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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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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王三十一年,诸侯并立,周王室式微。
秦惠文王驷继位,以谋反之罪将公孙鞅除以极刑。
乐崩礼坏,乱世未定。
郢都内,楚相置宴。
宴席虽比不上诸侯会盟,但也万分华美。
舞女长袖细腰,合着编钟的敲击与排箫的韵调舞动,席间佳酿珍馐,有些亦是难得的美味。
张仪在席间坐着,门缝里的日光照不到他的脸,只有在烛火下,才能略看见他艳丽生动的唇边,潋滟的眼下,透着薄薄地红晕。
那是有些醉态的样子。
他的座次有些偏僻,却也常有门客搭话。
他近来过得清苦,身上的衣裳也只是勉强没有失了体面。
加之他的才学在一些门客有些耳闻,害怕张仪来日会抢了他们的风头。
来者多也不是真心与他交好的,而是明中暗里的讥讽他。
张仪怎能不解其中意?
但他仍旧挂着笑,一一回应,面上见不得一点恼怒。
几次三番之后,众人觉着他的反应没趣儿,便也不在来找他的麻烦了。
张仪终于是乐得清闲,自顾自地饮酒。
靳尚看着他身侧终于无人了,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附耳过来。
靳尚是张仪在楚国为数不多的私交,自然不用想对待他人那般客套,自然而然地斜过身子。
“你的那位师兄苏秦,近日也是诸侯眼前的红人,似是想要六国合纵,以抗西秦。”
“你做何感想?”
张仪抿了一口清茶,面上笑意不减说:“感想?”
“仪虽不才,但觉着师兄此法也长久不了。”
“那依你之见呢?”靳尚问道。
张仪放下手中把玩着的茶杯,轻声道:“唯有一统天下,方得太平。”
靳尚知道张仪是个不怕事的,什么都敢说,眼下这个话题,怕是不能再谈了。
“昨夜我听闻,有人要在今日的宴会上,对你使些下作手段。”靳尚的语气严肃,并不像在玩闹。
“你多加提防。”
张仪轻巧地笑了笑,压着声音说:“无妨,平日里他们也没歇着。”
靳尚看他不以为意地样子,有些猜不透他究竟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还是真的不在乎。
但他还来不及问,就被楚相的声音打断:“进来我得了一玉璧,在家中连着观赏了几日,仍以为美不甚收。”
“今日便也拿出来给诸位瞧瞧。”
府邸内顿时恭维声不绝,张仪也在其中说了几句。
楚相因而更为得意,催促着手下把玉璧呈上来。
可手下片刻后回来,手上却无一物。
“大人,这玉璧……”
楚相看见他空着手回来,心中已有不快,略带怒意地质问道:“玉璧如何?”
“大人恕罪,”侍从跪下扣倒在地,“玉璧分明今早还在的……”
听闻此言,门客皆议论纷纷,张仪却觉察到了一丝不对,转头看向一位与自己有过节的门客。
可他也不过是看了张仪一眼,便又佯装惊讶地与身侧地人交谈。
张仪此时终于明白了靳尚说的“下作手段”是什么了。
“诸位宾客有何想说的吗?”楚相道。
一阵默然后,方才看向张仪的那位门客开口道:“依在下愚见,张仪贫穷而无德,玉璧必然是他偷的。”
此话一出,便又有几道声音复合。
张仪想要为自己争辩,却直接被身后的一个人推了一把,向前踉跄地走了两步。
质疑张仪的声音越来越多,不知从哪里伸出来推人的手也多了起来。
直至最后,张仪已然无力再争辩,无人信他。
楚相坐于高处,俯视着被众人推搡到大殿中央的张仪。
他初出师门,无所依靠,那身他作业自己刚刚挑着夜灯补好的,方才能遮体的旧衣,在众人手中被揉搓撕破了几个口子。
楚相看他狼狈,而又强装镇定地站着。
倒是第一次见楚国有这样的性子合适又面容昳丽的玩物。
一时兴起,楚相一手提起仆婢手中的酒壶,径直向张仪走去。
他挑起张仪的下巴,满意地看着这张脸,说:“张先生的罪过也不算大,喝了这壶酒,玉璧的事,就算了。如何?”
张仪能感受到楚相在他下颌间来回揉搓的手指,忍着恶心与怨恨,一字一句地说:“在下并未偷大人的玉璧,故不愿受罚。”
楚相被败了兴致,也没心思再陪着张仪耗下去,再召来力士,说:“张先生既不肯认罪,那便出去让刑官拷问一番。”
“何时认了罪,何时出来。”
张仪想要再多说几句,但也立刻意识到这是多说无益,无非平白又是添了笑柄。
暗无天日的刑房里,长鞭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张仪身上的白衣沾染了血色。
这是换来的第几任行刑官了?
张仪不记得。
“你可知罪?”
“在下何罪之有?”
