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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南境凌月阁,日光穿过灰蒙蒙的天空,为宏伟的殿宇镀上一层淡金。演武场上,年轻弟子们正校验功法,呼喝声不绝。场边石阶处,南宫思悦独自坐着,指间紧攥一只褪色的旧荷包,目光空茫,不知落向何方。
      “大师兄?”穆炎连唤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不禁挠头。
      “嘘——”穆生一把将他拽到旁边,压低声音,“没瞧见大师兄正烦着?这会儿往前凑什么?”
      “烦?”穆炎悄悄瞥向那道孤坐的背影,仍是不解,“为啥烦啊?”
      “你呀!”穆生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被人甩了,还能欢喜不成?”
      穆炎听得懵懂,还想再问,穆生已摆摆手:“总之这几日少扰大师兄,记住了?”
      “哦……”穆炎老实点头,转身欲走,却忽地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可师娘方才传话,让大师兄过去一趟。”
      穆生一愣,随即瞪眼:“怎么不早说!”
      穆炎缩缩脖子,小声嘀咕:“你也没让我说呀……”
      书房外,南宫思悦步履匆匆。行至门前,却又蓦然止步,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妥。
      踌躇片刻,他终是默然转身——恰在此时,一道温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思悦。”
      他回头,只见书房门悄无声息地自行开启。柳飞飞正立在门内,含笑望向他:“进来吧。”
      素日里她神色总带着几分肃然,此刻这般舒展的笑颜,反倒令南宫思悦微微一怔,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南宫思悦随柳飞飞步入书房。几句寒暄过后,柳飞飞自案上取过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信封上“南宫思悦亲启”六字笔迹熟悉,正是出自故友柳无双之手。可是自从自己发生那件事之后,他们就好久都没有联系了。
      此刻再见这字迹,南宫思悦心头蓦然一紧。——明明曾亲手交予他传音符,何以如今却要这般辗转寄信?
      他压下心头疑虑,展开信纸。薄薄两页,字迹比信封上更为潦草,行文间透出写信人的焦灼。待他读完抬头,只见柳飞飞已重新伏案,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书信文牍之间。
      南宫思悦抬眼望向窗外,日头已近中天,便轻声劝道:“母亲,已过午时,该歇一歇了。”
      柳飞飞抬眼撞见儿子眸中的忧色,只温和一笑:“不妨事。厨房的饭菜还未备好,正好让我多理几桩事务——我这里多做一些,你父亲肩上便能轻几分。”
      南宫思悦心中泛起一阵涩然。凌月阁虽为修仙门派,母亲却并非修道之人。这十年来,她以凡人之躯操持仙门俗务,岁月无声,已悄然在她眼角鬓边留下了痕迹。
      “母亲,至少也多出去走走罢。”他低声又道,“父亲那边……终究不是一时半刻能解之事。”
      “知道了。”柳飞飞口中应着,手上却未停歇。她抬眼瞥见南宫思悦仍握着信纸,便顺口问道:“怎么了?是谁寻你?”
      “是柳无双。”南宫思悦垂眸看着信纸,“他说柳家庄近来有妖邪作祟,想请我前去相助。”
      “柳无双……是你那位经商的朋友?”柳飞飞正欲拿起另一份卷宗,动作却忽地一滞。她抬首看向儿子,语气微沉:“我记得,柳家庄……是在临江城?”
      南宫思悦颔首。
      柳飞飞揉了揉额角,声音里透出几分凝重:“这些年魔族行事愈发猖狂,竟连临江城也染了魔患。”她稍作停顿,又道:“前些时日你父亲传讯回来说,临江城内已有食童妖为祸作乱,悬印门早已派人在城内驻扎。你那朋友……为何不直接求助于悬印门,反倒寻到你这里来?”
      “柳无双并非寻常商人。”南宫思悦道,“他早年曾在天山修行,只是因资质所限,道途难成,这才转而经商。”
      他握紧手中信纸,抬眼望向柳飞飞:“母亲,我怀疑柳家庄恐有变故。我想亲自去一趟。”
      柳飞飞默然片刻,双手在袖中缓缓收紧。良久,她低声道:“也好。带几位新入门的弟子同去吧,他们正需历练。”她望向儿子,语气软下几分,“况且……你也该出去走走了。”
      次日清晨,临江城果山。
      辰时刚至,天光已亮,晨雾稀薄如纱。一名果农最先来到柳家庄门前——柳无双以这片果山起家,每年七月瓜果成熟时,都会召集这些常年受雇的农户上山采收。
      辰时一刻,三三两两的农户陆续赶到。有人一路急行,气喘吁吁,眼看时辰将至,见庄门还未开,便赶忙在墙角歇口气,预备着接下来的忙碌。
      辰时二刻,庄门依旧紧闭。今日的山庄静得异样。农户们安静候在门外,即便过了约定时辰,也无人流露不满。谁都知道柳庄主向来和善,也清楚庄上近来不太平——夜夜闹妖怪的传闻早已不是秘密,为此,柳无双前些日子还遣散了不少下人与护院。
      辰时三刻,等待逐渐熬成焦躁。按柳无双往日的习惯,这时辰早该开门安排农事了。可那两扇门依旧死死闭着,里头一丝动静也无。即便如此,也没人敢轻易离去——他们都是靠着柳家庄过活的,柳庄主虽宽厚,终究是商人。若惹他不快,这份生计谁也担待不起。
      日头渐高,辰正时分将至。七月的临江城,晨起便闷热难当。耽误得实在太久,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大着胆子走上前,抬手敲响了柳家庄的大门。
      叩门声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空洞。门内无人应答,可那两扇厚重的庄门,竟随着叩击声“吱呀”一声,缓缓向内荡开了一道缝。
      雇农们面面相觑。柳无双前阵子是遣散了不少护院,但庄里总不至于连门都这样虚掩着不闩吧?想起近来夜夜闹妖的传闻,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众人脊背。
      几个胆大的相互递了个眼色,终究还是伸手将门彻底推开。三两人结着伴,小心地跨过门槛,打算进庄看个究竟。
      庄内鸦雀无声。分明是七月燥热的早晨,一股没来由的阴冷却缠了上来。他们试探着唤了几声“柳庄主”,回应他们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穿过前庭,雕花的垂花门就在眼前。几人刚朝那方向挪了几步,其中一人猛地停下,声音发颤:“你们……闻没闻到什么气味?”
