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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雪泥归鸿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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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雪泥归鸿
山林间的雪光,明晃晃地刺眼。谢不辞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覆雪的松林间。右腿每一次落地,即使有木棍分担重量,仍会传来一阵闷钝的酸痛,那是骨头正在愈合的警告。七公的药膏效果显著,但伤筋动骨一百天,短短几日的休养,远不足以恢复如初。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松软的积雪能没过脚踝,有些地方甚至更深。寒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她脸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从地穴带出来的、已经半干却依旧单薄破旧的中衣,外面裹着七公给她的一块粗糙的、带着浓重兽皮气味的旧毡毯,勉强御寒。
离开地穴已有一个多时辰。她刻意避开了可能有人迹的山道和窝棚区,沿着七公指点的、人迹罕至的后山林线边缘迂回前进。方向朝着谢府,但并非直线距离。
掌心的玉牌温润依旧,小腿上绑着的短刀贴着皮肤,带来冰冷的踏实感。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七公的话,那些关于谢府旧日恩怨的碎片,与陆怀刃的警告、她亲眼所见的尸骸、收到的不明财物、赵氏的试探……所有线索如同散乱的拼图,虽然还未拼出全貌,但那股弥漫在所有事件中的、陈腐而血腥的恶意,已经越来越清晰。
谢府是一口沸腾的油锅,底下烧着的柴,不止一堆。
她要回去,不是为了自投罗网,而是为了看清那锅底到底烧着什么,又是谁在添柴。
腊月十八,子时,宗祠密室。
这是陆怀刃抛出的饵,也可能是唯一的窥探机会。
太阳在铅灰色的云层后缓缓西移,林间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温度明显下降,呼气成雾。谢不辞估算着时间和距离,她必须在入夜前,尽可能靠近谢府外围,但又不能太近,以免被增加的暗哨发现。
绕过一片怪石嶙峋的陡坡,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山坡下,一片被高大院墙围起来的、屋宇连绵的建筑群,如同蛰伏在暮色中的巨兽,清晰地映入眼帘。
谢府。
远远望去,府邸似乎比平日更加寂静。高耸的围墙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几处角楼上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警惕的光晕。府门紧闭,看不到往日出出入入的人影。只有偶尔一队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沿着墙根沉默地走过,身形在雪地和灯笼光下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戒备果然森严。
谢不辞伏在一块覆雪的巨石后,仔细地观察。正门和主要的侧门显然无法靠近。她需要找到一个防守相对薄弱、又能让她悄然潜入的缺口。
地图棉布上的信息在脑中浮现。西南角废园,旧水道涵洞……那条路已经暴露,且通往地穴的入口在她身后,不可能再用。宗祠区域防守必定严密。那么,东北角呢?那里似乎是马厩、车轿房和一些下等仆役聚居的区域,平日往来杂乱,围墙也相对低矮些,或许有机会。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着山坡,朝着谢府东北角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横向移动。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寒风更紧,天空又开始飘起细密的雪粒子。这对她来说是绝佳的掩护,但也让行进更加艰难。湿滑的雪地,昏暗的光线,以及腿伤带来的持续不适,都消耗着她宝贵的体力。
就在她接近东北角那片低矮杂乱的建筑群外围时,小腿上绑着的短刀刀鞘,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玉牌的温热,而是金属特有的、冰冷的震颤感,仿佛与远处的什么产生了共鸣!
谢不辞心头一凛,立刻停下脚步,伏低身体,屏息凝神。
片刻之后,前方的围墙拐角处,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模糊的对话,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轻微声响和靴子踩雪的“咯吱”声。
“……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少废话,仔细盯着点。老爷吩咐了,这几日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头儿,你说西边那事儿……真有那么邪乎?” “闭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看好你这片儿!”
是巡逻的守卫!而且听口气,是专门加强的暗哨!
谢不辞的心沉了下去。看来谢泾的戒严命令执行得非常彻底,连东北角这种地方都加了岗哨。硬闯绝无可能。
她悄悄退后,借着夜色和雪幕的掩护,远离了那片区域。看来常规的潜入路径都被堵死了。
怎么办?难道要放弃?等待下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契机?
