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凤为棋》水流声

16、我赌你会来

　　裴承祚尚未开口，裴未羽已从皇子队列中缓步而出。

　　他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金砖地面，步履从容，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行至殿中，他躬身行礼，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恰好压过殿内的窃窃私语：“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裴承祚挑眉看他：“讲。”

　　裴未羽直起身，目光落在林嵩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林尚书说儿臣久居深宫，不通政事，此言差矣。”

　　他抬手，指尖轻叩，身后的内侍立刻呈上一叠折子，“儿臣虽未涉足朝堂，却日日研读前朝实录、本朝政要，于边关粮运、江南漕税，皆有拙见。这些，是儿臣近日拟的条陈，恭请父皇御览。”

　　话音未落，内侍已将折子呈至御案。裴承祚翻看两页，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林嵩脸色微变，强辩道：“纸上谈兵罢了！朝堂之事，远非书本可比！”

　　“哦？”裴未羽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嵩
　　“那林尚书以为，何为朝堂之事？是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还是空谈社稷，实则只为一己之私？”

　　他字字诛心，林嵩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颤了起来
　　“你……你血口喷人！”
　　“儿臣是否血口喷人，父皇心知肚明。”

　　裴未羽转向御座，再度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儿臣年少，确无两位兄长辅政多年的经验，但儿臣有一颗为国之心，有一腔秉公之念”
　　“林尚书今日当庭发难，究竟是为社稷，还是为依附之人，只怕人心如镜，一目了然。”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看向林嵩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探究。

　　裴承祚将折子掷回御案，沉声道
　　“林嵩，你退下吧。”
　　林嵩脸色惨白，踉跄着退回队列，再不敢多言。
　　裴未羽站在殿中，迎着满殿目光，眼底冷光乍现。
　　退了朝后，裴未羽刚准备下台阶，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挑衅意味的声音

　　“三弟啊，这刚入朝政，就有这么多大臣抗议，看来三弟的实力还是不够格”
　　裴未羽连身都没转，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始终停留在前方宫外的风景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轻飘飘地散在风里：“二哥倒是有闲心，不去管自己户部的亏空，反倒来操心我的事。”

　　二皇子裴常锦的脚步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着裴未羽的背影，眼底满是阴鸷“三弟这话是什么意思？户部之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二哥别急。”

　　裴未羽拍了拍衣袖，语气漫不经心，“今日林嵩发难，是谁在背后授意，我心里清楚。只是提醒二哥，别把心思都放在算计我身上，小心后院起火，烧了自己。”

　　裴常锦眼见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便冷哼道
　　“只可惜，我在这么高的位置，三弟怕是这辈子也走不到”

　　裴未羽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看着台阶上的裴常锦
　　“站的高，摔的狠”
　　说罢，他便转身下了台阶，玄色的朝服拂过青石砖，留下一道冷冽的背影。

　　裴常锦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裴未羽刚走到御花园处。

　　就看着不远处的廊檐下，喻谨儿正被几个高门贵女围堵。

　　她们是苏贵人的远亲，因裴未羽驳了二皇子的面子，便迁怒到她这个“狐媚子”身上。

　　“不过是个低贱宫女，也敢攀附三皇子？”为首的贵女抬手，便要往喻谨儿脸上掴去。

　　裴未羽本不想管。这宫里的腌臜事，他见得多了，自保尚且费力，哪有余力护着旁人。

　　他甚至想转身就走。
　　反正这宫女接近他，也不过是图些什么。

　　可就在那巴掌落下的前一瞬，喻谨儿忽然抬眸。
　　雨雾朦胧，她的眼底却盛着一汪清凌凌的光，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带着几分讥诮。

　　她微微侧身躲开那巴掌，抬手拂去她们刚才往她身上泼的冷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诸位小姐这般欺辱宫人，传出去，怕是要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苏贵人素来贤良，若是知晓你们这般行径，怕是也要动怒”

　　她的话不软不硬，偏偏戳中了那些贵女的软肋。
　　为首的贵女气得脸色发白，扬手又要打：“你还敢顶嘴！”

　　喻谨儿却不躲了，反而微微仰头，迎着那巴掌的方向。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的光却淬着冷意，像是在赌，赌裴未羽会不会出手。

　　裴未羽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发梢贴在颈侧，看着她素色的宫装被雨打湿，勾勒出纤细的身段，看着她眼底那抹孤注一掷的倔强。

　　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被大皇子推下荷花池，永安公主还未远嫁，也是这样，迎着大皇子的刁难，护在他身前。

　　可永安公主的温柔，是姐姐对弟弟的庇护。而眼前这个宫女的倔强，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尘封多年的柔软。
　　“住手。”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些贵女闻声回头，看见裴未羽，脸色瞬间变了，讪讪地收回手
　　“三、…三皇子……”
　　裴未羽没看她们，只是大步走到喻谨儿身边，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
　　“跟我走。”
　　喻谨儿的睫毛颤了颤，抬眸看他。

　　她轻轻应了一声：“是，殿下。”
　　两人并肩走在廊里，。喻谨儿身上的水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青石路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裴未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的清冽，竟格外好闻。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她替他整理书案，指尖拂过兵书时，也是这般，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撩拨。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走到瑶光殿的门口，喻谨儿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礼
　　“多谢殿下出手相救，奴婢告退。”
　　她转身要走，却被裴未羽攥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他看着她眼底的诧异，喉结滚了滚，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只憋出一句：“以后，别再让人欺负了。”
　　喻谨儿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垂下睫羽，声音软得像棉花

　　“奴婢遵命。”
　　她抽回手，转身走进了偏殿。
　　裴未羽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掌心却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自己这颗沉寂了多年的心，终究是，栽在了这个看似温顺，实则满是算计的宫女身上。
　　一念沉沦，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