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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野猪 ...


  •   山风穿过树林,一股钻心的凉意灌进脖子。

      郁河拢了拢领口,抬头看天。

      今晚月亮很大,感觉就在山顶,照得山路发白。

      他也能快速回忆起藏粮食的地方。

      “哎哟”。

      他忽然打了个趔趄,急忙掌住旁边的杂枝。

      夜露凝重,地上的苔藓吸饱了水,踩上去像鱼背,滑唧唧的。

      郁河捂着胸口,虽然没回头,都能感觉到穆云归刚才肯定给了自己一个很看不起的眼神。

      吃了亏,他佝偻着腰,这回放慢脚步。

      走了两步,他实在忍不住,悄悄回头看穆云归。

      身后的穆云归一直稳稳跟着,火把都没晃动一下。

      真厉害。

      穆云归掀起眼皮,瞧了眼郁河滑稽且慢吞吞的身形。

      他举着火把,绕过郁河,走到他前面:“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郁河停下来,用下巴点了点前方,“那两棵樟树下面。”

      穆云归的火把照过去。

      两棵樟树枝很茂密,像一把撑开的纸伞。

      树下堆着厚厚枯枝,看起来与周围的山坡没什么两样。

      “我就是在这里看到的”,郁河往樟树下走。

      “等等”。

      穆云归拉住他,就地蹲下身。

      十步开外的汪大同时也伸手拦住仓吏和两个衙役。

      仓吏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穆队正好,这黑灯瞎火的,埋什么粮食,都是冤枉!”

      汪大抖了抖刀柄,仓吏立即闭嘴。

      郁河跟着穆云归蹲下:“怎么了?”

      穆云归没回答,放低火把,照着路边一丛灌木。

      郁河凑近看,几根枝条被折断了。

      他见穆云归拈起灌木上的一片叶子。

      叶子背面沾了泥,混着几粒发黑的谷壳。

      穆云归把叶子放到鼻下嗅闻。

      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糟味。

      只有粮库里堆久了发热的谷子,才会渗出这种味道。

      郁河压低声音,紧张地看向穆云归:“有人比我们先到了?肯定粮仓的人,不过这也算我带穆队正找到粮食吧?”

      聒噪。

      穆云归没理他,丢了叶子,站起身继续向樟树下走,这回步伐更快。

      瞬息之间,他火把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离腰间那柄弯刀不到一寸。

      站到樟树下,穆云归愣住了。

      地面是翻开的。

      不是一点一点挖开的那种,是大片大片被掀起来。

      坑外很多泥,露出底部潮湿的黑土,混合了数不清的稻壳和米粒。

      这不是重点。

      穆云归扫了眼土坑底部,只剩下七八个破损麻袋,上面全是豁开的口子。

      麻袋上面带着“蒙山粮仓”的朱红色戳记。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仓吏脸上。

      火光照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仓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轻笑两声:“仓吏好手段,速度比关南军还快,不去押运粮草可惜了。”

      闻言,汪大松开仓吏,将他往前推了一把。

      仓吏踉跄上前,来到土坑旁边。

      看清土坑的麻袋后,他也变了脸色。

      仓吏盯着麻袋,心中五味杂陈:“小的早就说了,小的冤枉。什么坏粮,小的见都没见过。”

      他亲自看着人埋下去的,八十袋,怎么突然没了?

      仓吏一时也不知,是被穆云归抓个现行惨,还是这批县丞千叮万嘱的粮食不翼而飞,无法被关南军运走更惨。

      汪大怒道:“说!是不是已经把粮食藏到我们的粮车上了!”

      郁河搓了搓胳膊。

      他站在穆云归身侧,都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寒意。

      找不到这批粮,估计穆云归不会放过自己。

      他勉强笑道:“穆队正,我常年在山上采药,特别擅长找东西,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肯定藏不远,再找找就是。”

      说完,转身又要往更高的地方爬。

      “不对,不是他们搬的。”

      穆云归突然沉声,举着火把再次照亮地面,这次是从侧面照过去。

      “嗯?”