不。腊月十八就在明夜子时。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接触到核心秘密。
她需要一个非常规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进入方式。
目光在夜色中逡巡,最终,落在了谢府那高耸的、在黑暗中如同山脊般的屋脊轮廓上。
屋顶?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浮现。
谢府的建筑鳞次栉比,屋脊相连。如果能从外围某处较高的建筑(比如附近的民居或商铺)攀上屋顶,再沿着连绵的屋脊潜行,或许能绕过地面的守卫,直接进入府邸内部深处!
风险极高。屋顶湿滑结冰,她腿伤未愈,平衡和力量都大不如前。一旦失足跌落,非死即残。而且,屋顶上未必没有瞭望的岗哨。
但似乎……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她环顾四周。谢府东北角外围,隔着一道窄巷,是一片低矮破旧的民居,其中有一栋两层的小楼,在周围平房中显得稍高,楼顶是坡面瓦顶,距离谢府的围墙和最近的厢房屋脊,大约有一丈多的距离。
就是那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腿伤的抽痛,朝着那栋小楼摸去。
小巷里积雪无人清扫,深可没膝。她绕到小楼背面,这里更加僻静。楼后有一棵光秃的老槐树,枝桠伸展,靠近二楼的窗户。
她将木棍靠在墙根,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然后抓住粗糙的树干,开始向上攀爬。右腿使不上大力,全靠双臂和左腿的力量。树皮冰冷湿滑,磨得掌心刺痛。她咬紧牙关,一点点向上挪动。
终于够到了二楼的窗沿。窗户紧闭,里面黑着灯,似乎无人居住。她试着推了推,窗棂老旧,竟然“嘎吱”一声松动了!她用短刀的刀柄小心撬开插销,推开窗户,翻身爬了进去。
屋内空荡,布满灰尘,显然废弃已久。她不敢停留,迅速找到通向屋顶的阁楼入口——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木板,一股更加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
她爬上阁楼,再从阁楼一个破损的天窗钻了出去,终于站在了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倾斜的瓦屋顶上。
寒风如刀,刮得她几乎站立不稳。脚下是光滑冰冷的瓦片和积雪,稍有不慎就会滑落。她伏低身体,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朝着屋脊最高处、也是距离谢府围墙最近的地方爬去。
每挪动一步,心脏都狂跳不已。右腿的伤处传来阵阵抗议的钝痛。积雪被她扒开,露出底下湿滑的青色瓦片。
终于,她爬到了屋脊边缘。下方,是黑黢黢的窄巷和谢府那高大冰冷的围墙。对面,谢府内一栋厢房的屋脊,在夜色中沉默地延伸过来,两者之间,隔着约莫一丈多宽的、令人眩晕的虚空。
风雪在两道屋脊之间呼啸穿行。
谢不辞趴在冰冷的瓦片上,急促地喘息。这段距离,对于完好之人或许可以奋力一跃,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几乎是天堑。
她回头看了看来的路,又看了看对面。退,不甘心。进,可能死。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怀中那枚一直温润的玉牌,忽然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并且,那暗红色的宝石内,幽光流转,竟然在她脑海中,投射出一段极其简略的、关于如何发力、如何落脚、甚至如何借助风势的影像!
仿佛有一个无声的声音在指引她!
是玉牌在帮她?还是陆怀刃留下的某种后手?
没有时间多想了。对面的厢房似乎有了动静,有灯光在窗后晃动。
她一咬牙,将玉牌紧紧攥在胸口,脑海中回放着那影像。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湿滑的屋脊上猛地蹬踏左脚,同时右手用力一推屋脊的瓦片,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对面黑沉沉的屋脊扑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尖啸,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视野中,那道覆盖着白雪的屋脊急速放大!
“砰!”
她重重地摔在了对面厢房的屋顶上!积雪和碎瓦哗啦作响,右腿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身体因为惯性在湿滑的斜顶上向下滑了几尺,才堪堪用手扒住一块凸起的瓦当,稳住了身形。
成功了!虽然狼狈,虽然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过来了!从外围民房的屋顶,跃入了谢府之内!
她趴在冰冷的瓦片上,急促地喘息,冷汗混合着雪水浸透了后背。掌心被粗糙的瓦片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锐利的清醒。
现在,她就在谢府的屋顶之上。
下方,是灯火零星、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
而她的目标,是位于西北角的宗祠。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着连绵的屋脊,如同夜行的狸猫,朝着宗祠区域,无声无息地爬去。
雪泥之上,孤鸿夜归。
前路艰险,杀机四伏。
但她已踏出了最关键、也最疯狂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