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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又十年(上) 东边雾,西 ...

  •   晨钟响过三遍时,杉渡推开了三楼瞭望台的铁窗。
      十年了。
      窗外的幽州城已不再是十年前那副满目疮痍的模样。城墙修补过,虽然还能看见新旧砖石的接缝,但已足够挡住北方的风沙和偶尔流窜的小股马匪。街道拓宽了,铺了青石板,雨后不再泥泞难行。城中央那片钟楼废墟上,建起了一座三层的木石结构楼阁,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叮当作响——那是四极阁的明面据点,叫“镇安楼”。
      石楼依旧是四极阁真正的核心。只是楼体又向外扩了一倍,地下挖了三层,藏着库房、机关室、囚牢和紧急避难所。楼顶的瞭望台架上了神青锋设计的“千里镜”,能望见三十里外的烟尘。
      杉渡今年三十七岁。
      右眼的暗红沉淀得更加深邃,像一块嵌在眼眶里的墨玉,不反光,却总能让人看一眼就心底发寒。右臂的旧伤被一副精钢机关护具固定着——是神青锋花了三年时间改良的,能辅助发力,也能在危急时刻弹射出三枚淬毒的短矢。代价是手臂永远无法完全弯曲,且阴雨天会发出细微的齿轮摩擦声。
      他披上青灰色的阁主长袍——袍子很简单,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左胸口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青龙图腾。然后下楼。
      议事厅里,三个人已经等着了。
      冷月三十三岁,依旧高挑,只是眉宇间的戾气被十年的风霜磨去不少,沉淀出一种刀锋般的冷冽。她穿着朱红色的劲装,外罩软甲,腰间那对短刃的刀柄已经磨得发亮。她是四极阁对外的“脸面”,负责与幽州官府、周边势力周旋,也负责训练新招募的“朱雀卫”——一支五十人的轻骑,擅侦查、突袭、断后。
      神青锋二十九岁,瘦,苍白,但眼神不再躲闪。他左手缺了三指的地方装上了精密的机关义肢,指尖能弹出刻刀、镊子、探针。他是四极阁的“大脑”,掌管所有机关研发、城防工事、情报加密。地下三层有一半是他的工坊,里面昼夜响着齿轮转动和金属敲击的声音。
      石敢四十一岁,虎背熊腰依旧,只是鬓角有了白发。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了,像一道沟壑。他是四极阁的“脊梁”,掌管最精锐的“白虎营”——一百二十人,全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或天生神力的壮汉,负责最危险的清剿、镇压、攻坚。
      “阁主。”三人齐声行礼。
      杉渡点头,在主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着四极阁十年来的势力范围、哨站、情报点。
      “开始吧。”他说。
      第一个开口的是冷月。
      “东边,渤海。”她指向地图东侧漫长的海岸线,“三年前,我们在莱州、登州、文登三处设了‘望海台’,每台驻朱雀卫十人,配千里镜、烽火、信鸽。这三年,沿海三十六次‘海雾’异常,十九次小型活尸登陆,七次深海怪物袭扰,全部被及时发现、阻截或歼灭。”
      她顿了顿:“但最近三个月,情况变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薄绢,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的简图,标注着十几个红点。
      “这是三个月来,‘海雾’出现的频率和强度。”冷月声音凝重,“平均每五天一次,雾气颜色从淡紫转为深黑,持续时间从半个时辰延长到两个时辰。雾中出现的活尸,骨骼更坚硬,行动更敏捷,有些甚至保留了生前的武艺。七天前,文登望海台遭遇一次突袭,十人小队战死三人,重伤两人,才击退七具活尸。”
      杉渡右眼的暗红微微一闪:“伤亡者的尸体呢?”
