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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渊下的眼睛 杉渡等人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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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雾气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改变——雾气本身并不浓,能见度尚有十余丈——而是感知上的彻底扭曲。
空气沉重如铅,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粘稠的液体,沉甸甸坠进肺里。耳边不再是风声,而是无数细碎的、重叠的呓语,男女老幼皆有,说的不是人言,是某种古老晦涩的音节,钻进脑子,搅得人神智昏沉。
最诡异的是地面。
脚下踩的明明是实地,触感却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温热,柔软,甚至能感到下方有规律的搏动。每一步落下,都会荡开一圈暗红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到雾气深处,引来更密集的呓语。
“闭七窍。”神陨刃忽然开口,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显得沉闷,“这雾侵魂。”
他说晚了。
冷帅已经闷哼一声,眼眶泛起不正常的猩红。他猛地甩头,像要甩掉脑子里那些声音,可越甩,眼神越涣散。
“冷帅!”杉渡低喝,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以血画符,“清心定神,急急如律令!”
血符拍在冷帅额头。
冷帅浑身一颤,眼中猩红褪去些许,可脸色更白——杉渡这口精血,几乎是他最后的本源了。
“他娘的……”冷帅喘着粗气,“这鬼地方……比突厥人的万马阵还邪门……”
洛寻走在最后。他怀中紧抱着离火木剑鞘,鞘身散发出温润的暖意,像一个小太阳,勉强驱散周遭寒意。可这暖意对雾气似乎无效,那些呓语依旧往脑子里钻,只是被剑鞘的暖意挡在外围,像隔着层毛玻璃。
“剑鞘……护不住魂。”少年声音发颤,“只能……护身。”
杉渡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瞳孔骤缩。
前方雾气深处,出现了一双眼睛。
不是一双,是无数双。
密密麻麻,悬浮在雾气中,瞳孔全是漆黑的竖瞳,没有眼白。它们静静地“看”着四人,没有敌意,没有杀机,只有纯粹的、空洞的“注视”。
“别看。”神陨刃低喝,独眼紧闭,左手握剑横在胸前,“这些是‘魂眼’,看久了,魂会被吸走。”
可已经晚了。
冷帅的目光与其中一双眼睛对上了。
只一瞬。
他的动作僵住,眼神彻底涣散。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痴迷的表情,嘴角咧开,像在笑,又像在哭。他抬起手,缓缓地,温柔地,抚摸向虚无的空气,仿佛那里有什么珍贵之物。
“阿娘……”他喃喃,“阿娘……你来接我了吗……”
杉渡脸色大变,箭步上前,一巴掌扇在冷帅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雾气中格外刺耳。
冷帅晃了晃,眼神恢复清明,可随即暴怒:“你打老子——”
“你被摄魂了!”杉渡打断他,指向那双眼睛。
冷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双眼睛依旧悬在那里,空洞,漆黑。可这一次,他看清了眼睛周围的东西: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轮廓模糊,却依稀能看出慈祥的笑容。
那是他母亲的脸。
三年前病逝的母亲。
冷帅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想闭眼,可那双眼睛像有魔力,死死锁住他的视线。母亲的脸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皱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
“阿娘……”他声音发颤,眼眶红了,“我……我好想你……”
“闭眼!”杉渡暴喝,同时双手结印,咬破舌尖又是一口精血喷出,“绿林秘法·破妄!”
精血在空中凝成一道符箓,射向那双眼睛。
符箓没入眼睛的瞬间,母亲的脸扭曲了。慈祥的笑容裂开,露出底下腐肉般的组织,眼球凸出,嘴角咧到耳根,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叫。
幻象破碎。
冷帅踉跄后退,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衣背。
“谢了……”他哑声说,“老子欠你一巴掌。”
“欠着吧,以后还。”杉渡抹了把嘴角的血——连续两口精血,他已近油尽灯枯,“都闭眼,用神识探路。”
四人闭目,以神识铺开前路。
可神识在雾气中同样受阻,像陷入泥沼,只能探出三丈。
他们就这样闭着眼,凭着神识里模糊的轮廓,一步一步向前挪。脚下湿滑温热的地面,耳边永不停歇的呓语,还有雾气深处那双双“注视”着的眼睛——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那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雾气忽然稀薄了。
不是散开,而是向两侧退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撑开了一个无形的空间。
四人同时停下。
即使闭着眼,神识的反馈也告诉他们:前方是空的。
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杉渡缓缓睁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坑,直径至少百丈,边缘陡峭如刀削,深不见底。坑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惨白的人骨——不是散乱的骨头,是完整的、保持着挣扎姿态的骷髅。它们嵌在岩壁里,像某种诡异的浮雕,空洞的眼眶齐刷刷“看”向坑底。
而坑底……
坑底没有光,只有一片粘稠的、缓缓蠕动的黑暗。黑暗深处,有东西在呼吸——不是生物的呼吸,是大地脉搏般的、沉闷的搏动。每搏动一次,坑壁的骷髅就齐齐颤抖,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就是……阵眼?”冷帅声音干涩。
神陨刃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坑底那片黑暗。他怀中的玄武魄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恐惧,又像在渴望。
洛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它在看我们。”
杉渡心头一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坑底那片黑暗的中心,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是魂眼那种空洞的竖瞳。
是真实的、巨大的、猩红的眼睛。
瞳孔如深渊,虹膜上爬满紫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眼睛眨了一下,眼皮开合间,带起粘稠的液体拉扯声。
只一眼。
只一眼,杉渡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住了。
不是恐惧,是更深层的东西——绝望,虚无,以及一种诡异的、想要投身其中的冲动。仿佛那只眼睛不是邪物,而是归宿,是母亲子宫般的温暖黑暗。
“别看!”神陨刃嘶吼,独眼充血,“这是‘魂王之眼’!看久了,神魂会被吸进去,永世沉沦!”
