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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末天裂 杉渡等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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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元年,秋九月(公元904年)
天是裂开的。
长安城头守夜的老卒揉了三遍眼睛,才敢确认自己没醉——那道横贯苍穹的紫黑色裂痕,从北斗勺柄直拖到南天门,像天神用蘸饱了脓血的笔,在夜幕上划了一道溃烂的伤口。
起初没人当真。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拍醒木:“此乃荧惑守心,圣人不德……”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尖叫。一匹惊马撞翻了胭脂摊,马上骑士的铠甲缝隙里,正汩汩涌出沥青般的黑浆。那黑浆落在地上,竟像活物般扭动着,钻进了青石板缝隙。
三日后,洛阳。
“不是瘟疫!”药铺掌柜扒着门缝嘶喊,“我爹七窍流出的黑水……会爬!”
他没能喊完。门板被从外撞碎,涌进来的不是贼兵,是十几个眼眶空洞、口吐黑烟的街坊。他们走路关节反折,像提线傀儡,见人就扑上去撕咬。被咬中的人不流血,只从伤口沁出同样的黑浆,半柱香后,便摇摇晃晃站起,加入撕咬的行列。
十月,淮河浮尸断流。
有逃难者说,那些尸体在水底是站着的。脚尖点着河泥,手臂向上伸,像一片等待收割的庄稼。月明之夜,能听见它们在哼同一支曲子,调子是《竹枝词》,词却变了:
“魂兮魂兮……归何处……王在深谷……等汝……”
十一月,幽州。
这座大唐最北的雄关,此刻成了人间地狱的前哨。
城门早已用铁水浇死,城头箭垛后,守军射出的不是箭,是浸了烈酒点燃的火箭。可那些中箭的“东西”只是晃了晃,继续扒着城墙向上爬。它们曾经是农民、货郎、妇孺,现在只是被黑浆撑破的人皮,指甲脱落露出骨茬,在砖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将军!西墙破了!”
镇守使王弘节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那血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刚才为他挡刀的亲兵的。他看向城外,原野上黑潮涌动,一直漫到天际线。而更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正在扭曲,像有看不见的巨手在揉捏山脊。
“还有多少人?”他哑声问。
“……能拉弓的,不足三百。”
王弘节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好,好。那便三百人对三万。”他顿了顿,“不,对十万,百万,千万……他娘的,到底多少?”
无人应答。
他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最后一封朝廷文书,是半月前发出的,字迹潦草如鬼画符:“……妖氛蔽天,圣驾已幸蜀……各镇自守……”
自守。
王弘节解下佩刀,刀鞘上镶着的碧玉在火光中泛着冷光。这是他祖传的宝刀,曾随高祖破突厥,随太宗征高丽。现在,他要用它来砍这些曾经是大唐子民的“东西”。
“点火。”他说。
“将军?”
“点火!”他咆哮,“烧城!连我带这座幽州城,一起烧给那些狗日的‘魂王’下酒!”
亲兵愣住。但下一刻,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还活着的百姓默默回家抱出柴草,泼上最后一点油;伤兵们相互搀扶着,在街巷堆起障碍;一个妇人将幼子塞给旁人,自己举着火把爬上钟楼。
就在第一缕火苗蹿上屋檐时——
东门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
不,不是鹰。
是一支箭。
箭镞撕裂空气的声音如此特别,像玉磬乍破,像冰河初裂。它从城外黑暗中逆射而来,掠过正在爬墙的活尸群,精准地钉进城门楼最高处的旗杆。
箭尾白羽震颤,系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如连珠,却不是射向活尸,而是射向它们头顶三尺处的虚空。每一箭炸开的瞬间,都迸发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波纹。波纹所过,活尸动作齐齐一滞,眼窝里的黑浆竟开始蒸发。
“破邪箭……”王弘节瞳孔骤缩,“绿林派的‘听风箭’?!”
