来几个贺客,连个添箱的亲戚都没有,算哪门子喜事?”
柳含玉系好腰带,抬手抚了下发间鎏金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来。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下,声音不大,却让两个婆子背脊一凉。
花轿到正门前时,天已大亮。
柳府门口挂了红绸,但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条已经垂了下来,像吊死鬼的舌头。迎亲队伍只有六人,两个吹鼓手腮帮子鼓得像□□,四个抬轿的汉子面无表情,看样子是临时雇的,连礼服都没统一。
柳父站在台阶上,一身墨色常袍,连吉服都懒得换。他远远看着花轿,见女儿被婆子“扶”出来,唇角微微一扬,端起随从递来的茶碗,轻轻吹了口气。
傧相高喊:“送嫁!”
柳父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他转身就走,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愿多说。
柳含玉被塞进花轿,盖头一落,眼前顿时一片红。她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指尖却悄悄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细缝——那里缝着一小块硬纸片,是昨夜她趁婆子打盹时,从床板夹层里摸出来的柳府布防图残页。她没看,只是确认它还在。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出了柳府大门。
刚拐上街,就有孩童指着轿子尖叫:“疯小姐坐花轿啦!”话音未落,旁边妇人一把捂住孩子嘴,拽着就跑。街边摊贩纷纷收摊,有人低声议论:“这婚结得邪门,新娘十年前就被关着,一出来就跳大神,现在倒嫁给永宁侯了?”
“永宁侯是不是脑子也坏了?”
抬轿汉子脚步一顿,一人回头问婆子:“里面……真没事吧?”
婆子掀开轿帘一角,压低声音:“安分点!今日是你大喜,别闹出幺蛾子!”
轿中静了一瞬。
下一秒,柳含玉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尖利,像刀刮瓷碗,听得人耳根发麻。她一边笑一边唱:“血月升,白骨堆,柳家灯灭人不归!”
声音穿透盖头,整条街都听清了。
抬轿汉子腿一软,差点跪下。路人纷纷避让,有老道士站在巷口摇头:“此女煞气缠身,克亲克族,今日出嫁,怕是要祸及夫家。”
婆子急了,一把按住轿帘:“闭嘴!再疯我拿绳子绑你!”
柳含玉不答,只在盖头下继续笑,越笑越大声,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她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却冷得像结了冰。
她知道,这一路的每一句闲话,每一个眼神,都会传到谢照耳朵里。而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疯名远扬,才没人敢轻易动她。
花轿摇摇晃晃,终于进了永宁侯府。
门口倒是张灯结彩,红绸新挂,灯笼簇新,连门槛都刷了金漆。迎宾的仆从站成两排,个个挺胸抬头,显然比柳家讲究得多。可奇怪的是,宾客寥寥无几,只有几位年迈的老臣坐着喝茶,连个年轻公子哥都没见着。
谢照站在二门内,一身玄色吉服,腰束玉带,手持折扇,眉眼冷峻,像尊庙里的石像。他没迎上前,也没说话,只目光一扫花轿,便转身往里走。
拜堂开始。
香烛燃起,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柳含玉被搀扶着跪下,动作迟缓。就在她起身时,忽然挣脱婆子的手,猛地转向谢照,盖头下的声音清晰得吓人:“你可知今夜血月当空?”
全场一静。
司仪卡壳,连呼吸声都停了。谢照站着没动,目光却缓缓落在她身上。他盯的不是她的脸,而是盖头边缘露出的一截眼角——眼尾上挑,唇角微扬,不见羞怯,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疯劲。
他没答,也没退,只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二拜高堂——”司仪赶紧接上,声音发抖。
仪式草草完成,新人送入洞房。
东厢婚房布置得喜气,红烛高燃,龙凤被叠得整整齐齐,床角还压着两个金元宝。四名丫鬟进来奉茶、撒帐,动作麻利,可眼神躲闪,显然是被叮嘱过少说话。
“奴婢们告退。”领头丫鬟福了福,带着人鱼贯而出。
房门合上,锁扣落下。
屋内只剩两人。
柳含玉仍坐在床沿,盖头未掀,手藏在袖中,指尖再次抚过那根鎏金簪。她听见谢照的脚步声走近,停在三步之外。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站着,像在打量一件新买来的瓷器。
然后,他抬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缓缓伸向她的盖头。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眼神沉得像井水,看不出喜怒。
盖头边缘被轻轻掀起一角。
柳含玉垂着眼,睫毛在红纱下投出一道细影。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谢照的手停在半空,离盖头仅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