      “按规矩,就地火化,骨灰送回幽州英灵祠。”冷月说,“但我在其中一个战死者——张老四的骨灰里,发现了这个。”
      她将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粒细小的、暗紫色的晶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神青锋立刻凑过去,用义肢指尖的探针小心拨弄:“这是……怨气结晶?不对,更凝实,像被某种力量‘提纯’过。”
      “海里有东西。”石敢闷声说,“在养那些鬼玩意。”
      杉渡沉默片刻:“冷月,你亲自去一趟东边。带二十朱雀卫,三架神青锋新制的‘破雾弩’,在莱州、登州、文登各驻守一月。我要你摸清三个问题:第一,海雾的源头是固定的,还是移动的;第二,雾中活尸是否有统一的行动模式;第三,这些晶体从何而来。”
      “是。”冷月领命,顿了顿,“阁主,若发现源头……”
      “能灭则灭,不能灭则标记、监视、回报。”杉渡说,“四极阁不逞匹夫之勇。”
      “明白。”
      轮到石敢。
      他指向地图西侧,那片标注着“河西”“陇右”的广阔区域。十年前,这里还是大唐名义上的疆土,如今早已沦为藩镇割据、党项羌人袭扰、盗匪横行的混乱之地。
      “西边,流沙。”石敢声音粗哑,“不是真沙子,是人。十年间,从河西、陇右逃难到幽州的流民,超过五万人。我们在沿途设了七个‘接引点’,提供饮水、干粮、简陋药物,并引导他们避开马匪和乱军。”
      他拍了拍桌上另一卷文书:“这是近三年的记录。流民数量逐年增加,但来源地越来越远——从前是河西,现在是沙州、瓜州,甚至有人从更西的伊州、西州逃来。而且,流民中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说。”杉渡道。
      “两个月前,一队从沙州来的流民,七十三人,在接近幽州三百里时,突然集体发狂。”石敢眉头紧锁,“他们攻击护送的白虎营弟兄,力大无穷,不畏刀剑,瞳孔变成暗紫色。我们不得已,全歼。”
      “尸体呢?”
      “烧了。但在灰烬里,也发现了类似的晶体。”石敢指着桌上那几粒紫色晶体,“只是颜色更淡,颗粒更小。”
      神青锋插话:“西边……也有‘雾’?”
      “不是雾。”石敢摇头,“流民说,沙州一带,地下会突然冒出‘黑泉’,泉水粘稠如油,沾上皮肤就会溃烂。喝了黑泉水的牲畜会发狂,人喝了……就变成那种怪物。”
      “黑泉出现有规律吗?”
      “有。”石敢肯定地说,“每月朔望前后,月力最弱时,黑泉涌出最频繁。而且,泉眼的位置……似乎在缓慢向东移动。”
      杉渡右眼的暗红,在这一刻骤然加深。
      他想起十年前,在狼牙隘那座祭坛下,魂王的眼睛。想起那些从地脉深处涌出的黑浆,那些被怨气侵蚀的活尸。
      “东西呼应……”他低语,“魂王在同时试探东西两线。”
      “阁主,”石敢抱拳,“给我五十白虎营精锐,我去西边。一路清理黑泉,一路设防,绝不让那些东西靠近幽州五百里内。”
      杉渡看着他:“五十人,够吗?”
      “不够就死在那儿。”石敢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但死之前,我能摸清黑泉的底细。”
      杉渡沉默良久,点头:“准。带足‘破邪箭’和‘镇魂符’。遇险即退,不可恋战。”
      “是!”
      冷月和石敢领命退下,去各自准备。议事厅里只剩下杉渡和神青锋。
      “南北两线,”杉渡看向地图,“如何?”
      神青锋调出另外两卷文书。
      “南线,中原。”他语速很快,“朱温篡唐,梁国初立,天下藩镇或降或战,乱成一团。但我们与汴梁、洛阳、太原等地的暗桩一直保持联系。目前来看,中原的‘魂’之活动相对平静,偶有小规模活尸出现,都被当地军阀或江湖势力剿灭。推测魂王的主要力量,集中在东、西两线。”
      “北线,契丹。”神青锋声音压低,“耶律阿保机统一八部,称帝建国,国号契丹,年号神册。此人雄才大略,且……似乎对‘魂’之力有所察觉。我们安插在上京的暗桩回报,契丹贵族中秘密流传一种‘血祭’仪式,能以活人精血暂时增强战力,副作用是使用者会逐渐丧失神智,变得嗜血狂暴。”
      杉渡右眼微眯:“像黑风寨那种?”