仿佛回应他的低语,东门外黑暗中亮起一点光。
那是一个人。
青衣,负弓,腰间悬三尺青锋。他踏着尸潮的头顶而来,每一步落下,足尖都绽开一朵莲花状的青光。所过之处,活尸如割麦般倒伏——不是被斩杀,而是被那青光“洗净”了体内黑浆,变回普通尸体,软软栽倒。
来人至城下三丈,凌空一蹬,竟如飞鸟般掠上十丈城墙,轻飘飘落在王弘节面前。
是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疏朗,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像随时要笑。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燕山巅的终年雪。
“绿林派杉渡。”青年抱拳,语气却无甚恭敬,“王镇守,幽州守不住了。带你的人,退往城南三十里狼牙隘,那里有生路。”
“你是何人?凭什么——”王弘节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这自称杉渡的青年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玄铁所铸,正面刻“镇妖”二字,背面是四象星图。令牌边缘有暗红血渍,渗进了纹路深处,在火光下泛着乌光。
“天、天师令……”王弘节膝盖一软,几乎跪下。
“别跪,没用。”杉渡一把托住他,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染进眼底,却是苦的,“这牌子现在也就吓唬吓唬人。听我的,撤。半刻钟后,这城就没了。”
“可百姓——”
“能动的都带上,不能动的……”杉渡顿了顿,“给他们个痛快,好过变成那些东西。”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一声非人非兽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万具尸体同时腐烂时,气泡从烂泥里冒出的咕噜声被放大了千倍。城墙开始震动,砖石簌簌落下。
杉渡脸色骤变,反手抽弓搭箭,动作快成一片虚影。箭却不是射向城外,而是射向城内某处——那里,一口古井正汩汩涌出黑浆,浆液中,缓缓探出无数苍白的手臂。
“来不及了。”他喃喃,随即暴喝,“走!现在!”
王弘节终于不再犹豫,嘶声下令撤退。残兵扶起伤者,百姓拖儿带女,涌向南门。而在他们身后,杉渡独立墙头,一箭一箭射向井口,每一箭都炸开青芒,将那些手臂逼退少许。
黑浆越涌越多,渐渐在井口聚成一个人形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只在该是脸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像在笑。
杉渡射空了箭囊。
他扔了弓,拔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满城火光和他自己平静的脸。
“师父说,绿林派第一条门规……”他对着那人形轻声道,“见妖不斩,愧对青山。”
人形扑来。
剑光斩落。
与此同时,幽州城西七十里,官道。
另一场追杀已近尾声。
被追的是个独行客,黑衣劲装,背着一柄用粗布层层包裹的长物。追他的有八人,皆穿突厥皮甲,手持弯刀,可招式路数却全然不是草原武功。他们刀法狠辣诡谲,刀刃上涂抹的墨绿色粘液,沾草草枯,沾石石裂。
独行客肩头已中一刀,伤口不见血,只泛出紫黑色。他脚步渐沉,终于被逼到一处断崖边。
“神陨刃,”为首的突厥人开口,竟是纯正长安官话,“交出‘玄武魄’,留你全尸。”
被称作神陨刃的男人缓缓转身。他约莫二十七八,国字脸,剑眉入鬓,哪怕重伤濒死,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解下背上长物,撕开粗布——里面是一柄剑。
剑未出鞘,已散出森然寒气。鞘是离火木鞘,鞘口溢出的微光,在夜色中映出龟蛇盘绕的虚影。
“神兵有灵,”神陨刃声音沙哑,“它若愿跟你们走,便拿去。”
他握剑,却不拔,而是将剑连鞘插进地面。双手按在剑柄,闭目,开始诵念某种古老咒文。随着诵念,他伤口流出的血从紫黑渐转鲜红,一滴一滴,渗入剑鞘下的泥土。
八个追杀手脸色齐变。
“他在血祭!打断他!”
八把弯刀同时斩落。
神陨刃睁眼,眼中无悲无喜。他最后念出一个音节,双手握住剑柄,向上一拔——
剑未出鞘。
因为有一杆铁枪,从斜刺里捅来,枪尖点在八把弯刀的合力一处。“铛”一声巨响,竟将八人齐齐震退三步。
使枪的是个青年,二十五六年纪,猿臂蜂腰,一身漠北狼骑的轻皮甲。他生得极俊,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可左边眉骨到颧骨有一道新愈的疤,平添三分悍野。
“八个打一个,”狼骑青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们突厥人这些年,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冷帅?”追杀手首领瞳孔一缩,“漠北狼骑少帅……你怎会在此?”
