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判官》郁洛熙

3、喜岭啼霜 失忆了？那

　　兮沐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了幕升殿前的白玉阶上。风卷着殿角的铜铃轻响，她却只觉得一阵茫然——自己是来抢任务，还是换任务来着？记忆像被一层薄纱蒙住，宿神说完话之后的片段，竟彻底从脑海里消失了。她为什么会突然失忆？指尖下意识摸向袖中，那里藏着苏芊给的记音叶片，能不间断录下周遭的声音。她指尖微颤，将叶片往前拨弄了几下，熟悉的沙沙声后，清晰的对话浮了出来：

　　“沙沙沙……‘其实我想去试试抢任务。’”

　　“沙沙沙……‘好，我会派人和你一起，让他们代我去问问詹哲到底为什么抢你的任务，卯时五刻出发。’”

　　“‘好。’”

　　兮沐收回叶片，指尖冰凉。她居然想去抢任务？潜意识里明明是想换个稳妥些的差事，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抬头望向天际，此刻正是卯时一刻，淡青色的天光刚漫过殿顶的琉璃瓦。半个时辰，她必须把那些堆得比人还高的卷宗看完，否则到了喜岭村，只会像瞎子摸象。

　　“苏芊——苏芊苏芊苏芊苏芊苏芊——”

　　她几乎是吼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廊里撞出回声。

　　“怎么了？”苏芊的声音从偏殿传来，带着刚收拾完东西的仓促。

　　“詹哲抢了我的任务，宿神让咱们卯时五刻出发去抢。那些卷宗呢？我他妈还得看一遍！”兮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连脏话都冲口而出。

　　苏芊立马明白了，赶紧把刚收拾进锦盒的玉简又倒了出来，玉片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殿宇里格外清晰。兮沐急得额角冒汗，苏芊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将玉简按顺序码好，推到她面前。两人的指尖在玉简上交错，一个翻得飞快，一个递得及时，竟在卯时五刻前，准时赶到了神界出入口。

　　那里正有四位将军按剑而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见她们飞来，四人齐齐行了军礼，领头的那位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您好，您就是令狐兮沐吧？”

　　兮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压下心头的焦躁：“是我，叫我兮沐即可。”

　　“我是严金魏，这位是闫立，”严将军指了指身侧一位面如重枣的男子，又转向右边那位英气逼人的女将，“这是燕茹，还有那位，他是梁丘墨。”

　　兮沐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位将军身上。他身形挺拔，却微微佝偻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惧意，像一只被惊到的幼兽。没来得及多想，严金魏又开口了：“我和詹哲是老朋友了，有我在，他不会伤害你的。”

　　“嗯。”兮沐点头，目光却仍在梁丘墨身上稍作停留。

　　苏芊在出入门的青石板上写下“喜岭村”三个大字，笔锋落处，一道淡金色的传送门缓缓展开，门后是模糊的、带着血腥味的风。众人陆续走了进去，传送门前只剩兮沐和梁丘墨。兮沐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啊。”

　　梁丘墨似被吓到，浑身一颤。他微微点头，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重。兮沐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随即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快步踏入了传送门。

　　眼前的景象让兮沐浑身僵住。

　　从前繁华的喜岭村只剩断壁残垣，种满庄稼的土地已变成堆满尸体的荒地，侥幸活下来的人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像被抽走了魂。他们看到严金魏，如同看到救星，纷纷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摆，嘶哑地哀求着：“神使大人，救救我们……”

　　兮沐转头又是一惊，竟真如卷宗上所说，村里的木板都泛着冷光，像镜子一样，能照见人最深处的恐惧。她拉着梁丘墨走到严金魏身边，喜岭村的人正给他们递白布，严金魏一脸抗拒，往后退了半步。兮沐摁住他的肩，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戴上吧，这镜子照死过神宫。放心，我已经提前做好了功课。”

　　严金魏盯着她看了不下五秒，才叹了口气，接过白布蒙在了脸上。

　　兮沐又向四周看去，突然感到有人在拉她的衣摆。低头一看，是一群四五岁的孩子，他们的脸上也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

　　“姐姐，你是神吗？”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兮沐一怔。他们好像很期待神的降临，就像当年那个被她救下的女孩，也是这样仰着头，眼里满是希冀。

　　“我……是。”她轻声回答。

　　“你可以救救我们吗？”

　　兮沐又是一怔。她蹲下身，轻轻摸着孩子们的头，白布下的小脸柔软而温热：“当然啦，姐姐会救你们的，让你们平平安安地生活，好吗？”

　　她仿佛看到白布底下扬起的嘴角，发光的眼神。孩子是单纯天真的，他们只想快乐地玩耍，可这片土地，连这点愿望都要剥夺。

　　“姑娘。”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兮沐回头，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

　　“姑娘，我给你也蒙上吧。”

　　兮沐看向其他人，他们已经蒙好了，梁丘墨在孩子们胡乱的指导下，也总算把白布系在了脑后。她回头正对老人：“好。”

　　老人轻轻地将白布缠在她的脸上。布料冰凉，却特意在口鼻处留了缝隙，空气无阻无碍地进入她的鼻子。难怪村里人只把眼睛露出来，这样既能视物，又能避开那些“镜子”的侵扰。老人又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说：“好了。”

　　兮沐站起身，才发现蒙上布后不太好认人，只能听声音和看身形来分辨。她清了清嗓子，干脆直接点名：“严金魏将军。”

　　“怎么了？”严金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詹哲似乎不在这边。”兮沐的目光扫过荒芜的村落，“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喜岭村东出93里，西北74里，”严金魏的声音带着凝重，“都是另存传送阵的位置，北部是素土山，不可传送，西部是公苍丘陵地，不可传送。我们现在在东边，詹哲他们很可能在南面，或者已经进入村子更深处了。”

　　兮沐指尖在扇柄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喜岭村这段时间的两起命案，都是在村子中央的宗祠附近发生的，詹哲的目标，应该是宗祠里的东西。”

　　“是的，无论来的人是谁，都会被邀请到村中，不论一开始要去哪里，都会被一步步引往宗祠。”严金魏补充道。

　　兮沐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我们走吧，一定要赶在他们之前到达宗祠。”她拉了拉身边梁丘墨的手，对方的掌心冰凉，却比刚才坚定了些。一行人踩着断壁残垣，朝着村子中央的方向走去，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而他们的脚步，却越来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