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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九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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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天方破晓,有点落雨,寒气渐浓。
浔阳城门口。
两千名织工整装待发,辎重车随行在队伍最后面。
郁河背着小腿高的包裹,身穿灰色棉衣,脸戴白色面纱,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疾步穿梭。
他前面有个黑衣兵卒带路,片刻后停在一个小方阵面前:“冬字队到了。”
“多谢军爷”。
郁河弯腰朝兵卒道谢,接过他递还的圆形木牌。
待兵卒走后,他抬头打量面前人声嘈杂的冬字队。
荣华贵说,织工两千,民夫三百,每个队约四十人,按照千字文命名。
荣之琴是黄字队第十八号,他是冬字队第十七号。
还好没和荣之琴一队,不然还没出发,自己的身份就被他咋咋呼呼暴露了。
“你好呀。”
一道温柔的男声在郁河耳边响起。
郁河侧头,看见一张干净清俊的脸,眉眼温软,瞧着格外秀气。
“你好”,郁河点头向他示意。
“我叫莫惜鸿,”莫惜鸿拉住郁河胳膊,“今年十八岁,你呢?”
郁河退开半步,与莫惜鸿保持距离:“郁河,二十岁。”
莫惜鸿歪着脑袋打量他的面纱,脸上的笑意极甜:“哥哥长得一定很看好,才把脸遮住。”
额……
郁河可不想莫惜鸿这般想他,掀起面纱一角,露出仍然红肿如猪头的脸:“我得了风疹,必须面纱挡风。”
莫惜鸿见郁河的眼睛都泡起来了,只剩下一条眼睛缝,一时吐不出话来。
他后退半步:“这……”
郁河放下面纱:“别担心,隔了面纱不传人”。
听到不传人,莫惜鸿松了一口气,又靠近郁河:“小河哥哥,我不怕的”。
“但最好还是离我远点”,郁河见他又贴上来,皱眉道,“隔得近仍有传染的可能性”。
莫惜鸿浑身定住,僵在原地,看着郁河走到队伍最靠边的地方。
摆脱了莫惜鸿,郁河仔细观察起冬字队。
队伍前面有个兵卒,年纪看着很小,应当是管他们的军爷。
郁河侧头看前面的收字队,也有一名兵卒,看起来老成多了,他脸上有道深褐色的刀疤,有些怖人。
郁河撤回目光,踮起脚眺望最前方。
他的身高在这群哥儿和姑娘面前非常拔尖,尚能看到队伍前面的情形。
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
蜿蜒的织工队形摆向浔阳城门口。
但此刻城门紧闭,只有一长排衙役守在门口,挡住了城内前来送别的织工亲人。
他爹……也在里面。
“疤哥!”
冬字队的兵卒打了个哈欠,朝着收字队的兵卒高喊一声,引得郁河回头过去看。
两个兵卒竟然抱臂闲聊起来。
说不定能听到点儿有用的。
人声嘈杂,郁河快速混到收字队后面,凑近了些,才能勉强听见他们的声音。
小兵卒感慨:“浔阳真是温柔富贵迷人呀。”
胡疤嘴角歪着,带着几分不正经,“小豆子,你这是去桃花巷玩爽了呀。”
小豆子低低乐呵:“爽是爽,就是银子不开心”。
说着,他朝胡疤笔画五根手指:“我今年辛辛苦苦存的钱,一日就用完了!”
见他花了这个数,胡疤立马伸手,给了小豆子后脑勺一巴掌:“你小子,不想着给你爹娘送点儿钱回去,全砸这女人和哥儿身上了。”
小豆子抱头求饶:“那个哥儿太会撒娇了,我受不了呀,他要啥,我就给他买啥。”
胡疤长叹:“你小子还是年轻,我只要一想到回关南的路上,一路要管四十几个人,还都是姑娘和哥儿,头皮都是麻的,哪有心思去桃花巷。”
“这有啥”。
小豆子双手叉腰:“有穆队正在,天塌不下来”。
听到这儿,郁河耳尖动了动。
穆队正?
他可太熟悉这个称呼了。
浔阳县最近除了穆云归,还能有那个穆队正。
他紧紧盯着两个兵卒,朝他们又挪了两步,凑得更近些,想听他们讲穆云归的事。
“你不懂,还没意识到这期间的困难”,胡疤摇头:“咱们六十个人,从关南过来只要七日,带着这群老弱病残,回程得走一个月,路上岂是那么轻松的。我都替队头儿捏把汗。”
小豆子浑不在意地摆手,示意胡疤安心:“我们都是见过大阵仗的,这群织工有什么可担心的?”
“呵”,胡疤笑他无知,下巴点点旁边黑压压的队伍,“他们就是最大的危险”。
“什么意思?”小豆子抬眉。
“队头儿说,文书规定了,两千织工一个不能少,必须全部安全抵达关南,才算交差。”
“全部?”