“迷路了,信不信?”冷帅手腕一抖,枪花如雪,“现在滚,还能回去报个信。不滚……”他笑容骤冷,“就把命留下,给我这杆‘孤狼泣’添点血锈。”
首领眼神闪烁,忽然吹了声口哨。八人身形同时后撤,却不是逃跑,而是散成一个古怪阵型,每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放入口中。
刺耳哨音响起的瞬间,神陨刃暴喝:“闭耳!”
晚了。
那哨音不似人声,倒像千万只虫子在脑髓里爬。冷帅闷哼一声,七窍沁出血丝,长枪几乎脱手。神陨刃强撑着想拔剑,可咒文被断,反噬袭来,他哇地喷出一口黑血。
八个追杀手趁机扑上,刀光织成死网。
就在此时,天忽然亮了。
不是日出,是雪亮。
整片断崖,方圆百丈,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叶,都凝结出晶莹冰霜。寒气不是从空中降下,而是从地底冒出,丝丝缕缕,瞬间将所有人脚踝冻在原地。
一个单薄身影从崖后转出。
是个少年,最多十八,白衣如雪,脸色比衣更白。他赤着脚走在冰面上,脚趾冻得发青,却浑不在意。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凝聚着一枚冰晶,晶中封着一滴墨黑液体,正在左冲右突。
“玄冰族……”追杀手首领声音发颤,“你们不是百年前就……”
“灭族了?”少年轻声接话,声音空灵得不似活人,“是啊,所以我大概是最后一个。”
他指尖一弹,冰晶射出,在空中碎成八片,分别射向八人。那八人想躲,可脚下被冰固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冰片没入眉心。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八人动作同时定格,眼珠渐渐蒙上白霜,皮肤下像有无数冰棱在生长、穿刺。三息之后,“咔”一声轻响,八具冰雕齐齐碎裂,散成一地冰渣,渣中不见血肉,只有墨绿色的粘液在快速蒸发。
少年做完这一切,晃了晃,扶着崖壁才站稳。他看向神陨刃和冷帅,歪了歪头:
“你们也是来抢‘玄武魄’的?”
冷帅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看地上冰渣,看看这病弱少年,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玄冰族!”他杵着枪站直,“老子冷帅,漠北来的。这木头脸是神陨刃,神家铸剑的傻子。小兄弟怎么称呼?”
少年沉默片刻。
“洛寻。”他说,“没有族了,就洛寻。”
远处,幽州城方向,忽然腾起冲天火光。那火光不是赤红,而是一种污浊的紫黑,将半边天烧出窟窿般的扭曲。火光中,隐约传来万鬼同哭的嘶嚎。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神陨刃握紧未出鞘的剑,声音沉如铁砧:“幽州破了。”
冷帅啐出一口血沫:“那还等什么?”
洛寻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冰渣里拾起一枚未被毁掉的骨哨,指尖冰霜蔓延,将哨子封成琥珀。
“走。”少年只说一字。
三人对视一眼——一个朝廷钦犯,一个边军少帅,一个灭族遗孤——本该拔刀相向的三人,却在此刻,朝着同一片火海迈出脚步。
而他们不知道,七十里外的城墙上,那个叫杉渡的青衣箭手,刚刚斩碎第十七个黑浆人形。他拄着剑喘息,回头望向西方,仿佛感应到什么,嘴角那点习惯性的笑意,终于真正漾开。
“来了啊……”他低语,随即提气长啸。
啸声穿云裂石,惊起夜栖寒鸦。
西方官道上,神陨刃忽然止步,侧耳。
“绿林派‘听风啸’。”他眼中闪过异色,“是求援……还是邀战?”
冷帅咧嘴:“管他娘的,去了就知道!”
