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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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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之琴家住在武庙后面那条街。
他爹是县署衙役,一家五口,兄弟姊妹三个。
抵达荣家。
荣之琴拉着他胳膊往里走:“终于把你等来了,再过两天我要去关南,咱们可要明年春天才能见面了呀。”
“我刚从医馆回来”,郁河抬着竹筐,随荣之琴来到院子中间。
张芸站在供台前,牵着她六岁的小女儿荣之月。
荣家老大荣成器和容华贵都不在家。
郁河扫向供台,上面摆了橘子、月饼和香烛。
“张婶儿好”。
他把竹篮放到地上,把怀中月饼递给荣之琴,朝张芸弯腰问好。
下午他和张芸在医馆闹得并不愉快。
但愿她不要立马把自己轰出去。
张芸笑了笑,朝他招手:“快过来,之琴等你半天了”。
郁河走过去。
张芸看向他身后的竹篮:“那是什么?”
郁河头也没回:“县丞大人的侄子今早送来的,我爹想托荣叔帮忙还回去。”
张芸嘴角立即下沉。
她两步走到郁河面前,拉他的胳膊:“你爹病这么重,你就不心疼他?”
“自然心疼”。
竹筐缠绕的布红得刺眼。
“那就是了,县丞家什么没有,何愁没钱为你爹请好大夫。”
郁河摇头:“我还是那句话,劳婶子帮忙,把东西还回去。”
张芸松开郁河:“白氏医馆是有名气,可你打杂这几年,一分工钱没有,你爹还白帮医馆洗了那么多衣服,你应该也看在眼里。”
郁河不语。
张芸无奈叹气:“郁河,你说句实话,到底哪里对他不满意?”
郁河看向张芸:“他长得太丑”。
“啥?”
张芸眼底划过惊雷:“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
荣之琴悄悄给郁河竖起大拇指。
县丞的侄子,他见过。
脸上的麻子比烧饼撒的芝麻还多!
见张芸还要喋喋不休,他赶忙拉住张芸:“娘,先拜月吧,再晚嫦娥仙子就要睡觉了,听不见咱们的祈愿”。
张芸看向供台。
此时最要紧的,就是拜月,为一儿一女祈祷。
“行吧,先拜过嫦娥仙子再说”。
她决定暂时放过郁河,率先跪到团垫上。
荣之琴悄悄给郁河递眼色,叫他往后站。
郁河点头,站到荣家人后面。
张芸在前面念叨:“保佑我家月儿貌似嫦娥,保佑我家琴儿,早日觅得美好姻缘,保佑我们荣家平平安安……”
郁河抬头望月。
明月高悬,独揽清辉。
他只求爹能长命百岁。
张芸拉着荣之琴和荣之月刚要磕头。
荣之月扭头看郁河,见他站着没动,忽然挣扎要站起来:“娘,我膝盖疼,我也不想跪。”
“胡闹!”张芸拽她:“快跪下,嫦娥仙子听见了会生气的,小心你脸上长满麻子。”
荣之月努嘴,身体乱动:“为什么就我和二哥跪,大哥不回来跪?”
张芸一巴掌拍向荣之月的后脑勺:“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你大哥跪什么跪。”
说着,按住荣之月的腰,往团垫上压。
荣之月哼哼着要哭:“阿河哥哥也没跪!”
后面的郁河:“……”
张芸和荣之琴纷纷回头。
见他确实杵站在原地,荣之琴忙招手:“快跪下呀,拜完咱们还要去南大街逛灯会呢。”
郁河看着团垫上整齐划一的三双眼睛,嘴角抽了抽:“我在家拜过了,就不拜了哈。”
荣之琴朝他使眼色:“我妹看着你呢,你就再拜一次,求你了”。
郁河扫了眼荣之月。
她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执拗地盯着自己。
郁河头都要炸了。
这个小姑娘,真能折腾。
他思索片刻,撸起右腿的裤角,露出腿根儿大片淤青。
还一瘸一拐,往前挪了两步。
“下午采药摔了一跤,现在腰都弯不下来。”
荣之月脸上升起一丝惊愕,还没来得及瘪嘴再哭。
张芸一个箭步起身,迅速扯下郁河的裤腿:“你一个哥儿,这般私密的地方,怎能轻易示人呢!”
