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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四极初立 四极使集结 ...

  •   天佑四年,夏(公元907年)。
      唐亡的消息传到幽州时,城里正在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却把废墟里积了五年的灰烬和血垢冲出来,在街巷里汇成一道道污浊的细流。
      杉渡站在城西那座新修的石楼顶层,看着雨幕中的城池。石楼高三层,墙厚三尺,窗窄如箭孔——这是四极阁在幽州的第一个据点,他亲自设计,亲自监工,一砖一石都浸着心血。
      楼里很静。底层是库房和炼药室,二层是议事厅和藏书阁,三层是他的居所兼瞭望台。此刻,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冷月。
      冷帅的堂妹,今年二十三岁。五年前冷帅离家时她才十八,在漠北草原上纵马射雕,性子比男子还烈。收到堂兄死讯后,她一个人骑马南下,找到杉渡时只说了一句:“我哥的枪呢?”
      杉渡把冷帅那杆断成三截的“孤狼泣”交给她。她没哭,接过枪,在幽州城外练了三天三夜,第四天走进石楼:“朱雀使的位置,给我。”
      她生得高挑,眉目间有冷帅的影子,只是更冷,像漠北最硬的冻土。腰间佩的不是刀剑,是一对精钢打造的弧形短刃,刃身薄如蝉翼,柄上缠着褪色的狼皮——那是冷帅从前用的刀鞘上剥下来的。
      神青锋。
      神陨刃的侄孙,今年十九。神氏铸剑一脉在神陨刃离家后迅速衰败,到这一代只剩他一个男丁。他自幼体弱,握不动锤,却在机关术上展现出惊人天赋。收到杉渡托人送去的玄武魄碎片拓印图后,他带着一箱自己设计的机关图纸,徒步走了四百里来到幽州。
      “叔祖的剑断了,”少年说话时总低着头,声音很轻,“但神氏的手艺不能断。”
      他瘦得像竹竿,脸色苍白,左手缺了三根手指——是试制火器时炸掉的。可当他摆弄那些齿轮、机簧、发条时,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会亮起来,像星子落进深井。
      石敢。
      白虎使人选。不是名门之后,不是世家子弟,是个矿工。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有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疤,是矿塌时被碎石划的。他天生神力,能单手举起三百斤的石锁,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在幽州重建时负责调度建材,分毫不差。
      杉渡找到他时,他正光着膀子夯地基,一身油汗在阳光下亮得像铜。“为啥选我?”他问。
      “因为你扛得住。”杉渡说。
      石敢沉默很久,点头:“成。”
      就这样,四个人,站在了石楼顶层。
      雨敲着瓦檐,嗒,嗒,嗒,像计时更漏。
      杉渡转身,看向三人。
      五年了。他二十七岁,右眼的暗红已经沉淀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重量。右臂依旧佝偻,但五指已经能勉强握拢——是他用绿林派的草药和神青锋设计的机关护具,硬生生把废手“掰”回来的。
      “四极阁今日立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青龙镇西,白虎镇东,朱雀镇南,玄武镇北。我任阁主,兼青龙使。冷月为朱雀使,神青锋为玄武使,石敢为白虎使。”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任期五年。五年后,若有人觉得我不配当这个阁主,或你们任何人不配为四使,可提出异议。”
      “异议怎么解决?”冷月问,眼神像刀子。
      杉渡走到窗前,推开窗。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衣袖。他指着楼下那片空地——石楼前特意留出的、方圆十丈的平整石台。
      “血台。”他说,“四极阁第一条铁律:阁主及四使之位,不世袭,不推举,唯以血台论武决出。胜者上,败者下。生死不论。”
      冷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神青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齿轮。
      石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了:“痛快。”
      “但血台非儿戏。”杉渡关窗,转身,“只有在三种情况下可开启:一,阁主身故;二,四使中有三人联名弹劾阁主;三,每五年一次的例行轮换。”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的简图——四极阁的架构、职责、制约法则。
      “青龙使掌生机、探查、情报。”他看向冷月,“朱雀使掌烽火、机动、速攻。”看向神青锋,“玄武使掌防御、工事、机关。”最后看向石敢,“白虎使掌肃杀、裁决、清剿。”
      “四使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但需定期互通情报。重大决策,需至少三使同意方可执行。阁主有一票否决权,但若连续三次动用此权,需上血台接受四使质询。”
      他讲得很细,从日常调度到危机应对,从资源分配到传承培养。冷月听得眉头紧锁,神青锋默默记着,石敢时不时点头。
      讲完,羊皮卷上已经密密麻麻。
      “这只是初稿。”杉渡收起羊皮,“往后五年,我们会边做边改。但有三条核心,永不可变。”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四极阁只为镇压怨气、守护生民而存在,不参与王朝更替,不涉足江湖纷争。”
      “第二,阁中人不求名利,不图权位,入阁即立誓:此生为盾,永镇四极。”
      “第三,”他顿了顿,右眼的暗红在昏暗中微微发亮,“若有一日,四极阁本身成为祸患,任何一位四使,都有义务亲手毁了它。”
      屋里陷入沉默。
      雨声更大了,像千军万马在瓦上奔腾。
      良久,冷月开口:“我哥……死前说了什么?”
      杉渡看她一眼:“他说,‘替老子喝顿好酒’。”
      “还有呢?”
      “没了。”
      冷月咬住下唇,良久,点头:“朱雀使冷月,今日入阁。”
      神青锋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我……我能把我设计的机关,用在守城上吗?”
      “能。”杉渡说,“但每一样新机关,需先经白虎使测试杀伤,经玄武使评估防御,经青龙使核定耗费,最后四使共议,方可启用。”
      神青锋眼睛亮了:“好!玄武使神青锋,今日入阁。”
      石敢搓了搓大手:“我就一个问题——管饭不?”