洛寻将骨哨收入怀中,赤脚踏上灼热的土地,冰霜在足下蔓延又消融。他望向那片焚烧的天空,苍白脸上,第一次有了近乎“表情”的波动。
像是厌恶,又像是……期待。
夜色如墨,火海如血。
四道身影,从三个方向,投向同一座将倾的城池。
而在这座城的地底深处,在那口千年古井的最底下,某种存在睁开了“眼睛”。它没有形体,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恨与饥渴,顺着地脉蔓延,像树根寻找养分。
它“闻”到了。
四股截然不同的、鲜活强烈的“气息”。
一道如青松沐风,一道如玄铁沉江,一道如荒原野火,一道如极地寒冰。
美味。
如此美味。
于是它开始“笑”——如果那种地壳摩擦般的震颤算是笑的话。整座幽州城的地面随之龟裂,更多黑浆从裂缝涌出,在空中扭曲、凝结,渐渐形成一具具更完整、更狰狞的躯壳。
城墙彻底崩塌的前一瞬,杉渡斩出最后一剑,劈开扑来的三具人形,借力倒翻出城外。他在空中转身,看见东、西、北三个方向,各有一人踏火而来。
青衣的箭手,黑袍的剑客,皮甲的枪骑,白衣的冰裔。
四人目光在火海上空相撞。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
杉渡挽弓——虽然箭囊已空,但他还是做了个虚拉弓弦的动作,指向城中最高处那栋尚未倒塌的钟楼。钟楼顶端,黑浆凝聚成一个三丈高的巨大人形,胸口嵌着那面“天师令”,正一点点被浆液吞噬。
神陨刃拔剑——这一次,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如月,映亮他坚毅的脸。他剑指人形,做了个“斩”的手势。
冷帅长枪顿地,枪尾砸裂青砖。他朝洛寻偏了偏头:“小冰块,冻条路出来?”
洛寻没回应,只是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寒气以他为中心爆发,将前方十丈内的火海、黑浆、碎石,全部冻成一条晶莹冰道,直通钟楼下。
“上了!”冷帅大笑,第一个踏冰冲出。
神陨刃紧随其后。
杉渡从城墙跃下,足尖在冰面轻点,如青鹤掠水。
洛寻走在最后,每一步,身后的冰道就碎裂一分,断绝追兵之路。
钟楼上,人形彻底成形。它低头“看”向冲来的四人,胸口的天师令彻底没入黑浆,只在体表留下一个令牌形状的凸起。
然后,它张开嘴——如果那能叫嘴的话——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嘶吼:
“魂……王……”
四人在钟楼下停步,各据一方。
杉渡终于真正笑出来,虽然笑得有些苍凉:“喂,你们三个……怎么称呼?”
“神陨刃。”
“冷帅。”
“洛寻。”
“好。”杉渡抽剑,剑指楼上,“绿林派,杉渡。今日,诛妖。”
“废话真多。”冷帅一振枪,率先跃上钟楼。
神陨刃的剑彻底出鞘,剑名“玄武魄”,剑光如水,水中玄武昂首。
洛寻双手按地,冰霜顺着钟楼木柱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黑浆凝结脱落。
杉渡最后一个跃起,身在空中,剑尖在瓦片上一点,借力再升,与冷帅的枪、神陨刃的剑、洛寻的冰,从四个方向,同时刺入人形胸口那枚令牌凸起。
没有声响。
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纯净的白光,从人形体内迸发,将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白光中,那些黑浆如沸汤泼雪,迅速蒸发、消散。
人形开始崩溃,它“看”着胸口的四把武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竟扭曲出一个类似“困惑”的表情。
“为……何……”它发出最后的声音,“你们……明明……不同……”
“是啊,不同。”杉渡咧嘴,牙齿被白光映得森然,“可有一点相同。”
“什么……”
“都他娘的,看不惯你这鬼样子。”
白光炸开。
钟楼,连同楼中那具人形,化作漫天光尘,簌簌飘落。
四人落在残垣上,各自拄着兵器喘息。彼此身上都带伤,血混着汗,滴在焦土上滋滋作响。
远处,幽州城的火还在烧,但黑浆已不再涌出。侥幸逃出的百姓在城南聚成星点,像溃堤后残存的水洼。
天快亮了。
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可那道横贯苍穹的紫黑裂痕,依旧高悬,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冷帅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扔给神陨刃。神陨刃接过,顿了顿,也喝了一口,递给洛寻。洛寻摇头,只是盯着自己掌心——那里,先前封印的骨哨正在发烫,烫得他皮肉焦黑,却不肯松手。