      “气味?”同行者吸了吸气,“是有点怪……还隐隐带着股香味。”
      第三人早已捂住鼻子,闷声骂道:“香什么!分明是臭的。”
      最先开口的那人哆嗦得更厉害了:“我、我从前闻过这味儿……城里王屠户一次宰了十几头猪,血味飘出老远,飘到最后——就是这股又腥又腻的味儿。”
      话音未落,垂花门内猛地卷出一阵穿堂风。
      那股气味骤然浓烈——甜腥裹着腐烂的果香,像一只湿冷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门廊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
      三人僵在原地。
      最前面那个胆子稍大的,勉强往前挪了半步,眯着眼朝昏暗的内院望去。
      满地残红,黏稠地铺在青石板上。数十具身着仙门服饰的躯体歪倒在庭院内,脖颈都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啊——!!”
      一声凄厉至极得惨叫猛地撕裂了柳家庄的死寂,也惊得庄外等候的雇农们霍然抬头。
      中州封城山,藏书楼三层。
      这里只有内门弟子可至,常年人迹稀少,静得只能听见穿堂风掠过书脊的微响。
      千芸捧着一卷书静静坐着,身形凝定如雕塑。无人知晓她已在此坐了多久,也无人在意她何时来的。直至日影西斜,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将木地板映成一片温柔的琥珀色,她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揉了揉发涩的眼眶,她恍然记起与薛音的约定。于是将手中书卷仔细归回原位,转身欲走,袖角却无意带落了另一册旧书。
      俯身拾起时,陈旧的封皮上露出五个斑驳的字迹:《大荒拾遗录》。
      藏书楼何时收了这样一册书?她心下微异,顺手翻开首页。泛黄的纸面上写着一行小字: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是谓长生之道。”
      千芸随手又翻了几页,里头记的尽是些荒诞不经的奇闻异事,文理亦多处不通。她暗自蹙眉,心想不知是谁
      将这杂书混入了三楼经卷之中。虽看不上眼,她还是将书册仔细插回架上,只打算回头向执事师叔提一句。
      如此想着,她便转身下了楼。
      身后,那册《大荒拾遗录》静静立在满架典籍之间。方才被她翻动的那一页,墨迹在暮光里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转瞬即逝。
      行至一楼,千芸忽然发现多了许多不认识的新面孔,这才想起来眼下已经是秋季,一年一度的招收学徒之际想必已经落下帷幕,今日应该是这些修士刚刚入门,一楼向来对所有封城山弟子开放,所以才会有此盛况。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藏书楼,行至不远,忽觉有人靠近,抬头一看,见是个年轻的修士。
      那修士显然是初入门的弟子,也未曾见过千芸,看上去似乎是迷了路。
      果然,千芸就听那人问道:“敢问道友,可知此处是何地?”
      千芸微微一笑,“道友可是前往藏书楼?”
      那修士腼腆了点了点头,千芸道:“此处是迷踪园,是药老师叔的地方,”她指了指身后,道:“隔壁就是藏书楼,沿着小路一直走,不要拐,出了林子,就能看到藏书楼了!”
      那修士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一望,又听她如此说,不由感激:“多谢道友!敢问……”
      “路文!”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气喘吁吁地自后方追来。千芸抬眼望去,来人正是玄机师叔座下弟子,她记得对方姓洛。那弟子一见千芸,连忙止步,端正行礼:“千芸师姐!”
      “洛师弟。”千芸颔首回礼。
      洛崇礼缓了口气,转向那迷路的年轻修士,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路文师弟,方入门便乱闯。药老的迷踪园岂是随意走得通的?若非我循着灵符找来,你怕是要困到天黑。”
      被唤作路文的修士耳根微红,讪讪道:“有劳师兄……多亏方才遇见这位道友指路。”
      洛崇礼摇头:“什么道友,这是七星堂的千芸师姐。”
      路文一怔,忙道:“原来是千芸师姐!”话音落下,他似乎才反应过来,猛地睁大眼睛,又惊又敬地看向千芸,“千芸师姐!”
      洛崇礼抬手轻拍他肩膀,对千芸笑道:“师姐勿怪,路师弟刚入门不久,初见师姐,难免有些失措。”
      千芸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她前段时日在门中做了件颇为引人注目的事,因而近来在封城山内名声颇显,对此反应早已习惯。
      于是向二人微微颔首:“既然洛师弟已至,我便先行一步。”
      “师姐慢走。”洛崇礼拱手相送。
      她转身走出不远,身后却隐约飘来路文压低的嗓音:
      “这就是千芸师姐啊……看着很、很温婉啊。”
      洛崇礼轻嗤一声:“怎么,你觉得不像能做出那事的人?”
      千芸暗自猜测路文该是点头了——因为她又听见洛崇礼压低声音续道: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焉知不是菩萨面孔,蛇蝎心肠?好歹也是旧日的相好,南宫少主出了那样的事,她半个多月都不见人影……能是什么善类。”
      千芸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南宫思悦……出了什么事?
      她倏然转身,林径尽头却已空无一人。只有暮风穿过枝桠,沙沙地响,像谁在耳边一声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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