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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夜探洞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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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雪夜探洞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谢府的天空。雪粒子不知何时已转为细密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屋脊、庭院、枯枝,将白日里残留的一切痕迹迅速抹平,也将这座深宅大院笼罩在一片单调而压抑的洁白之下。
幽篁小筑内室,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谢不辞坐在灯下,最后一遍检查着随身物品。
脚踝依旧肿痛,但已被她用布条紧紧地、一层层缠绕固定,外面又套上了厚实的棉袜和结实的旧棉鞋,虽行动不便,却最大程度地提供了支撑和保护。身上是那身最厚实、颜色最深的灰蓝色粗布棉袄棉裤,外面罩着一件同样深色的、带兜帽的旧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怀里,贴身暗袋中,是那几块关键的地图棉布,陆怀刃的紫褐色铜钱,剩余的金疮药粉和最后一粒黑色药丸,还有火折子、小剪刀、一包干粮和一个小小的水囊。腰间束着布带,上面别着一把从厨房摸来的、不算锋利但足够沉手的旧柴刀——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像样的“武器”。
王嬷嬷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中满是忧虑和恐惧,却强忍着没有出声阻拦。青禾早已被她打发去耳房,严令不许出来。
“小姐……”王嬷嬷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发颤,“外头雪这么大,您的脚……万一……”
“嬷嬷,”谢不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伤脚,虽然每一步都牵扯着疼痛,但尚能忍耐,“没有万一。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片立刻涌入,吹得油灯猛地一晃。庭院里已是白茫茫一片,积雪反射着微弱的雪光,能见度很低,但也为潜行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记住我的话,嬷嬷。”谢不辞回头,看着王嬷嬷,“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看好青禾。如果……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或者府里出了什么大动静,你们就想办法,带着藏好的东西,找机会离开。去……”她顿了顿,“去城西的慈安堂,找一个叫陈婆子的,报我的名字,她会暂时收留你们。”
这是她根据原主模糊记忆想出的唯一退路。原主的生母似乎与那个陈婆子有旧,但具体情况已不可考。此刻,只能当作一丝渺茫的希望。
王嬷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用力点头,嘶哑道:“小姐……您一定要回来!老奴等着您!”
谢不辞不再多言,朝她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利落地翻出后窗,身形迅速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比想象中更猛烈。雪花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几乎睁不开眼。寒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夹道,卷起地上的浮雪,形成一片片白色的旋涡。谢不辞拉低兜帽,将口鼻埋在厚厚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雪中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府中的寂静被风声掩盖,但危险并未减少。王嬷嬷所说的“暗哨”不知藏在何处。她不敢走主路,只能沿着偏僻的墙根、荒废的院落边缘,借助风声和雪幕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西南角废园挪动。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有些地方甚至没过了小腿。每一次拔腿,都异常费力,受伤的脚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她只能咬牙硬撑。棉衣很快被风雪打湿,变得沉重而冰冷,寒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手指和脚趾渐渐麻木。
根据地图记忆,她需要穿过大半个内宅,绕过几处可能有人值守的院落,才能到达废园。这段路程在平日或许不算太远,但在今夜的风雪和伤病拖累下,变得无比漫长而艰难。
她绕过一片早已凋零的花圃,沿着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夹道前行。夹道尽头是一扇破败的月亮门,通往一处荒废的偏院。按照地图,穿过这个偏院,再翻过一段矮墙,就能进入废园的外围。
偏院里积雪更深,几乎齐膝。倒塌的假山石和枯死的灌木在雪中形成诡异的黑影。谢不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吸在围巾下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就在她即将走到偏院另一端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座半塌的厢房屋檐下,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雪光的暗红色光点,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有人!