杉渡收了剑,走到钟楼残骸边,弯腰,从灰烬里捡出那面天师令。令牌已被烧得变形,正面“镇妖”二字模糊不清,背面的四象星图却愈发清晰,星点微微发光,像在呼吸。
“这东西,”他掂了掂令牌,“是个麻烦。”
“你拿的,你处理。”冷帅抹嘴。
“处理不了。”杉渡苦笑,“这令牌是‘钥匙’,也是‘信标’。拿着它,那些东西会一直追来。毁了它……某些更麻烦的东西可能会跑出来。”
神陨刃忽然开口:“魂王是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四人都沉默了。
最后,是洛寻抬起手,掌心骨哨已烫成赤红。他松开手,哨子落在地上,却没有碎裂,而是开始震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音节:
“……深谷……王座……万千魂……归一身……”
“它在召唤。”少年声音依旧平淡,“这只是最小的一只‘信使’。真正的东西,还在更深的地方,睡得很沉。但快醒了。”
冷帅盯着那枚骨哨:“你怎么知道?”
“玄冰族,”洛寻说,“就是被它灭的。百年前,我们镇守北海归墟,守着它的‘左眼’。后来,眼醒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另外三人脊背生寒。
杉渡蹲下,仔细看那骨哨。哨子震动越来越剧烈,发出的音节开始重复,重复成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称谓:
“魂王……魂王……魂王……”
“别听了。”他一脚踩碎骨哨。
碎屑四溅。
天彻底亮了。晨光照在四人脸上,将血迹、尘土、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他们站在废墟上,互不相识,却刚刚并肩死战了一场。而前方,是烧成焦土的幽州,是裂开的天空,是深谷中即将苏醒的“王”。
杉渡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抖动,笑得伤口崩裂渗血。他举起天师令,对着晨光看了看,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令牌没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四人中间。
“这样。”杉渡说,眼睛亮得吓人,“这麻烦,咱们四个平分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冷帅挑眉:“怎么个平分法?”
“令牌有四象,咱们有四个人。”杉渡指着令牌背面的星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认一个,拿着对应的碎片。然后,去找那个‘魂王’。”
神陨刃皱眉:“找死?”
“也许是。”杉渡点头,“但不去,也是死。区别是,去找它死,能死得明白点。在家等它来,死得糊里糊涂。”
他看向三人:“你们,想怎么死?”
冷帅先笑出声,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笑出泪花。他拍地而起,枪尖一挑,将令牌挑到空中,手腕一抖,令牌裂成四块,分别刻着一象。他抓住刻着“朱雀”的那块,握在掌心。
“漠北狼骑,从来只有战死的鬼,没有等死的孬种。”
神陨刃沉默良久,弯腰拾起“玄武”碎片,握紧,剑鞘低鸣。
“神兵蒙尘,是铸剑者的耻辱。”
洛寻最后伸手,指尖触到“白虎”碎片的瞬间,冰霜自发蔓延,将碎片封在掌心冰晶中。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杉渡拾起最后一块“青龙”,掂了掂,忽然朝三人伸出手掌。
“那便说定了。”他笑,嘴角又扬起那抹习惯性的弧度,“四年也好,四天也罢,咱们四个,活一起活,死——”
“一起死。”冷帅的手掌拍上来。
神陨刃的手覆上。
洛寻的手最后落下,冰冷,却稳如磐石。
四掌相叠,在晨光中,在废墟上,在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气里。
而他们脚下的焦土深处,地脉最黑暗的角落,那个被称作“魂王”的存在,翻了个身。
它“梦”见了四颗星星。
一颗青,一颗白,一颗赤,一颗黑。
很亮。
亮得……让它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