      郁河回头。

      他顺着穆云归的火光看到地上的一些可疑痕迹。

      那不是人的脚印,是一些凌乱的、深深浅浅的凹坑。

      “搬粮食,不会把土翻成这样。”穆云归再次打量坑外的泥土。

      郁河心底隐隐升起不安:“你是说……”

      “不是人。”

      穆云归举着火把扫过坑洼。

      火光贴着地面,把每一道痕迹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些不是鞋印,是什么东西在泥里拱过。

      一道一道的小沟,像是什么东西把嘴筒子插进土里,然后往上掀。

      泥巴中还沾着几根粗硬的黑褐色毛发。

      穆云归拈起一根,对着火光看。

      毛发很硬,根部带着泥土,中段弯曲,末梢分叉。

      “这是野猪毛!”

      郁河抢先一步给出答案,觉得自己终于能帮上穆云归一点忙了。

      穆云归扔掉野猪毛,一脸“难道长了眼的人认不出这是野猪毛?”的表情瞥了眼郁河。

      郁河垂头低眼。

      仓吏两眼一黑,不甘心地问:“野猪能把八十袋粮食全搬走?”

      “仓吏这是承认这里藏了八十袋坏粮了?”

      “这……这……”

      穆云归冷笑一声,见仓吏还要打太极,打断他:“野猪不搬粮食,它们就地吃。”

      “它们?”仓吏声音又开始劈叉。

      火把已经要烧完了。

      穆云归将微弱的火光照向山坡。

      地上的痕迹一路延伸。

      被拱翻的泥土,被踩断的灌木,从土坑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消失在黑暗中。

      他见过这种地。

      小时候跟着爹娘刨红薯,见过被野猪拱过的地。

      不是这里缺一块那里缺一块,是整片地都被翻过来。

      红薯断成一截一截的,埋在土里被獠牙挑出来。

      野猪啃半口丢下,再拱下一个。

      大部分都没吃完。

      野猪把整片地翻个底朝天之后扬长而去。

      “它们在这儿吃的。”穆云归说,“吃完走了。”

      “蒙山从没有出现过这么多野,肯定哪里弄错了”。

      仓吏瘫坐在地,摇头不愿相信。

      “仓吏忘了前几日城外几座山被天火烧了么,野猪群遇到天灾迁徙很正常”。

      穆云归一边说,一边沿着野猪的痕迹往下走了几步。

      火光照出更多东西。

      半截被嚼烂的麻袋挂在灌木枝上,大量发黑的谷壳陷在泥里。

      他拧紧眉头,转身开口:“尽早下山,此处……”

      林子里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温和的风声和虫鸣。

      是一种更沉的、从地面传过来的震动。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左边灌木在动,右边樟树后面有影子晃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双眼睛。

      在火光照映下,灌木丛里,两点暗红色的光。

      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

      从山坡上,从樟树后面,从他们来时那条路的两侧,暗红色的光点一对一对地亮起来,像无数双幽灵的眼睛。

      野猪群。

      “都过来!”穆云归喝道。

      六个人立即聚成一团。

      四个火把照亮面前的野猪群。

      十七头。

      大的站在前面,肩胛高耸,嘴筒子低垂,獠牙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小的跟在后面,鬃毛竖立,蹄子不停地刨地,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仓吏使劲贴近穆云归站,结巴道:“它......它们吃了那么多,还没吃饱?”

      “不是刚才那群。”

      穆云归盯着眼前野猪干瘪的腹部。

      它们也闻到了酒糟味。

      他的手按上腰间弯刀,和汪大对视了一眼。

      六个人,四个火把,四个残废。

      对面是十七头被粮食味激疯了的野猪。

      “退。”

      穆云归声音低道。

      六个人开始往后退。

      面前的野猪群没有冲过来,但也没有退开。

      它们跟着他们,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野猪鼻子在不停抽动。
      它喉咙里的呼噜声也越来越响。

      忽的,最大的那头公猪骤然往前冲了几步!