      “管。”杉渡难得嘴角动了动——虽然笑不出来,但那僵硬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管饱。”
      石敢哈哈大笑:“成!白虎使石敢,今日入阁!”
      杉渡点头,从腰间解下四块令牌——不是天师令碎片,是他重新铸的。青铜所制,正面刻四象图腾,背面刻“镇守”二字。
      他将青龙令系在自己腰间,其余三块分别递给三人。
      “令牌在,职责在。令牌失,性命偿。”
      三人接过,握紧。
      雨渐渐停了。夕照从云缝里漏出来,把石楼染成金红色。
      杉渡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格。里面不是兵器,不是文书,是四坛酒。
      粗糙的陶坛,坛口用泥封着,封泥上按着四个手印——大小不一,但都坚定。
      “没有女儿红,”他说,“只有幽州本地最烈的烧刀子。喝不喝?”
      冷月第一个走过去,拍开封泥,仰头就灌。酒烈得像刀子,割得喉咙生疼,可她硬是一口气喝了小半坛,呛得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却还在笑——那是冷帅式的、肆无忌惮的笑。
      神青锋抿了一小口,脸立刻涨红,但还是咬牙吞下去。
      石敢最痛快,直接对坛吹,喝完一抹嘴:“够劲!”
      杉渡端起最后一坛,没喝,而是走到窗前,将酒缓缓洒向楼下那片石台。
      酒渗进石缝,很快不见了。
      “这一坛,”他对着空荡的石台说,“敬所有死在幽州,死在天涯,死在无人知晓处的人。”
      “敬你们看不见的明天。”
      他转身,将空坛放下。
      “从明天起,”他说,“四极阁,开阁。”
      三个月后,血台第一次启用。
      不是选拔,是“立威”。
      幽州城北三十里,出现了一伙流寇。不是普通土匪,是吃人的——他们掳走附近村落的妇孺,在山上立寨,以人肉为食,以人血祭旗。官府不管,百姓不敢言。
      四极阁接到消息时,寨子里已经堆了七十多具白骨。
      杉渡召集四使。
      “谁去?”
      冷月起身:“我去。”
      “几个人?”
      “一个。”
      杉渡看她一眼:“流寇三百,首领练过邪功,刀枪不入。”
      “那又如何?”冷月拔出短刃,刃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我哥说过,狼骑杀人,从来只看该不该杀,不看打不打得过。”
      杉渡沉默三息,点头:“准。但有个条件。”
      “说。”
      “带上神青锋新制的‘缚龙索’和‘雷火丸’。”
      冷月皱眉:“我用不着那些——”
      “这是军令。”杉渡打断她,“四极阁不是江湖单挑,是作战。作战,就要用一切能用上的手段。”
      冷月咬了咬牙,最终点头:“行。”
      三日后,她回来了。
      一个人,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十七颗人头——流寇十七个头目的。她浑身是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腿被削掉一块肉,走路一瘸一拐。可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团火。
      “寨子烧了,”她把头颅扔在石楼前的空地上,“剩下的二百多人,捆了扔在山下,等官府去收。”
      杉渡检查她的伤口,发现刀伤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是毒。
      “神青锋。”他喊。
      少年抱着药箱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清洗、敷药、包扎。他的药很灵,是神氏祖传的方子改良的,专克尸毒怨毒。但敷药时,冷月疼得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
      包扎完,杉渡问:“缚龙索和雷火丸用了?”
      “用了。”冷月咧嘴——她居然还能笑,“缚龙索捆住了首领,雷火丸炸开了寨门。不然,我可能真回不来。”
      杉渡点头,转身对石敢说:“记下来——朱雀使冷月,剿灭北山流寇,斩首十七,俘二百余。负伤,功过相抵。”
      石敢在竹简上刻字,刻得很认真。
      这是四极阁的规矩:每一战,无论大小,都要记录。谁出战,战果如何,伤亡怎样,用了什么器械,有什么疏漏——全部记下,归档,供后来者查阅。
      杉渡点头,刚要下楼,石敢忽然叫住他:“阁主,有个事……”
      “说。”
      “今天清理北山流寇的战场时,我在寨子后头发现了个地窖。”石敢压低声音,“里面……关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都饿得皮包骨头。我问了,是流寇留着……当粮食的。”
      杉渡停下脚步:“孩子呢?”
      “带回来了,安顿在城南的善堂。”石敢顿了顿,“可善堂也快揭不开锅了。这年头,谁家有余粮养别家的孩子?”
      杉渡沉默。
      良久,他说:“从明天起,四极阁的粮饷,扣三成出来,专供善堂。”
      石敢瞪大眼睛:“三成?那咱们自己——”
      “饿不死。”杉渡打断他,“孩子不能饿死。”
      石敢看着杉渡右眼那道深红的烙印,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重重点头:“成!我明天就去办!”
      杉渡下楼,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居室。
      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装衣物的木箱,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把弓——不是他原来的绿林弓,是普通的猎弓,弓弦已经换过三次。
      躺下,闭眼。
      右眼的暗红在黑暗中像一点鬼火,明明灭灭。
      他想起冷帅焚身时的火光,想起洛寻化冰时的寒气,想起神陨刃魂飞魄散时的光点。
      想起那三百二十七块无字碑,在昆仑风雪中沉默伫立。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低矮的屋顶。
      “再等等,”他对着虚空说,“等四极阁站稳脚跟,等这世道稍微像点样子……”
      “等我能给你们,一个交代。”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四极阁的路,才刚走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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