月光皎洁,裤腿滑落的瞬间。
荣之琴眨眨眼,也许他娘和妹妹没注意,自己却看得一清二楚。
郁河那结实的小腿上,肌肉线条分明,覆着一层又黑又浓密的汗毛。
荣之琴一时默默陷入沉思。
一个貌美哥儿,怎会和男人的腿一般,长成那样?
郁河浑然不觉,还豪放地抖抖裤子,好像这会儿特别珍惜给小腿放风的机会似的。
示弱。
向来对妇人和哥儿是最有效的,能快速博得同情。
张芸和荣之琴果然不再要求他拜月,他们各自转头,继续完成自己的祷告。
拜月结束,四人分食月饼,便结束中秋第一个环节。
接下来还要逛灯会和摸秋。
“给”。
荣之琴两手各执一灯,将右手那只兔子灯递给郁河。
灯身做成卧兔的样子,脑袋圆滚滚,耳朵垂垂的,灯影一晃,仿佛要轻轻跳起来。
郁河没接,直接拿了他左手的冬瓜灯:“我要这个”。
荣之琴甜笑,欣然握紧兔子灯,拉着郁河出门:“走,咱们先去南大街!”
“好”。
南大街。
人声鼎沸,夜明如昼。
“跟紧些。”
荣之琴一手提灯,拽住郁河衣袖,二人慢慢往前挤。
郁河被四面八方的人推搡着,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伸长脖颈,回头看城门方向:“大家怎么都出城了?”
“城门今晚不闭,好多人都出城摸秋。”
大周中秋有摸秋之俗,月下往田间瓜架摘取瓜果,图个秋意吉兆。
郁河腿脚慢下来:“咱们准备去哪儿摸秋?”
“不出城了,就在文庙附近,那边也有很多田”。
郁河眼珠子转动,扯回衣袖:“人正多,咱们要是冲散了,都别找。你好好玩你的,明天有空再去找你。”
“什么?”
荣之琴没太听清,刚要回头,发现身后早没了郁河的人影。
此刻城外的蒙山,早已陷入一片黑暗寂静,除了半山腰的粮仓,依旧闪烁着灯火。
蒙山粮仓经由多位堪舆先生选址而成。
三面背山,一面向北,冬天不冻,夏日不闷。
穆云归站在甲字仓内,低头看账册。
粮二百石,四十车,酱菜三十坛,三车。
仓吏候在旁边。
见穆云归半天不说话,小声解释道:“县丞大人吩咐过,军爷一路护送辛苦,二百石粮食全是今年的新大米,没有黄小米。”
“县丞大人费心了”。
穆云归转头看汪大:“搬几袋出来看看”。
“是!”
汪大领命,迅速搬出几袋粮食。
他举着火把,照亮麻袋内的粮食。
穆云归走近粮袋蹲下,拨了拨粮食表面,还算干净。
下一瞬,他手臂直直探入粮袋深处,掏出一把米。
摊开手心。
米依旧颗粒饱满,色泽干净。
他将米粒倒回麻袋。
起身时拍了拍指缝间粘的米,确保每颗米落入麻袋,才道:“确实好米”。
“事关织工,下官不敢懈怠”,仓吏赔笑道。
汪大查完剩下的几袋粮食,朝穆云归摇摇头。
都没有问题。
穆云归颔首:“麻袋封好,回归原位。”
“是。”汪大垂首。
穆云归扭头看仓吏,笑意浅淡:“仓吏莫怪,我们皮糙肉厚没什么,就怕吃坏了身娇体弱的姑娘和哥儿,少不得仔细点。”
“自然自然”,仓吏尴尬附和笑道。
说完,又觉得不够妥帖,补充道:“大人放心,民夫们会顺着大路押粮食下山,九月二十八准时跟队伍随行。”
“到时候我也会派几个兵卒过来帮忙”。
不待仓吏婉言拒绝,穆云归转身,走出甲字仓。
斜对面还有几个粮仓。
穆云归瞅了一眼,随意问道:“这些是丙字仓吧?”