谢不辞浑身汗毛倒竖,立刻伏低身体,蜷缩在一丛被雪压弯的枯竹后面,心脏狂跳。
暗哨?还是……别的什么?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那点暗红光芒再未出现。
是错觉?还是潜伏的守卫在抽烟袋?或者……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敢冒险。她改变了路线,放弃了翻越那道较近的矮墙,而是沿着偏院的边缘,绕了更远的路,从另一处倒塌了大半的围墙缺口,小心翼翼地爬进了废园。
一进入废园,气氛陡然变得更加阴森死寂。风声在这里似乎被放大了,呜呜地穿过倾倒的亭柱和光秃秃的梅林枝桠,如同鬼哭。积雪掩盖了大部分的地形,只有一些较高的假山石和建筑残骸露出黑色的轮廓,像一只只蹲伏的怪兽。
空气中弥漫着比前两次更浓郁的腐败气息,混合着雪水的清新,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那夜陆怀刃出现时闻到的、类似陈旧香料和血腥的气味,似乎也隐隐夹杂其中,被风雪吹散,又顽固地萦绕不散。
谢不辞定了定神,借着雪光,辨认着方向。旧库房在左前方,是一排低矮沉默的黑影。涵洞的位置,在库房与废园外墙的交界处,靠近那条湮塞的旧水道路线。
她紧了紧手中的柴刀,忍着脚痛,开始朝着目标方向前进。每一步都踩在深深的、松软不定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风声的掩护下并不明显,却让她自己心惊胆战。
距离库房越来越近。那排建筑在黑夜里如同匍匐的巨兽,没有一丝光亮,只有破损的窗洞像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风雪中的不速之客。
绕过最后一块半人高的、覆雪的怪石,她终于看到了那堵高大的外墙,以及墙根下那块松动的石板——前夜她曾经撬动过的地方。
石板依旧半掩在积雪中,与她离开时大致相仿。周围没有脚印,只有风雪不断落下覆盖的痕迹。
她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伏在怪石后观察了片刻,确认四周除了风雪声再无其他动静,才小心地挪到墙根下。
蹲下身,拂开石板上的新雪,露出下面冰凉的表面。她将柴刀放在手边,双手用力,试图再次撬动石板。冻土比前夜更加坚硬,加上脚踝使不上力,进展异常缓慢。冰冷的石屑和雪水混合,冻得手指几乎失去知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用柴刀强行撬开时,怀中那枚紫褐色铜钱,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极其微弱的温热!
谢不辞动作一顿。又是它?
这一次,温热感并不强烈,持续的时间也很短,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但紧接着,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石板边缘,靠近墙壁的缝隙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雪光下极其微弱地反了一下光。
不是雪,不是冰,是某种……金属?
她停下撬动,凑近去看。缝隙里卡着一点小小的、暗沉沉的东西。她用手指抠了抠,竟然抠出了一枚铜钱!
不是她那种紫褐色的诡异铜钱,而是最普通的、黄铜色的制钱,边缘磨损,但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铁锈?
这枚铜钱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陆怀刃?还是守拙斋那个神秘人?亦或是……这涵洞原本的使用者?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这涵洞,恐怕远不像地图上标注的那么简单。
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
她将沾血的铜钱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带着不祥的意味。然后,她用柴刀的刀尖,抵住石板缝隙中之前撬松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撬!
“咔嚓!”
一声比前夜更清晰的脆响!石板的一角被撬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冒着阴冷腥风的洞口!
成功了!
谢不辞心中一喜,但立刻又被洞口涌出的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呛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气味比前夜浓烈了数倍,混杂着淤泥、朽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肉类高度腐烂的甜腥恶臭!
这绝不仅仅是废弃水道的味道!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光跳动起来,勉强照亮洞口下方。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下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砖石砌成的通道,砖缝里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壁上挂满黏腻的水珠和蛛网。通道深处一片漆黑,火光只能照出几步远,那浓重的黑暗仿佛具有实质,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人的勇气。
腐臭的气流,正是从通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谢不辞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涵洞,恐怕根本不是地图上简单标注的“旧水道湮塞”那么简单。这浓烈的尸腐气味……难道雪坑里的尸体不止一具?还是说,这下面……另有乾坤?
进,还是不进?
进,可能是龙潭虎穴,是更深的罪恶和危险。
不进,退路已断,府中戒严,她将被困死在这座吃人的宅邸里。
火光在她手中微微颤抖,映亮了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被恶臭呛得咳嗽),将火折子举高,另一只手握紧了柴刀,然后,毅然决然地,弯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的洞口。
湿滑黏腻的砖石地面,陡峭的斜坡。她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受伤的脚踝在湿滑的环境中更加难以着力,几次差点滑倒。腐臭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吸入毒气。
通道并不长,向下走了约莫十几步,坡度渐缓,眼前空间似乎开阔了些。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前方——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角处,似乎堆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举着火折子,一步步靠近。
火光首先照亮的,是一只惨白的、肿胀腐烂的人手,从一堆破布和淤泥中伸出,五指扭曲地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谢不辞的胃部猛地痉挛,喉咙发紧,差点惊呼出声。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火折子举高。
拐角后的空间,是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砖石砌成的小小蓄水池(或者说,淤塞后的沉淀池)。池底积着乌黑发臭的淤泥和半凝固的污水。而就在这污秽的池边淤泥中,赫然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
尸体大多已高度腐烂,面目模糊,衣物破败不堪,与淤泥几乎融为一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有的似乎已只剩下白骨。看腐烂程度和衣物样式,死亡时间显然有早有晚,绝非同一时间被弃置于此!
