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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入宫(二) 她的心正如 ...
偏殿内。
“今日的课便到这里。”
饮溪终于回过神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更漏,此时不过申正,距离放课尚有半个时辰。饮溪问:“今日为何比平日早了许久?”
薛掌宫眼皮轻掀,目光凌厉,“女郎心不在此,坐在这里也不过是浪费时间。提早回去,女郎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饮溪心虚地垂下眼,“薛掌宫,对不住。”
“女郎无需向我道歉,今日我教女郎的,日后我都会抽查。女郎不会便要受到惩罚,女郎可记住了?”
饮溪闷闷地点了头,“我回去自当勤加练习。”
“女郎有上进之心是好事,只是女郎须要记住,我传授给你的东西,始终都是我的东西,女郎应想尽办法将这些变成你的。旁人听到女郎师从于我,或许会另眼相看,但是无论女郎学成与否,我都不会因为女郎一人而名扬天下或是声败名裂。同样,女郎也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被人高看一眼。”
她望着饮溪,语重心长道:“唯有你自己才能让人对你改观。”
饮溪原本失落的情绪因为这句话被点燃,她重重点头,“薛掌宫的话,我定铭记于心,身体力行。”
“去罢。若明日你再如此,怕是要挨罚了。”
饮溪摇头,“我不会给薛掌宫机会的。”
出了偏殿,饮溪照旧去了大明宫。
饮溪候在宫外,董常侍迎了出来:“太后今日头痛得厉害,已经吩咐过,若是女郎放课便尽管离去,今日的请安便免了。”
饮溪行了一礼便退下了,她才出了大明宫,内侍便走了过来,“回女郎,王爷的马车已备好了。”
今日放课比平日早,饮溪不知道林长寂这时在哪里,方才派了内侍去寻,却没想到林长寂来得这般快。饮溪沉闷的心情霎时有所好转。
看见熟悉的马车,饮溪不由加快脚步。
白青下了马车,拱手行礼,“陆女郎。”
饮溪颔首,方要踏上马车,却听白青道:“回女郎,王爷今日有要事在身,命我等护送女郎回府。”
饮溪收起迈出的步子,“大都督做什么去了?”
白青知道饮溪知道乌头的事情,便没有瞒她:“此事女郎也是知道的。”
悬了一日的心霎时砸了下来,饮溪愣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了。”
白青伸出手,“女郎请上车。”
饮溪却没有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陛下已为她和林长寂赐婚,林长寂又对她多加照拂,他们已经认定饮溪便是他们的王妃,白青连忙道:“女郎有话直说便是。”
“我问你,你可知道大都督在寻何人?”
白青没想到饮溪会问这个问题。林长寂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否则太后与祝檀也不会轻而易举地知道。今日饮溪问他,想来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白青立刻想到长公主,长公主与祝檀最是要好。他不懂长公主为何要与饮溪说这些,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因为林长寂要找的女郎已经离世了。
他们二人的婚事终归因林长寂而起,林长寂心怀愧疚,这也是他对饮溪多加照拂的原因。他这样的好,难免会让人误会。白青觉得纵然林长寂已与饮溪说了实情,但架不住他丰神俊朗又体贴细致,若是饮溪真喜欢上林长寂也不足为奇。只是林长寂对饮溪并没有特殊的感情,且他早就吩咐下来,成婚后便回西北。若让饮溪知道实情,难免会让她燃起希望。长痛不如短痛,白青觉得他将话说开了,日后二人只会感谢他。
“你怎的不说话?”饮溪看穿了他有事瞒她,追问道。
“此事……确实如女郎所想,王爷已心有所属。”
并不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饮溪愣住了,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以为他会告诉她林长寂确实在寻人,这个答案令她措手不及,而且他的双眼躲闪,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
纵然林长寂已经说过他心有所属,可是她还是不顾一切、鼓起勇气问出口。白青洞悉一切的表情让饮溪心中升起一丝屈辱,全身血液仿佛都冲到脸上,饮溪羞恼地瞪着他。
白青没想到饮溪反应会这么大,心中连连念道:“罪过罪过。”可到底长痛不如短痛,今日她有多生气,他日她就会多感激自己。白青垂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沉默更是印证了饮溪的想法,他就是在告诉她:林长寂已心有所属,你还是莫要痴心妄想了。
饮溪气急。
就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白青方要安慰,但看到饮溪泛红的双眼,忙道:“王妃……不是,女郎怎的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饮溪不语,只一味瞪着他。
白青更慌了,他将话说明白不过是为她着想,如今看来终究成了他的罪过。宫门前有人出入,白青更急了,“女郎先上车,有什么话你上车再说,你先上车。”若是被林长寂知道此事,他怕是又要挨罚了。
饮溪却迈远一步,似是很嫌弃那辆马车,“我不走,我要去找我兄长。”
陆霖如今在崇文馆念书,眼下这个时辰他还未放课。
白青见饮溪态度强硬,想着陆霖是她嫡亲兄长也算可靠,便道:“那小人送女郎去崇文馆。”
她不认识路,只好点头。
“女郎,请。”白青抬手。
饮溪摇头,“此地距崇文馆不算远,我走过去,恰好能赶上兄长放课。”还是陆霖与她说,出了皇城,向南走边便能到崇文馆。
饮溪的吩咐,白青不敢不听。二人走着去了崇文馆,马车跟在二人身后。
走到崇文馆也确实该到放课的时间了,白青从车里拿了帷帽,“女郎,给。”
走了这许久,饮溪心中的气早就散了,她诧异地看着他手上的帷帽,“怎么有这个?”
