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一无名-四极阁录》杉无名

20、归墟冥界 注：本部中

　　忘川之水，无声流淌。
　　水面如镜，倒映着虚无的星空，没有岸，没有路，只有一片深紫色的、无边的寂静。杉渡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温度，只剩下一具枯瘦的躯壳，漂浮在这片冰冷的水面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瞬间，也许是永恒。
　　前方，一点微弱的紫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光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水中央，没有倒影。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紫色长外套，内搭黑色衬衫与黑色长裤，领口微微敞开，透着几分慵懒与优雅。一头浅紫色的微卷长发随意垂落，头顶一顶小巧精致的金色王冠，在幽暗中熠熠生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如深紫色的宝石，在暗光下泛着妖异而冷静的光。
　　他没有看杉渡，只是望着忘川的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终于。”
　　杉渡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想要站直，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传说中的存在，魂王。
　　魂王转过头，那双紫眸落在杉渡身上，目光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
　　“你很特别。”魂王微微歪头，“在人间，你已经活得太久了。六十三岁，对人来说已是暮年，对你，却只是故事的尾声。”
　　“你是……魂王？”杉渡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干涩。
　　“嗯。”魂王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你可以叫我‘王’，或者‘先生’，都行。”
　　他向前一步，水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你知道吗？天堂并不完美。”魂王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杉渡说，“他们给人间划分了三六九等。只有顶尖之人，那些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才有资格上天堂，享永生。其余的，统统归入地狱，或者……被遗忘。”
　　杉渡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魂王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想说，你是在帮那些被遗忘的人？”杉渡艰难地问。
　　“帮？”魂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或许吧。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他们被彻底抹去。天堂太傲慢，他们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而我，不过是想让这些蝼蚁，也能在死后有个去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但你不一样。”魂王看向杉渡，“你见过太多死亡，也亲手送走了太多人。你心里有恨，有怨，也有不舍。你恨我，对吗？”
　　杉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黑泉、尸山、那些被怨气侵蚀的生灵，想起了冷月脸上的疤，想起了石敢、神青锋、还有无数在战火与瘟疫中死去的无名者。
　　“你……确实没那么坏。”杉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你手上沾的血，也太多了。”
　　魂王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想停止。”他说，“但我不能。天堂在扩张，他们在吞噬冥界的边界，压制我们的力量。我需要怨气，需要冤魂，需要那些不甘的灵魂，去对抗他们的压迫。否则，冥界将不复存在，所有亡者，都将无处可去。”
　　杉渡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魂王并非纯粹的恶，但他所做的一切，确实导致了千千万万生灵的涂炭。他是在用恶，对抗更大的恶。
　　“你……为什么不换个方式？”杉渡问，“比如谈判？比如妥协？哪怕只是暂时休战。”
　　魂王摇了摇头，那顶金色的小王冠在暗光下微微晃动。
　　“天堂不会妥协。”他说，“他们只认实力。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杉渡沉默了。
　　他看着魂王，看着这个年轻而冷漠的存在，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想一剑斩了他，结束这一切。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因为魂王说的，或许是真的。
　　因为他自己也曾在绝望中挣扎，也曾渴望有人能打破这该死的天命。
　　“我……可以杀了你吗？”杉渡突然问，声音沙哑却坚定。
　　魂王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可以试试。”他轻笑，“但在忘川界，没有人能轻易杀死我。”
　　杉渡深吸一口气，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涌上手臂。他猛地向前扑去，右手成爪，直取魂王咽喉！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弹开。他重重摔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紫光。
　　“你很勇敢。”魂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勇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杉渡咳出一口黑血，却依旧倔强地抬头看他。
　　“你……不怕死吗？”他问。
　　“我？”魂王笑了，“我早已死过无数次了。死亡，对我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背对杉渡。
　　“不过，我欣赏你。”他说，“你是个真正的汉子。既然如此，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魂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黑气从他指尖升起，凝成两个身影。
　　一个高大男子，黑衣如墨，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黑无常。
　　一个纤细女子，白衣如雪，眉目温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白无常。
　　两人并肩而立，气息相融，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他们是我最得力的助手。”魂王淡淡道，“黑无常，本名上官墨，是我最信任的执行者。白无常……是他的伴侣。两人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连我都做不到完全无私。”
　　黑无常和白无常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你可以用三个愿望，换取一次轮回的机会。”魂王继续道，“但记住，愿望不能违背冥界的法则，也不能要求我放弃对抗天堂。”
　　杉渡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魂王。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开口了。