“对,都是丙字仓,存的霉变粮,不在此次搬运范围内。”
各处粮仓因为气候,或者储藏不善,都会产生损耗。
这些坏粮一般放入丙字仓。
当地县官们如何处理这些坏粮,却是个头疼的难题。
很多“聪明”的县官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比如这次缝制冬衣队伍的粮草。
穆云归绕开挡在面前的仓吏,径直走向丙字仓:“打开看看,免得兵卒们搬错了。”
仓吏立马跟上他:“不用您的人搬,都是民夫搬,不会弄错的”。
穆云归盯紧仓门:“我们又不要里面的粮食,打开看一眼。”
仓吏弯着腰,还没直起来,又佝得更低了:“回大人,这些仓库好久不开,锁都锈了,钥匙都难找到。”
穆云归目光移向门环,上面的锁链的确锈迹斑斑,都快找不到锁孔了。
“劈开。”
穆云归话音落。
仓吏“啊”了一声,没太明白,就见汪大拔刀。
——仓门轰然洞开!
穆云归迎着满仓灰尘,踏入丙字仓。
仓内麻袋堆成小山。
穆云归踩上脚边麻袋,一手扣住粮堆上方的袋角,腰身发力,整个人便借势凌空而起。
玄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下一瞬,他已稳稳立在粮堆顶端。
穆云归膝盖点袋,抽出腰间弯刀,一刀划开麻袋。
“哗啦”一声,破口处涌出米粒。
颗颗洁白饱满、油光发亮。
穆云归冷脸抓一把米,低头闻了闻。
仓吏在下面惴惴发抖,垂头不敢看穆云归。
穆云归邪向仓吏:“米粒清香,像是新碾的米呀?”
闻言,汪大率先拔刀,逼向仓吏脖颈。
刀锋泛着白光,似乎下一秒就要割破仓吏喉咙。
汪大喝道:“不是说丙字仓都是坏粮么?!”
仓吏脸上汗津津的:“这些丙字仓历来都是储藏坏粮,一直没动过,下官也不知。”
汪大高声怒斥:“身为蒙山仓吏,怎能不知?说!这批坏粮是不是混入关南的粮草了!”
仓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绝非如此,下官冤枉啊”。
“汪大”。
穆云归抬手制止汪大,纵身跃下米堆。
他站到仓吏面前:“劳烦仓吏告知这批丙字仓霉粮的去处,我们只要确认不在关南粮车中,不多管闲事”。
“大人……”
仓吏拂袖擦汗,弓着腰,不敢抬头。
突然,仓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放开我!”
穆云归与汪大对视一眼,二人疾步走出仓库。
粮仓前方有一片空地,隐约可见一个人被两名衙役反剪双手,跪倒在地。
地上还倒了一个冬瓜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照出旁边翻倒的药篓子。
衙役举着火把靠近仓吏: “大人,属下按例巡山,抓获一个窃贼!”
快到年底交粮税的时候了,粮仓附近最近加强人手巡逻,就是防止有人偷粮。
仓吏“嗯”一声,转头向穆云归道:“穆队正,下官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
汪大冷哼:“这个仓吏心里肯定有鬼,霉粮的事儿还没说完,他竟借口处置毛贼溜了。说不定就是他故意安排的!”
穆云归盯着仓吏的背影:“等会先撤,咱们到附近快速排查一遍。”
“是”。
汪大点头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