“这个是王爷命我等备下的。”
饮溪更是不懂,“大都督备这个做什么?”
白青经过方才的事,心中更是谨慎,“此事小人也不知道。”
饮溪来不及细想,想着稍后众人都会出来,到底是扣上了。
片刻后,饮溪看见了陆霖。
“阿兄!”
陆霖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饮溪,惊喜道:“阿霁,你怎么在此?”
“今日放课比平日早,我便想着同阿兄一起归家。”
陆霖看到一旁的白青,只当林长寂今日不得空,没有多问,“好,我们一同回家。”
饮溪转过头对白青道,“多谢你送我过来,我要回家了,你也去忙罢。”
白青有些意外,方才还气得双眼通红的女郎竟然这么快便没事了,他心底长舒一口气,“是。”
饮溪同陆霖上了马车。
另一边,朝会。
刑部侍郎:“回陛下,分明是肃王公报私仇,治军不严才会让韦昭训惨死。”
林长寂抬眼:“我倒不知,我与韦监有何愁怨,才能算得上公报私仇?”
一句话便将刑部侍郎怼得哑口无言。
韦昭训死后,满朝文武百官无时无刻不在弹劾林长寂,若非林玄晏相信他,他怕是早就入狱了。
林长寂一改往日的不作为,反抗出声:“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长寂直说便是。”
林长寂拿出袖袋中的长箭,刑部侍郎高呼道:“保护陛下!”
殿前守卫冲到林玄晏身前,怎料林长寂只是将箭摔到工部尚书脚下,“依侍郎所言,我用这箭,能否取尚书项上人头?”
文武百官哗然,这箭……这箭就这么断了?
林玄晏看着护卫怒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大殿之上,难不成你们以为长寂这箭是冲着朕来的吗?”
“陛下息怒。”
“息怒?不若你们告诉朕,这箭究竟是怎么回事?”
殿内鸦雀无声。
“长寂,你说。”
“回陛下,此箭乃是工部才验收的军械。”
“胡说八道!”工部侍郎大喊道:“前两日已验收合格,却不知肃王从何处淘换来这等废铁,试图栽赃我等!”
“回陛下,我等完不敢做出欺瞒陛下之事,却不知肃王……”军器监看向林长寂,“却不知肃王是受了何人挑拨,才会拿出这等废物来污蔑我等。”
“还用得到挑拨,肃王先前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
“回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刑部侍郎站了出来,“郑承礼在送往大理寺前,曾有人对他用了私刑,臣那日去看,他只剩下一口气了……”
林玄晏最是不喜百官动用私刑。
“究竟发生了何事?!”果不其然,林玄晏怒吼道。
“回陛下,听闻那日是肃王送郑承礼去的大理寺,而且……郑承礼也说了,是肃王对他用的私刑。”
“荒唐!”
“陛下息怒。”
“陛下,肃王竟然公然违抗圣意,其心可诛。”
“荒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咳……咳……”林玄晏怒吼。
众人惶恐道:“陛下息怒。”
御史中丞站了出来,“肃王不过说了两三句,你们七嘴八舌说了这么多,莫不是要堵上他的嘴?”
又有人站了出来:“肃王罪孽深重,若非他领军失误,西北的百姓怎会流离失所?民怨已深,皆是肃王之过,还请陛下今早裁决。”
“是肃王先抛弃落雁城的百姓在先,假公济私,罪不容诛!”
林玄晏被他们吵得头疼,方要挥手,林长寂这时却站了出来。他看向方才说话的人,声音低沉,似是压着愤怒:“若云归城破,西北尽皆落入胡人之手,落雁城终难幸免。你,不懂吗?”
