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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地穴遗老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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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地穴遗老
石室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谢不辞尚未平息的、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老者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两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锥子,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尤其在看到她以怪异角度固定、沾满泥雪血污的右腿,和那张苍白如纸、满是惊惶却强作镇定的脸时,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哑巴了?”老者见她不答,声音更沉了些,带着山野之人特有的粗嘎和一种不容糊弄的审慎。他微微侧身,将地上那些瓶罐和带血的兽皮稍稍挡了挡,另一只枯瘦却稳定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柄的、刃口磨得雪亮的猎刀。
谢不辞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和剧烈的喘息。眼前的老者绝非善类,那眼神中的戒备和探究,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常年与危险为伴的凶悍。但她身后是那条藏着骸骨和诡异“沙沙”声的黑暗通道,退无可退。
“我……被人追杀,无意中逃到此处。”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孱弱无害,“惊扰前辈,实非得已。”
“追杀?”老者眼皮微掀,目光扫向她身后漆黑的通道口,又落回她脸上,“这地方,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无意’找到的。那石门机关,百年尘封,你怎么打开的?”
他果然知道石壁机关!而且听口气,对此地极为熟悉!
谢不辞心念电转,不能提玉牌,更不能提陆怀刃。她垂下眼睫,做出力竭不支、随时可能晕倒的模样,声音更加虚弱:“我……我摔落山坡,撞到石壁,不知怎的……那石头就动了……”这解释漏洞百出,但在她如此狼狈的情状下,或许能博得一丝怀疑或怜悯。
老者显然不信,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发作。他盯着谢不辞看了几息,目光在她紧握的锈铁条和破烂却料子不差(毕竟是谢府的中衣)的衣着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腿怎么了?”他忽然问,语气依旧生硬,却似乎少了几分直接的敌意。
“摔断了,自己胡乱固定了一下。”谢不辞低声回答,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站立不稳。
老者没说话,拎起地上的油灯,走到她近前。昏黄的光线将她惨白的脸色和腿上简陋却血腥的固定照得更清晰。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隔着布条和铁条,极快地在她肿胀的伤处周围按捏了几下。
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粗鲁,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练。谢不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吭声。
“骨头裂了,没完全断,但错位得厉害。”老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块木头,“你这固定,狗屁不通。再拖下去,这条腿就真废了。”
谢不辞心中微动。这老者懂医术?或者至少懂得处理外伤?
“求前辈……施以援手。”她适时地露出恳求之色,姿态放得极低。在这种地方,面对这样一个人,示弱或许比逞强更有用。
老者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转身走回那些瓶罐旁,在一个稍大的陶罐里翻找着什么,嘴里咕哝道:“麻烦……就知道那鬼石门开了准没好事……”
片刻,他拿着一个小些的陶罐和几块干净的、似乎是某种兽皮鞣制的软布走过来。“坐下。”他命令道,指了指石室角落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墩。
谢不辞依言,忍着剧痛挪过去坐下。老者将油灯放在一旁,蹲在她面前,开始动手拆解她腿上那些浸透血污的布条和歪斜的铁条。他的动作比之前检查时小心了许多,但依旧利落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布条解开,露出下面青紫交加、肿胀变形的伤处,皮肤因为长时间捆绑和摩擦,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溃烂,看起来触目惊心。
老者皱了皱眉,从小陶罐里挖出一些墨绿色、气味刺鼻的膏状物,均匀地涂抹在伤处周围。那药膏一接触皮肤,先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随即传来一种清凉镇定的感觉,大大缓解了灼痛。
“忍着点。”老者说了一句,然后双手握住她的伤腿,手指精准地扣住几个骨节位置,猛地发力一掰一推!
“咔嚓!”
一声比她自己尝试时清脆得多的骨响!
“啊——!”谢不辞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整个人几乎从石墩上滑下去。
老者却已松开了手,动作迅捷地用几块削好的、长短合适的薄木片(不知他从哪里拿出来的)重新将她的腿固定起来,再用鞣制过的软皮绳牢牢捆扎。整个复位固定过程快得惊人,不过十几息时间。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重的、却“正确”了许多的痛感。腿似乎被接上了,虽然依旧肿痛难忍,但那种骨头错位摩擦的恐怖感觉消失了。
“谢……谢谢前辈。”谢不辞虚脱地靠在石壁上,声音微弱地道谢。
老者没理她,自顾自收拾着药罐和工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腿,骨头裂得厉害,没三个月别想走路。这药膏一日一换,能消肿止痛,防止溃烂。”他将那个小陶罐塞给她,“省着点用,我自己也没多少了。”
谢不辞接过药罐,入手微凉。她看着老者转身走回他那些瓶罐旁的背影,犹豫了一下,问道:“前辈……一直住在这里?”