　　“第一个愿望。”他声音坚定，“下辈子，我还想和兄弟们在一起。”
　　魂王微微点头：“可以。我会安排你们在下一世重逢。”
　　“第二个愿望。”杉渡继续道，“下辈子，我还想娶冷月为妻。”
　　魂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冷月？那个在人间守护亡者的女人？可以。我会确保你们再续前缘。”
　　“第三个愿望。”杉渡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希望你，不再残害生灵。”
　　魂王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愿望……”他轻声道，“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杉渡问，声音颤抖。
　　“因为天堂在压迫我。”魂王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他们赢了，冥界将不复存在，所有亡者，都将无处可去。我必须战斗，必须用怨气，用冤魂，去对抗他们的霸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但不能要求我放弃我的责任。”
　　杉渡低下头，沉默了。
　　他知道，魂王说的是实话。
　　可他也知道，那些被怨气侵蚀的生灵，那些无辜的亡者，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我明白了。”他说，“那我换一个愿望。”
　　魂王微微挑眉：“哦？”
　　“我希望……”杉渡一字一顿，“在我轮回之后，你仍可保留与我继续对弈的资格。”
　　忘川水面，因这出乎意料的愿望，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魂王那双深紫色的眼瞳，凝视着杉渡，半晌，发出一声极轻的、介于叹息与轻笑之间的鼻音。
　　“麻烦。”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决，“你的意思是，即使你转世为人，忘却前尘，我也要记得这个约定，在你来世的人生道路上，继续设置障碍，与你为敌？”
　　“是。”杉渡的声音在空旷的忘川界显得异常清晰，“这不是请求，是战书。这一世，我输了。但这场仗，还没打完。”
　　魂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尖划过虚无，仿佛在拨动某种看不见的琴弦。紫光在他指尖明灭，映着他年轻而莫测的侧脸。
　　“很有趣的提议。”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但，太麻烦了。为你一个人，专门设置一场跨越轮回的对局？不值得。”
　　杉渡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紧虚无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如果这具魂体还有“掌心”的话。
　　“不过，”魂王话锋一转，紫眸中闪过一丝近乎促狭的光，“既然你如此执着于‘对抗’，又舍不得你的四极阁……不如，我送你一份‘礼物’。”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杉渡的魂体面对面。那顶金色小王冠的光芒，几乎要灼伤杉渡的眼睛。
　　“下辈子，”魂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依然在四极阁。”
　　杉渡怔住了。
　　“你不是想和你的兄弟们重逢吗？你不是想再娶冷月为妻吗？你不是想继续这场未尽的战争吗？”魂王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很简单。我会将你的魂魄，投入一个与‘四极阁’紧密相连的血脉之中。你会降生在那个组织，长于那个组织，你的兄弟、你的爱人、你的使命，都会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回到你身边。”
　　“至于我……”魂王微微偏头，紫发滑落肩头，“当你足够强大，当你再次站在能威胁到我的位置时，我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届时，我们再续此局。”
　　“这，比你我隔着轮回遥遥对望，要方便得多，也……有趣得多，不是吗？”
　　杉渡的魂体微微震颤。他明白了魂王的打算——这不是仁慈的施舍，而是一种更高明的、将对手牢牢控制在棋盘上的方式。他将永远困在与魂王对抗的命运里，生生世世，难以解脱。
　　可这，不正是他自己要求的“继续对弈”吗？
　　而且，这或许是唯一的、能同时实现他前两个愿望，又不至于让魂王彻底拒绝的方案。
　　“代价呢？”杉渡嘶哑地问，“你如此‘成全’我，想要什么？”
　　魂王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一丝愉悦的笑。
　　“我要你，永远记住此刻的无力。”他轻声说，紫眸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我要你，在下一世、下下一世，每一次与我为敌时，都回想起在忘川界，你这缕残魂，连触碰我都做不到的瞬间。我要这份无力感，成为你变强的动力，也成为……束缚你的锁链。”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馈赠’，你下一世的起点，会比你这一世好上那么一点点。你不会再是父母双亡的绿林遗孤，你会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出身。毕竟，游戏若一开始就太难，便少了趣味。”
　　杉渡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他说，“就这样。”
　　魂王满意地颔首，转身，背对杉渡，望向忘川无尽的深处。
　　“黑，白。”他淡淡唤道。
　　一直静立在侧的黑白无常走上前。黑无常（上官墨）面容依旧冷峻，但看向杉渡时，眼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那是对真正战士的认可，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同为“棋子”的微妙共情。白无常则对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
　　“送他入轮回道。”魂王吩咐，“按我方才所言安排。烙印……就选‘青龙’吧，他熟悉这个。”
　　“是。”黑白无常齐声应道。
　　黑无常上前，对杉渡做了个“请”的手势。白无常则轻轻挥手，忘川水面无声分开，露出一道向下旋转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纷繁光影流转，那是人间万象，是无数正在上演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杉渡最后看了一眼魂王那孤绝的紫色背影，又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忘川。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迈开脚步，走向那道光的通道。
　　踏入通道的瞬间，无数的光影、声音、色彩、温度……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要将他这缕纯净的魂体重新染上人世的颜色。前世的记忆开始飞速褪色、剥离，像写在沙上的字被潮水抹去。冷月的脸，石敢的笑，神青锋专注的眼神，昆仑山的雪，幽州城的桃花……一切都在远去，变得模糊。
　　只有几个最深刻的印记，被魂王的力量，或者说被他自己执拗的魂念，强行烙入了灵魂深处：
　　一个模糊但温暖的女性轮廓（冷月）。
　　一种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灼热血性（兄弟们）。
　　一面猎猎飞扬、却看不清字迹的青色旗帜（四极阁）。
　　以及，一双在无尽高处、冰冷俯瞰的、深紫色的眼睛（魂王）。
　　他向着那片斑斓的光影漩涡，坠落下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与新生之前，他似乎听见魂王一声极轻的、消散在风里的低语：
　　“我们……未来再见，杉渡。”
　　“或者，我该叫你……新的名字……”
　　“杉墨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