那人被林长寂的气势震慑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终于闭了嘴。
林长寂视线扫过众人,面无表情却又带着无形的威压,“军械验收成功,只因上面涂了足量的乌头。至于郑承礼,他收购了京城药铺内的乌头,将其藏在昌平公主的旧居内。至于证据,”林长寂的视线最后停在工部尚书面前,“尔等自认为将那些家禽的尸体处理干净便万无一失,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工部尚书终于变了脸色。
“你们所用的弓,也沾了乌头的毒。”
弓并非消耗品,所需量少于箭,是以他们并未在弓上做手脚,这才被林长寂抓到了把柄。
林玄晏怒喝一声,“尔等……咳咳。”
“请陛下息怒——”
“军械一案交由大理寺、御史台彻查,朕倒要看看这种军械是怎么一步一步流入军中,又上了战场的!至于郑承礼,给我仔细的审。”
大理寺卿、御史中丞:“是。”
下朝后,林玄晏留了林长寂,二人还未说话,太后身边的董常侍便来了。
董常侍一脸急色:“陛下,太后……太后自今晨起便感不适,方才又晕了过去!”
林玄晏立刻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众人连忙赶到大明宫。
“母后,母后……”林玄晏奔到太后榻前。
韦太后缓缓睁开双眼,方要开口,身后又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母后可安好?”
韦太后立刻合上双眼。
林玄晏高呼一声,“御医,快请御医来。”
方常侍忙遣人去请,又有侍女端着盆、茶水、痰盂等物走了进来,林长寂见状退到外间。没过一会长公主也来了,只看了一眼林长寂便进了殿内。
一个时辰后,韦太后终于好转。
林长寂又走入殿内,“请母后安。”
“哀家无事,劳你们费心了。”
“母后真是折煞儿臣了,一切都是儿臣侍候不周,今晨……”
“咳。”韦太后又咳了起来。
长公主忙端茶来,“母后。”
“哀家无事,”说着看向林长寂,“长寂还在呢?”
“母后身子有碍,是儿臣侍候不周。”
韦太后摆摆手,“有玄晏和明和在这里守着,再者玄晏说过你这两日忙,你去忙便是。”
林玄晏也道:“长寂也守了一下午了,你且去罢,这里还有我和阿姊。”
林玄晏和长公主围在太后身边,三双眼睛一齐望向林长寂。
事已至此,林长寂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林长寂才踏出宫门,问:“眼下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寅正。”
距离饮溪放课半个时辰 ,林长寂盘算着,快步出了宫。他才到刑部便有内侍来了。
“回王爷,今日陆家娘子提早放课了。”
林长寂有些意外却未问什么,沉吟片刻才道:“吩咐白青,将人送回陆府。”
“是。”
半个时辰后,林长寂终于忙完手边的事。他站起身,下意识向宫门的方向抬起脚,才迈出步子便想起今日饮溪已经离开了。他又转了身向着大理寺的方向去了。到了大理寺门口,他还未入门,一个人便冲了过来。
“王爷,我求求你救救我阿姊。”
林长寂看着眼前内侍打扮的祝桐,冷声道:“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祝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求求你救救我阿姊,她……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娘和我,我求求你,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我知王爷心中有气,我愿代阿姊受罚,还请王爷放过阿姊罢。”说罢便哭了起来。
林长寂皱起眉头,“你先起来。”
“王爷,求求你答应我罢。”说罢头便垂了下去。
林长寂看了一眼内侍,内侍走了过去,“得罪了,女郎。”
怎料祝桐像是长在地上的一般,凭内侍用了力气也不能将人拔出来。大理寺不断有人出入,行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投了下来。林长寂心底一沉,干脆走过去一把拉起祝桐。他迅速抽了手,抬眼时,远处有一辆马车经过,林长寂认出了那是陆府的马车,只当是陆霖才放课。
饮溪甩开手中的车帘,陆霖却是不解,“阿霁这是怎么了,王爷在那里,怎的不让我停车。”
饮溪瞪着他:“真的是祝桐?”
陆霖红了脸,“是……是啊。”
“她穿成那样,我见过她数次都险些未认出来,却没想到阿兄眼力这般好,隔这么远都能看出来。”
陆霖被她说得心虚,忙转移话题:“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饮溪最后瞪了他一眼,气愤地转过身,再不理他了。
左心口处又像是被针扎了,酸酸痛痛,她也想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子里炸开……难不成他说的要事,与祝桐有关?
她一直不懂,林长寂心有所属为何不求陛下赐婚。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他不能求。太后属意祝檀而他不能驳了太后的面子,所以才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
这似乎都能说清了。
饮溪虽然想通了,却更难过了。
出了皇城,外面忽然刮起一阵疾风,吹得饮溪的心也乱了起来。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二人拉拉扯扯的动作。若非她今日亲眼所见,她怕是永远不能知道答案。这样算来,白青当真是给足了她面子。
“噼里啪啦”,密集的雨点铺天盖地地砸来。
“怎么突然下雨了?”陆霖诧异。
风号如泣,雨急似鼓。她的心正如这场大雨,滂沱不止。那点妄念,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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