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绿林别院 二十年后 ...
-
天成四年,春(公元941年)。
幽州城西的桃花开了。粉白的一片,沿着旧城墙的残垣断断续续地蔓延,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石楼依旧立在那儿,只是墙皮剥落了不少,檐角的铜铃锈了,声音不再清脆。楼前那棵老槐树越发茂盛,枝叶几乎要探进三楼的窗。
杉渡五十八岁了。
右眼的暗红已经沉淀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陈年的旧伤。右臂的机关护具换到了第七代,是神青锋临终前最后的手笔——更轻,更贴合,甚至能模拟出五指的细微动作。只是人老了,骨头脆了,阴雨天还是会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青灰袍子,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很重,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
一楼议事厅里,冷月正在等他。
她也五十四了。鬓角有了银丝,眼尾的皱纹深了,可脊背依旧挺直,穿着那身改过数次、依旧合身的朱红劲装——只是腰身放宽了些,袖口加了棉衬。左颊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倒成了脸上的一部分,像岁月刻下的另一道年轮。
“慢点。”她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还没到要人扶的地步。”杉渡说,却没推开她。
两人慢慢走出石楼,走进春日的阳光里。桃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东西都备好了?”杉渡问。
“备好了。在车里。”冷月说,“新蒸的粟米糕,你爱吃的酱羊肉,一坛‘烧春’——不是以前那种烈酒,是药酒,神青锋的方子改良的,养气血。”
“石敢呢?”
“在后头。跟他的小孙子较劲呢,非说那孩子拉弓的姿势不对。”
杉渡嘴角动了动——那个自断笑脉后便僵硬的脸部肌肉,在漫长的岁月里,竟被冷月一点点“捂”出了些极淡的、温柔的表情纹路。
“随他去。他教出来的,总不会差。”
马车是普通的青布小车,一匹老马拉车,走得慢,但稳。石敢抱着他六岁的小孙子坐在车辕上,孩子手里攥着把小木弓,咿咿呀呀地问东问西。石敢的头发全白了,脸上那道疤松垮下来,可嗓门依旧洪亮:“叫师公!这是你杉师公,当年一拳能打死老虎!”
孩子怯生生地回头,叫了一声“师公”。
杉渡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是个小小的木哨,雕成鸟形。
“吹着玩。”
孩子眼睛亮了,接过来,用力一吹。“呜——”声音清亮,惊起路旁树上的麻雀。
石敢哈哈大笑:“好小子!比你爹强!”
马车驶出幽州城,往西。路是这些年新修的,平整许多,但依旧能看见旧道的痕迹——车辙深陷,被岁月和雨水磨平成沟。
“二十年了。”冷月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轻声说。
“嗯。”杉渡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也不再是当年那双握刀拉弓、骨节分明的手了。皮肤松弛了,指节有些变形,掌心有常年操劳留下的厚茧。可握在手里,依旧是暖的,实的,像握住了这二十年的光阴。
十五年前,他们订了婚。
没有大张旗鼓,就在石楼顶层的瞭望台,对着满城灯火,和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杉渡从怀里摸出个木盒,里面是两枚对戒——很朴素,银圈,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内侧刻了对方的名字。
“打了一对。”他说,“我的这只,刻了‘月’。你的,刻了‘渡’。”
冷月接过,看了很久,然后戴在无名指上。尺寸正好。
“什么时候打的?”
“十年前。”杉渡说,“让神青锋帮忙熔的银。一直没敢给。”
“为什么现在敢了?”
“因为……”杉渡顿了顿,右眼的暗红在月光下温柔地荡漾,“因为再不给,我怕没机会了。”
冷月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他那只也戴上。银圈微凉,贴着他布满伤痕的手指,竟出奇地合适。
那夜之后,他们依旧住在石楼的两间屋。只是夜里,冷月会端一碗安神汤过来,看着他喝完,替他按摩疼痛的右臂。有时,两人就靠坐在窗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又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像寻常的老夫老妻。
只是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死去的弟兄,未竟的使命,还有那双始终悬在头顶的、无形的眼睛。
好在,这二十年,还算太平。
东海尸山在十年前一场罕见的风暴中崩塌大半,残余的部分沉入深海,再未出现。巡海尸渐渐绝迹,望海台的烽火,已有五年未曾点燃。
西陲黑泉在石敢带人坚持不懈的封堵和疏导下,泉眼一个个枯竭。最后那处“大泉”,在七年前彻底干涸,原地长出一片耐碱的沙棘,春天会开细小的黄花。
中原依旧战乱不休,但后唐、后晋、后汉,你方唱罢我登场,乱是乱,却再未出现大规模“怨气爆发”的灾异。流民依旧北逃,但四极阁的接引点和善堂已成体系,能稳稳接住。
契丹在耶律德光即位后,一度南侵,甚至攻入汴梁,但旋即北撤。国内“血祭”之风在迭剌部残余势力的反扑下渐渐式微,转而崇佛。北线压力大减。
仿佛魂王真的放弃了。那双眼睛,在深渊里闭上了。
可杉渡知道,没有。
右眼的烙印还在,偶尔会在深夜灼痛。体内的怨气淤积,虽被冷月寻来的各种药方压制着,但就像埋在灰里的炭,不知何时会复燃。
他只是不说。
因为冷月会担心,会整夜守着他,会偷偷去英灵祠上香,求那些死去的弟兄“保佑他”。
他不忍。
马车走了大半日,在黄昏时分,停在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草木蓊郁。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上,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到了。”冷月先下车,转身扶杉渡。