      “更高级,更隐秘。”神青锋说,“契丹人似乎掌握了某种粗浅的‘利用’怨气的方法,但代价巨大。阁主,北线需要重点关注。契丹若与‘魂’之力结合,其威胁远超流寇活尸。”
      杉渡颔首:“北线交给你。继续加强情报网,必要时,可派人接触契丹内部反对‘血祭’的势力。记住,四极阁不介入王朝争霸,但若契丹的‘血祭’威胁到生民,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是。”神青锋记下,又补充道,“另外,机关弩已量产三百把,配发给朱雀卫和白虎营。‘雷火丸’库存一千二百颗,但原料中的硝石和硫磺越来越难采购。‘缚龙索’改良到第三代,捕获活尸的成功率提高到七成。”
      “很好。”杉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正在集结的朱雀卫和白虎营,“十年了。我们从一座破石楼,走到今天。东守海雾,西镇流沙,南观中原,北防契丹。四极阁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神青锋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阁主,您说……魂王到底想做什么?”
      杉渡没有回头。
      他望着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正聚起一片阴云。
      “他想回来。”杉渡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砸进青石,“十年前,我们刺瞎了他一只眼睛,毁了他一个阵眼。但他没死。他在深海,在流沙,在契丹的血祭里,一点点积蓄力量,一点点试探人间的底线。”
      “他在等。”
      “等我们露出破绽,等世道彻底崩坏,等怨气浓到足以让他……重临人间。”
      神青锋打了个寒颤。
      杉渡转身,右眼的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簇永不熄灭的鬼火。
      “所以,我们不能退。”他说,“东边的雾,西边的泉,南边的乱,北边的血——都要守住。”
      “用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守到魂王死心。”
      “或者,”他顿了顿,“守到我们死光。”
      神青锋深深吸气,抱拳:“玄武使神青锋,誓与四极阁共存亡。”
      杉渡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这是十年间,他极少做的、近乎“温情”的动作。
      “去准备吧。冷月和石敢这一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幽州和南北两线,就交给你我了。”
      “是!”
      神青锋退下。
      杉渡独自站在窗前,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吞没石楼。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里面是四块令牌的拓印图。十年了,图纸早已磨损发黄,但上面的图腾依旧清晰。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四象镇四方。
      可四方之外呢?
      海雾之后,流沙之下,中原的乱局,契丹的野心……还有那双在深渊里静静注视的眼睛。
      他握紧图纸,右臂的机关护具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然后他转身,下楼。
      楼外,冷月已集结好二十朱雀卫,人人配双马,鞍挂破雾弩,背负三日干粮。见杉渡出来,她在马背上抱拳:“阁主,朱雀卫即刻出发。”
      石敢的五十白虎营也已列队完毕。这些汉子穿着统一的皮甲,腰挎朴刀,背负强弓,眼神狠厉如狼。石敢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对杉渡点头:“阁主,等俺消息。”
      杉渡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记住,”他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四极阁的第一铁律,是‘活着回来’。”
      “打不过,就撤。摸不清,就等。命只有一条,别浪费在无谓的牺牲上。”
      “我要你们带回情报,带回经验,带回对后来者有用的东西。”
      “而不是,”他顿了顿,“带回一堆名字,刻在英灵祠的石碑上。”
      队伍沉默。
      然后,冷月第一个扬起马鞭:“朱雀卫,出发!”
      二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石楼,向东绝尘而去。
      石敢低吼一声:“白虎营,跟上!”
      五十条汉子迈开步伐,脚步声整齐如擂鼓,向西消失在暮色中。
      杉渡站在原地,看着两支队伍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神青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阁主,起风了。”
      确实起风了。
      晚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海腥味;从西边吹来,裹着沙土气。
      风穿过石楼的箭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杉渡抬头,看着渐渐亮起的星子。
      右眼的暗红,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十年了,”他喃喃,“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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