老者背影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传来:“不该问的别问。”
“那……刚才通道里,好像有奇怪的声音……”谢不辞试探着,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黑暗的通道口。那“沙沙”声自她进入石室后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哦,那是‘石蚕’。”老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家里的鸡鸭,“一种吃苔藓和虫子的长虫,喜欢阴暗潮湿,胆子小,人一靠近就跑了。不用管它们。”
石蚕?仅仅是虫子?谢不辞将信将疑,但老者显然不愿多谈。
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老者开始继续处理那些兽皮,用一把骨刀仔细地刮去皮上残留的脂肪和肉膜,动作熟练而专注。
谢不辞靠在石壁上,感受着腿部传来的、新固定后的踏实感,以及药膏持续的清凉镇痛。体力稍稍恢复,思绪又开始活络起来。这老者绝非普通山野猎户。他熟悉这隐秘的洞穴,懂得处理骨伤,对“石蚕”的存在习以为常,甚至对那刻着“谢氏豺狼”的石室似乎也知情(从他提到“鬼石门”和“百年尘封”的语气推测)。他到底是什么人?与那些骸骨和刻字有何关联?为何独居于此?
“前辈,”她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恭敬,“晚辈姓谢,名……清晚。”她暂时还不敢用“不辞”这个真名,“不知该如何称呼前辈?”
老者刮皮的动作停了一瞬,侧过头,昏黄的光线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姓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谢不辞,“哪个谢?京城那个……谢?”
谢不辞心中凛然,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可能立刻就会招致杀身之祸。她垂下眼,低声道:“是……晚辈是谢府旁支,自幼体弱,长居内宅,不甚清楚府中事务。”她将“旁支”、“体弱”、“内宅”几个词咬得清晰,意在撇清与谢府核心权力及过往恩怨的关联。
老者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谢不辞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终于,他缓缓转回头,继续刮他的兽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涩平淡:“叫我七公吧。山里人,没什么正经名字。”
七公。这显然不是真名。
“七公。”谢不辞从善如流,心中疑虑却更深。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道:“七公对此地如此熟悉,莫非……在此隐居已久?方才晚辈误入的那处有刻字的石室……”
“砰!”
七公手中的骨刀猛地剁在垫着兽皮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断了谢不辞的话。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油灯下却泛着一种冷硬的光。
“小丫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我救了你的腿,是看在你狼狈逃命、不像那些满肚子坏水的谢家嫡系的份上。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这里问东问西,探听不该你知道的事。”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石室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谢不辞。“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养两天伤,能动了,就立刻给我滚出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今晚的事,出去后最好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知道你在外头乱说一个字……”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在谢不辞脖颈处扫过,“下次摔断的,就不只是腿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谢不辞心头一紧,连忙低头:“七公救命之恩,清晚没齿难忘,绝不敢对外泄露半分。”
七公哼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重新坐下处理兽皮,不再理会她。
谢不辞靠在石壁上,不敢再轻易开口。石室内只剩下骨刀刮过皮子的“沙沙”声,和油灯燃烧的轻响。
她悄悄打量这间石室。比外面那个有骸骨的石室小一些,但更干燥整洁,显然是长期居住的痕迹。角落堆着一些兽皮、干草和简单的陶制器皿,另一边有个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上面放着个黑乎乎的瓦罐。石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肉条和草药。生活痕迹浓厚,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寂和……一种刻意隐藏的紧绷感。
七公,地穴遗老,与谢府有着深仇大恨(从他对“谢”姓的反应和刻字内容推断),身手不凡,精通外伤,独自隐居在这隐秘的山腹洞穴中,与“石蚕”为伴,靠打猎和采集为生。
他到底在守护什么?躲避什么?又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腊月十八,子时,宗祠密室。
这个念头再次浮上心头。七公的存在,那石室的刻字,是否与谢府那个秘密有关?陆怀刃指引她找到这里,难道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暂时的藏身之所?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却不敢再问出口。
腿上的药膏持续发挥着作用,疼痛渐消,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失血、寒冷、惊吓、剧痛……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皮越来越沉重。尽管知道身处险地,与一个来历不明、敌友难辨的古怪老者共处一室,绝不该放松警惕,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已经启动,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的感觉,是掌心那枚玉牌,依旧温润地贴着肌肤,以及七公在油灯昏黄光晕下,那沉默而佝偻的、如同凝固了时光的侧影。
地穴深深,遗老独坐。
而她这个不速之客,像一粒偶然被风吹入的尘埃,落进了这片被遗忘的、布满血仇与秘密的时光褶皱里。
未来如何,生死难料。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腿骨已被接上,有了一个暂时喘息、不为风雪和追兵所扰的角落。
黑暗彻底笼罩了意识。
石室中,只剩下七公刮削兽皮的单调声响,和油灯静静燃烧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当谢不辞呼吸变得均匀悠长,陷入深眠后,七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久久地,凝视着这个蜷缩在石墩旁、伤痕累累的年轻女子。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疑虑,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最终,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骨刀,继续着他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活计。
只是那刮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地穴中,似乎比先前,更缓慢,也更沉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