可他的警告晚了。
洛寻已经踏出了一步。
少年眼神涣散,脸上浮现出与方才冷帅相似的痴迷。他抱着离火木剑鞘,一步步走向天坑边缘,口中喃喃:
“阿爹……阿娘……族人……我来陪你们了……”
“洛寻!”杉渡想拉他,可刚抬手,就感到那只眼睛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只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脸——不是慈祥,是狰狞,是怨恨,是“你为什么不来救我”的控诉。
他动作僵住。
冷帅更糟。他看见的不是幻象,是真实的记忆——三年前,母亲病榻前,他因为军务缠身,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母亲临终前一直望着门口,等到咽气,眼睛都没闭上。
“阿娘……”冷帅跪倒在地,长枪脱手,抱着头嘶吼,“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神陨刃是唯一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的。
他左手死死握着剑,指甲嵌进掌心,血流如注。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理智,可脑海里依旧翻涌着幻象——神氏祖祠里,历代先祖的牌位齐齐转向他,空洞的眼眶“盯”着他,嘴唇开合,无声地质问:
“为何让玄武魄蒙尘?”
“为何让神兵未开锋?”
“你不配为神氏子孙……”
“不配……”
神陨刃咬破舌尖,剧痛让幻象淡去一瞬。他踉跄上前,左手狠狠砸在洛寻后颈。
少年应声倒地,怀中的离火木剑鞘滚落在地。
剑鞘落地的瞬间,鞘身爆发出炽烈的红光——不是火焰的红,是岩浆般流淌的、纯粹的阳炎之力。红光如潮水般扩散,所过之处,雾气退散,呓语消失,坑壁上那些骷髅齐齐发出凄厉的尖啸。
猩红眼睛猛地闭合,像被灼伤。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杉渡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衣衫。冷帅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神陨刃拄着剑,独眼死死盯着坑底。
洛寻昏迷不醒,可脸上痴迷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真实的、生理上的痛苦。离火木剑鞘的阳炎之力与他体内的玄冰寒气激烈冲突,皮肤下青筋暴起,一半赤红一半冰蓝。
杉渡冲过去捡起剑鞘。
触手的瞬间,他整条手臂像被烙铁烫过,皮肉发出滋滋声响。他咬牙忍住,将剑鞘重新塞回洛寻怀里,同时双手结印,以绿林真气引导阳炎之力,助其压制寒气。
良久,洛寻皮肤下的异色渐渐平息,呼吸趋于平稳。
“得……得毁掉那只眼睛。”冷帅爬起来,抹了把脸,声音还在发颤,“不然咱们都得疯。”
“怎么毁?”杉渡看向深不见底的天坑,“跳下去?”
神陨刃忽然开口:“不用跳。”
他抬起左手,指向坑壁:“你们看那些骷髅的朝向。”
杉渡凝神细看。
起初只觉骷髅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可仔细看,就会发现所有骷髅的“视线”——如果空洞的眼眶算视线的话——都汇聚向同一个点。
不是坑底,是坑壁中段,大约五十丈深的位置。
那里,岩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形状像一颗倒悬的心脏,颜色比周围岩石更深,近乎漆黑。
“那是……阵眼核心?”杉渡眯起眼。
“是供养那只眼睛的‘脐带’。”神陨刃说,“毁了它,眼睛自会枯萎。”
“可怎么过去?”冷帅看着陡峭如刀的坑壁,“飞过去?”
话音未落,坑底那只眼睛又睁开了。
这次,它没有释放幻象,而是瞳孔收缩,死死“盯”住了四人。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天坑中传来。
不是物理上的吸力,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拉扯。杉渡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像要被拽出体外,朝那只眼睛飞去。他咬牙站稳,可双腿不听使唤,一寸寸向坑边滑去。
冷帅更糟。他本就心神受创,此刻魂魄不稳,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被吸向天坑。神陨刃想拉他,可自己也在滑,左手握剑插进地面,剑身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却止不住退势。
洛寻还在昏迷,身体却被吸力拖着向坑边滑。怀中的离火木剑鞘红光闪烁,勉强护住他心脉,却挡不住这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力量。
最可怕的是,坑壁上那些骷髅开始动了。
不是爬出来,而是“活”了过来。它们依旧嵌在岩壁里,可头颅转动,下颌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白骨手臂从岩壁里伸出,抓向四人——不是抓□□,是抓魂魄。
一只骷髅手抓住了冷帅的脚踝。
冷帅惨叫一声——不是□□的痛,是灵魂被撕扯的剧痛。他整条腿瞬间失去知觉,魂魄像被硬生生扯掉一块。
杉渡目眦欲裂,想救,可自己也自身难保。又一只骷髅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冰冷的、死寂的触感直接渗入灵魂,让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神陨刃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玄武魄插在地上,剑身嗡鸣。
然后,他左手并指如剑,点在自己眉心。
“神氏禁术·燃魂祭剑。”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你疯了!”杉渡嘶吼,“那是燃烧魂魄的禁术!用了就魂飞魄散!”
神陨刃没看他,独眼盯着坑底那只猩红眼睛,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
“玄武魄……该开锋了。”
话音落,他眉心爆出一道血光。
血光如丝,缠绕上插在地上的玄武魄。
剑身震颤,发出欢愉又悲怆的龙吟。
像是……一种报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