问了数次,张仪依旧是这个答案。
最终,楚相置席已毕,想起了牢里还关了个人,询问张仪是否愿意认罪了。
下官回禀明说张仪已经晕倒了,刑官命人泼了几次凉水都未醒。
楚相一时又被激起了兴致,叫人停手,不必再打了,把人抬回去,用上好的膏药治着。
几百鞭留下的血痕,布满了本该白皙的背,让人觉得可怖。
前来帮张仪疗伤的医官看到时,都不免觉得脊背幻痛。
“先生这是何苦呢?”医官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说着,“一杯酒不要命的,可这几百鞭子下来……”
医官说着说着便叹了口气
“也就先生命大。”
张仪此时觉得自己或许痛得有些麻木了,以至于还能笑着回应医官的话:“您说的这不要命的,与我是最要命的。”
“您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
医官以为楚相甚至叫人打了他的舌头,连忙低头看了看,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这便足矣。”
老医官显然不认同他的话,张仪也不再多说。
“能不能劳烦您帮我看看,这背上的疤,能否用药去了?”
医官摇了摇头:“先生这背的伤,不是打在皮上,是打进肉里了,再如何珍稀的膏药也是去不掉的。”
张仪有些遗憾,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依旧笑着向医官道了谢。
靳尚看着医官走了,便急匆匆进房。
张仪趴在榻上,怕把被褥上也沾了血,没敢盖上,于是靳尚一进门就看见了张仪皮开肉绽的后背。
“他们怎能如此待你!”
靳尚一瞬间红了眼眶,他知道楚相有些暴虐的癖好,却不知道他,会将这样的肮脏事加在门客身上。
“医官来看过了,说并无大碍。”张仪此时还无法抬头,只能盯着地板和他讲话,可依旧是笑嘻嘻地,“靳兄不必过多挂心。”
靳尚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张仪自己都不计较了,他多说也无益。
“我今日帮你说话了,可……”
“我听见了。”张仪打断他的话,“你我都人微言轻,不必自责。”
转念一想,张仪又觉得自己说的这话亏了,补充道:“若是实在惭愧,日后我若是有事相求,靳兄都应下就是了。”
两人又闲聊了许久,直到张仪赶人,靳尚才担忧地离开。
伤疤疼得让人难以入睡,张仪趴在床上,思索着下一步该去哪。
楚国肯定是待不住了。
秦国又太远,其他五国已有苏秦。
自己的这位师兄当真会帮衬自己吗?
张仪想了想那个温润如玉的师兄,觉得大抵是会的。
后来几日张仪虽说见到楚相时依旧是浅笑着的,可心中对楚相的怨恨却一分未减。
他强忍着楚相接连几日亲自来他房中羞辱他的屈辱,待到伤一好,便收拾行囊,偷偷离开了楚国。
甚至来不及告诉靳尚。
张仪沿途打听到了苏秦已配燕国相印,现在赵国游说赵肃侯,便直奔苏秦处,以求庇佑。
到了苏秦的住处门口,张仪上谒求见苏秦。
此时,苏秦刚刚从赵王殿里出来,殿外没有暖炉,苏秦被寒风吹的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快步走回了马车上。
路上,仆从一边驾着车,一边对苏秦说:“大人,府里有位自称是大人的师弟的人求见。”
“可是张仪?”
苏秦早些就听说了张仪要来找他的消息,却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快。
苏秦昨夜没怎么休息好,微微皱着眉,合上眼想要休息,虽然突然被人惊扰,却也没什么脾气。
“是。”
“叫人给他上盏茶,随便去个地方侯着,等我得空了便去见他。”
门口的侍从听了苏秦的命令,有意怠慢张仪,让晾了他一段时间。
张仪被领到一个偏房里,等了许久。
他手上抓着茶杯把玩,知道师兄这是故意拿乔,但估量着自己还有求于人,便哄骗自己师兄或许也是日机万里,忙得忘了。
等到张仪已经困得趴在桌上小憩了,才见着有人提着灯笼,叫他去见苏秦。
起先,张仪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游荡,被门外的冷风一吹才有些清醒起来。
苏秦接见张仪后,又只给他像仆婢一样的食物,嘴上还像是未觉一样说着:“师弟何不早日来寻我?”
张仪不解,座上人依旧是温润君子的模样,而性子却是与从前不同。
无从解惑,张仪拜别苏秦离去。
张仪走后,苏秦召来亲信,苦笑道:“张仪的才华在我之上,而六国之中却是没有他施展报复之处。”
“今日做此局也只为激利他的志向,不必因有我照样而失了鸿鹄之翼。”
“何况……”
苏秦摇摇头,不再言语。
他知道华服下的躯体上有多少新旧难分的痕迹。
他经历了如此之多,才得到六国相印,若是又要看着未受半分苦楚的张仪借此高升。
他不甘心。
“大人觉得张先生回去哪?”侍从为苏秦剪了烛花,恭敬地接话。
“他此去怕是想要找我的麻烦,若说去哪……”
“他必定回去西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