石敢把小孙子抱下车,指着山上:“瞧见没?那儿,就是你杉师公当年读书练武的地方。”
孩子仰头,只看见满山的绿,和绿荫深处露出的、一角飞檐。
“走吧。”杉渡说,拄着冷月前年给他削的桃木手杖,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很缓,但他走得很慢。冷月陪在他身边,石敢牵着小孙子跟在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像四个相互依偎的、缓缓移动的剪影。
走到半山腰,有一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块青石碑。
碑上无字。
但碑前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显然常有人打扫。碑脚下,摆着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断了尖的旧匕首;半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一只草编的蚱蜢,已经褪色发黄。
都是孩子们放的。幽州城里的孩子都知道,这座无字碑是“英雄碑”,下面埋着“打妖怪的大英雄”。他们会在春天来放野花,秋天来放果子,把自己最宝贝的小玩意留在碑前,好像这样,就能和那些从未谋面的英雄说上话。
杉渡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右眼的暗红静如古井。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山顶是一片开阔地,几间青瓦白墙的屋舍,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有井,有石桌石凳,有一株老梅——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叶却苍劲。
这里曾是绿林派在幽州的一处别院,荒废多年。十五年前,杉渡和冷月将它买下,修缮,成了他们偶尔“偷闲”的地方。后来石敢、神青锋也常来,再后来,四极阁一些退了役的老弟兄,也会拖家带口上来住几天,看看山,喝喝茶,说说旧话。
如今,神青锋的坟就在后山。碑是他自己设计的,刻满了齿轮和机关的纹路。石敢说,等自己死了,也要埋在这儿,挨着老伙计,下棋不寂寞。
“杉先生!冷先生!”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屋里跑出来,穿着粗布短打,眼睛很亮,“晚饭备好了!在院里吃还是屋里?”
“院里吧。”冷月说,“夕阳好。”
少年应了一声,麻利地在石桌上摆碗筷。菜很简单——清炒野菜,蒸腊肉,粟米糕,一瓮菌子汤。都是山里的出产,朴素,却带着烟火气。
四人围桌坐下。石敢的小孙子挨着冷月坐,小手抓着粟米糕,吃得满脸碎屑。
“慢点吃。”冷月拿帕子给他擦脸,动作自然而温柔。杉渡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花白的鬓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她低头给孩子擦嘴时,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盛满了岁月的暖意。
“看什么?”冷月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看你。”杉渡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冷月微微红了脸。她瞪他一眼,眼底却带着笑。
石敢假装没看见,埋头喝汤,喝得呼噜作响。
饭后,少年收拾碗筷,烧水沏茶。石敢带着小孙子去后山看神青锋的坟——孩子没见过,好奇。
院里只剩杉渡和冷月。
茶是山茶,粗梗大叶,但经滚水一冲,香气扑鼻。两人对坐,慢慢喝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泛起胭脂色的霞光。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儿过夜吗?”冷月忽然问。
“记得。”杉渡说,“那天下雨,屋漏。你拿木盆接水,接了一夜。”
冷月笑了:“你非要上房补瓦,结果滑了一跤,差点摔下来。”
“是你拉了我一把。”
“不然呢?让你这老骨头散架?”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很轻,混在晚风里,散在暮色中。
静了一会儿,冷月轻声说:“杉渡。”
“嗯?”
“如果……如果魂王真的不来了,”她看着天边最后的霞光,“我们就一直在这儿,好不好?等石敢退了,也搬上来。神青锋的媳妇儿不是说要带孙子来住么?还有王大柱的儿子,李二狗的闺女……这院子不够,咱们再盖几间。夏天纳凉,冬天围炉,听孩子们满山跑,听老弟兄们吹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等我们都走不动了,就坐在这院里,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你给我讲绿林山的故事,我给你讲漠北的草原。讲到讲不动了,就靠在一起,睡一会儿。”
杉渡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右眼的暗红,在渐浓的暮色中,泛起温柔的水光。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等打完了仗,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一直在这儿。”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枚素银对戒,在昏光中泛着温润的、旧物的光泽。
“拉钩。”他说。
冷月笑了,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拉钩。”
暮色四合,山风渐凉。
远处传来石敢洪亮的嗓音,在教小孙子背诗:“秦时明月汉时关——”
孩子磕磕巴巴地跟着念:“万、万里长征人、人未还……”
杉渡和冷月相视一笑,握紧彼此的手。
像握住了,这风雨飘摇的一生里,最后、也是最安稳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