这里不是什么旧水道涵洞,而是一个隐秘的抛尸处!
谢不辞浑身冰冷,握着火折子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火光摇曳,将那些扭曲恐怖的尸影投射在湿漉漉的砖墙上,如同群魔乱舞。
她终于明白那涵洞口沾血的铜钱意味着什么了。这里,是谢府最黑暗的罪恶深渊!
难怪谢泾要严密封锁消息,难怪府中气氛如此诡异!这废园之下,竟埋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秘密!
是谁干的?谢泾?赵氏?还是府中其他势力?这些死者是谁?为何被弃尸于此?
无数惊骇的疑问冲击着她的脑海。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每一秒停留都多一分危险!
她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正准备转身退出,目光忽然被池边一具相对“新鲜”的尸体吸引住了。
那具尸体面朝下趴在淤泥里,腐烂程度似乎比其他几具轻些,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料子普通的男子短褐,背上有一道明显的、被利刃划开的破口,边缘焦黑,似乎被火烧过。
这衣着……有点眼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电光火石间,福安那张惊惶的圆脸闪过脑海!他老子,那个因采买问题被夫人责罚、挨了板子的管事,好像就是穿类似颜色的衣服!而且福安说过,他爹挨罚后一直在家躺着……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让她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硬物落地的声音,从她身后的通道上方,洞口方向传来!
有人!
谢不辞悚然回头!
火折子的光芒猛地一晃,照亮了洞口斜坡上方,一个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高大的、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
斗篷的帽子低垂,遮住了面孔。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香料与血腥气的味道,已经随着洞口的冷风,幽幽地飘了下来。
陆怀刃!
还是守拙斋那个神秘人?
谢不辞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凝固。她握着柴刀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另一只手的火折子却差点脱手滑落。
那人静静地站在洞口上方的斜坡上,居高临下,如同暗夜中降临的魔神。风雪从他身后呼啸灌入,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股笼罩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火光下她惨白的脸,看着蓄水池边那几具恐怖的尸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只有腐臭的气味在流动,只有火折子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只有洞外遥远的风雪呜咽。
谢不辞的背脊紧紧贴在湿冷滑腻的砖壁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她知道,自己完了。
撞破了如此惊天的秘密,又被这神秘莫测的人物堵在了这绝地之中……
生路,似乎在她眼前,刚刚露出一个狰狞的入口,就再次被彻底封死。
不。
一个微弱却疯狂的声音在她心底嘶喊。
绝不!
她猛地抬起头,迎着洞口那道人影冰冷的目光(如果那目光存在的话),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握着那枚沾血普通铜钱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铜钱朝着那人影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同时,她将手中的火折子,朝着蓄水池中那具相对“新鲜”的尸体背部,那焦黑的破口处,猛地一扔!
“叮!”
铜钱砸在洞口附近的砖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火折子的微弱火苗,在接触到那具尸体背部焦黑潮湿的布料时,“嗤”地一声,冒起一股刺鼻的青烟,随即,竟然腾起了一小簇幽蓝色的、诡异的火焰!那火焰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沿着破口边缘焦黑的痕迹蔓延开来,发出“噼啪”的轻响,照亮了尸体周围一小片区域,也映亮了洞口那人影骤然一顿的身形!
就是现在!
谢不辞趁着那人被铜钱声响和尸体上诡异燃起的火焰分散注意力的刹那,用受伤的脚狠狠蹬了一下身后的砖壁,借力朝着通道更深处、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不管不顾地、连滚带爬地猛冲进去!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是死路还是另一个深渊。
她只知道,绝不能落在洞口那个人手里!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似惊讶又似冷哼的声音,以及衣物摩擦的轻微声响——那人动了!
谢不辞头也不回,在绝对的黑暗和浓烈的恶臭中,凭着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地向前狂奔。脚踝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肺部火烧火燎,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
黑暗,浓稠如墨,吞噬了她。
只有身后那越来越近的、稳定而迫人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丧钟,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头。
雪夜探洞,探出的,是比风雪更刺骨的杀机,和比黑暗更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