      穆云归盯紧公猪。
      它体型比其余野猪大一倍,鬃毛从脊背一直竖到脖颈,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一下,又刨了一下。

      郁河躲在穆云归身后,目光扫到野猪的后腿突然绷紧,胳膊上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它要冲了!”

      刚吼完,公猪已经动了。

      大概是因为仓吏身体抖得最厉害,成了野猪的猎物。

      它不是冲向为首的穆云归,而是仓吏。

      仓吏尖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栽倒。

      五人纷纷散开,穆云归手上还拽了一个仓吏。

      公猪的獠牙擦着仓吏的大腿扎过去,扎了个空。

      它惯性冲出好一段距离,撞到一棵樟树上,震得树叶簌簌下落。

      其余的野猪开始骚动。

      穆云归松开仓吏,夺过汪大的火把。

      他双手将火把举到最高,然后猛地往下一砸!

      火把砸到地上一堆枯枝处,火苗舔着枯叶,一小片“哗”地烧起来,照亮周围一丈的山路。

      野猪群呼噜两声,往后退出一小段距离。

      穆云归垂眼看火堆,枯叶烧不了太久。

      火苗已经开始减弱,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像随时会被一口气吹灭的蜡烛。

      “它们在等火灭。”

      郁河擦了擦汗,哑声说。

      穆云归蹲下,双手飞快捡起周围的树枝。

      他撕下半截袖子,缠在几根略粗的枯枝上,伸进火里点燃。

      布料烧起来,火苗蹿上去。

      他又做了一个火把,点燃后,递给身上火光最暗的郁河。

      两个衙役和汪大见状也照做。

      郁河蹲下帮忙。

      在自救的驱动下,几人很快做好自制火把。

      穆云归把火把举过头顶:“举高火把,不要挥。”

      “好的”。

      五人跟着穆云归学做样子。

      火光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穆云归站在最前面。

      野猪群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鼻子朝着穆云归火把的方向抽动,喉咙里的呼噜声时高时低,像在商量什么。

      穆云归扫过野猪群,落在那头最大的公猪身上。

      公猪站在半圆的正中间,它离穆云归的火把最近。

      穆云归往前走了一步。

      他稳稳举着火把,火光从肩头漫过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大,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个忽然膨胀开来的巨人。

      公猪的耳朵往后贴了贴。

      穆云归又往前走了一步,朝着公猪的方向。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而聚焦,没有丝毫闪烁。

      公猪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穆云归没有停。

      第三步。

      第四步。

      他离公猪只有不到半丈的距离。

      身前的火把已经能照到公猪湿润吹气的鼻孔。

      它要是冲过来。

      自己戎马八年的军功,就白费了。

      再无人给爹娘养老送终。

      穆云归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放缓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死死盯着公猪。

      这时,公猪脊背上的鬃毛一根一根地伏了下去。

      它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它转过身,甩了甩头,朝山坡下面跑去。

      其余的野猪跟着它,一头接一头地消失在灌木丛里。

      呼噜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完全吞没。

      穆云归站在那里。

      他没有追。

      把火把慢慢放低,转过身,走回来。

      直到穆云归回到身侧,郁河才慢慢吐了一口长气。

      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举着火把的手臂在轻微发抖。

      穆云归扫了眼仓吏。

      仓吏蜷缩在地上,裤腿划开一道口子,翻出里面的棉絮,没有见血。

      衙役给他缠的那个火把已经熄了。

      “起来。”穆云归说。

      仓吏试着站,腿软得撑不住,在两个衙役的搀扶下,才爬起来。

      穆云归的火把目前烧得最亮,他将火把递给仓吏:“拿着,走中间。”

      仓吏双手接过去:“多谢......穆队正。”

      穆云归没说话。

      六人往山下走。

      穆云归和汪大,一前一后,在山路上拉出一道长长交叠的影子。

      回到半山腰的蒙山粮仓时,天色隐隐有泛白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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