小豆子张大嘴巴,扫向身后庞大的织工队伍:“咱们行军还得折弟兄,别说他们了,一路上又是爬山又是渡河的,就算有个头疼脑热,或者遇到山崩,暴毙十几个也算正常,咋保证一人不少?!”
胡疤两手一摊:“要不队头儿来了浔阳后,整日不苟言笑,也不跟弟兄们出去放松一下呢”。
小豆子感慨:“要是人人都能变成咱们队头儿就好了,肯定不要一个月就能返回关南”。
“你真是小看咱队头儿了”,胡疤竖起食指,在小豆子眼前摇了摇,“咱们来关中要七日,要是换成队头儿自己,他只需三日。”
“哇,真牛逼”,小豆子惊呼。
胡疤语气里的骄傲都快溢出来了:“咱队头儿一日能疾行一百六十里以上,他曾经奉命绕道安顺前往土鲁突袭,别人要五日,他只用两日。”
小豆子满眼冒星星:“我要是女子,遇到队头儿这样的男人,绝对什么嫁妆都不要,倒贴咱们队头儿!”
胡疤闻言大笑:“得了吧,那也要看队头儿要不要你。”
郁河侧耳。
一日疾行一百六十里。
没想到穆云归不仅长得顺眼合意,本事还这么大。
“呜~”
一阵喇叭声响起,打断了郁河的暗自崇拜神往。
喇叭声声沉而亮,悠长传远。
这声音。
郁河浑身一震,胳膊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喇叭是军队行动的信号。
他回头遥望城墙上的兵卒,他们手持铜制长筒喇叭,鼓足了腮帮子吹奏。
小豆子听到喇叭声,也疾步回到冬字队。
只有一群姑娘和哥儿还在交头接耳。
小豆子对着他们抓耳皱眉。
喇叭声过,这群人像没听见似的。
“安静!”他朝队伍大吼,“每个人按照圆形木牌的数字依次排列,每列十个人,快点!”
小豆子的声音十分洪亮。
可哪里能比得过场上无数女子和哥儿的叽叽喳喳。
他的呵斥犹如小石子入水,“闷嗵”一声,毫无水花。
织工们在短暂的你望我,我望你之后,再次小声蛐蛐起来。
郁河捂住被风吹起的面纱,看向这个小豆子军爷,在心里替他捏了把汗。
他再厉害,只有一个人,能管住冬字队五十个人么?
织工每人踩他一脚,他就成肉泥了。
郁河忽然觉得六十个兵卒完成两千多人的护送,实在过于随意。
万一路上遇到土匪,六十个人能干什么?
思绪飞远间,只听到小豆子又在扯着嗓子大吼。
“吵死了!都闭嘴!”
小豆子鼻孔出气,从腰间抽出一根手腕粗长麻绳,绳身凌空甩过。
“啪嗒”一声脆响。
鞭子落在第一排织工面前,土里立即刻下半指深的痕迹。
众女子和哥儿齐齐呆看鞭痕。
小豆子横眉冷喝:“都安分排队!再敢喧哗,将你们挨个拴起串成串!一路拖到关南去!”
听罢,织工们终于动作了。
郁河是十七号,老实站到第二列队。
他要收回刚才多余的担心,这群在关南杀过人的兵卒,拿捏一群他们还是绰绰有余。
前面的收字队已经开始行动,慢慢向着郊外出发。
郁河搂紧包裹,扭头踮脚,想最后看一眼城门。
方才那群衙役不见了。
郁河松口气。
只要离开浔阳,身份就安全了。
他刚准备落下脚后跟,忽然一道刺目的绿袍官服闪过眼眸。
定睛一看。
那绿色官服不是刘县丞是谁!
郁河连忙缩头,背过身去。
刘砚之怎么钻到队伍里来了?
不会专门来抓他的吧?
郁河来回踩步,看向前面的收字队,只恨他们走得太慢。
“都让开!都让开!”
“你叫什么名字?”
“见过这人没有?”
衙役一声声越来越近的盘问,让郁河脑瓜子嗡嗡转。
他悄悄侧头瞥了一眼。
只见衙役们手拿画像,在人群里穿梭,逮着人一一辨脸和询问。
那画像上的人……不是自己是谁!
郁河心突突跳,看向前方慢吞吞的织工。
快把他的后脑勺盯出窟窿来了。
快点快点。
要是被抓到,刘砚之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还会牵连爹和刘老板,甚至连白氏医馆都会遭殃。
前面的织工被郁河拱了一下,身体前倾险些摔倒。
女子满脸羞恼,回头瞪郁河:“挤什么啊你,赶去投胎么。”
“对不住”,郁河连忙拱手道歉,手指向前面的收字队,“他们动了,咱们也跟上吧。”
“哼”,女子甩了甩袖子,回头看收字队。
果然动了。
她也没再说什么,慢悠悠跟了上去。
郁河如蒙大赦,跟紧女子往前走。
忽然,一双手死死按住他肩膀,他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