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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晴雨分一半   梧桐七 ...

  •   梧桐七中高二年级新学期的第一节课,始于一个被晨光浸透的周一。梧桐阔叶筛碎了朝阳,金箔似的光斑在走廊地面上盈盈晃动。
      江鸣朽提前十分钟走进教室。空气里浮动着假期残余的散漫与新开端特有的躁动。他步履很轻,走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的新座位。放下书包时,他的动作有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桌面上,安静地躺着一颗水蜜桃味的糖。粉色的糖纸被窗棂切进来的晨光照着,折射出一小片亮晶晶的、柔和的光晕。
      邻座传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轻响。顾挽星坐了下来,带着一身清爽的、属于清晨的气息。他的笑容毫无保留地展开,比窗外越过梧桐树梢的朝阳更先抵达江鸣朽低垂的视线边缘。
      “早啊!”声音清亮,“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江鸣朽的回答简短。他的目光仍未离开那颗糖。
      “给你的。”顾挽星眨了眨眼,“昨天随口提了句要带别的口味给你尝尝,但想来想去,总觉得水蜜桃才是最好、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江鸣朽沉默了。几秒钟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拈起那颗带着些许阳光温度的糖果,放进了笔袋一个干净的夹层里。
      “谢谢。”他说,声音更轻。
      “不客气呀!”顾挽星像是完成了一件小小壮举,心满意足地翻开英语课本。
      上午的课程循着既定轨道滑行。语文课上,老先生沉浸于《滕王阁序》的骈俪华章。江鸣朽听得专注,背脊挺直,偶尔提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字迹工整清瘦,每一笔都收敛着。
      顾挽星的注意力却有些飘忽。他撑着下巴,目光滑向身旁的同桌。江鸣朽听课时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晨光恰好从他另一侧的窗户漫进来,给那轮廓镀上极淡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睑下方拓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就缀在阴影边缘,随着他偶尔的眨眼,在光线下时隐时现。
      “顾挽星,”语文老师的声音不期然地点到他名字,“你来翻译一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顾挽星蓦地站起。脑子里空茫茫一片。他张了张嘴,脸颊发烫。
      教室里掠过几声压低的窃笑。
      就在这时,一点轻微的触感从他垂在桌下的手背传来。他低头,看见一张从旁边推过来的便签纸。上面是两行清瘦而工整的字迹:
      【落日余晖中,孤雁与晚霞一同飞翔;秋日江面上,碧水与蓝天连成一片。】
      顾挽星如蒙大赦,捧着便签念了出来。语文老师点了点头:“翻译得贴切。坐下吧,上课要专心。”
      顾挽星坐下,侧过头对江鸣朽用口型无声地说:“谢啦!”
      江鸣朽没有回应。但顾挽星分明看见,他那总是抿着的唇角,似乎被一支看不见的笔,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下课铃骤响。林北从后排卷过来,一屁股坐在顾挽星前座的空椅子上:“星星!下午体育课,篮球场决战!”他转向江鸣朽,“江同学,一起来啊?我教你。”
      江鸣朽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体育课请假。”
      “请假?身体不舒服?”
      “不是。”江鸣朽抬起眼,“只是不想运动。”
      这个回答带着礼貌的疏离。林北愣了一下,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吧,可惜了。”
      顾挽星适时打圆场:“北哥,你昨天的风采我们已经瞻仰够了。”
      “那不一样。”林北咧嘴笑,又看向江鸣朽,“真不来?”
      “真的不了。谢谢。”
      “得嘞。”林北也不纠缠,立刻和顾挽星讨论起下午的战术。
      江鸣朽不再参与,安静收拾桌面。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他手边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照得沉静。笔记本样式很旧,硬壳的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图案,只在右下角用银色钢笔写了一个小小的花体字母“J”。边缘磨损得厉害。
      午休时分,教室渐渐空阔。顾挽星被林北拽着往外走,临走前回头问:“江鸣朽,你不去吃饭吗?”
      “等会儿。”江鸣朽头也没抬。
      教室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人。江鸣朽从书包里取出一个银灰色的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简单的家常菜色。他吃得很慢,动作斯文细致。
      饭吃到一半,他似有所感,抬起头。顾挽星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臂交叠垫着下巴,歪着头看他。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在午间充沛的光线下,更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你不是去打篮球了?”
      “北哥临阵脱逃,肚子疼,奔洗手间去了。”顾挽星的目光落在饭盒上,“你自己做的?”
      “嗯。”
      “哇!好厉害!我进厨房的唯一成果就是煮泡面。”
      江鸣朽没接话,只是夹起一块鸡肉,但顾挽星注意到,他咀嚼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你妈妈工作很忙吗?”顾挽星很自然地问下去,“所以你得自己照顾自己吃饭?”
      江鸣朽筷尖在米饭上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我妈妈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顾挽星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她在城南开了个小餐馆。不过我比你好点儿,一般就在店里解决。”
      他的语调轻松平常。江鸣朽静静地听着。
      “你家餐馆在哪儿?”江鸣朽忽然问。
      顾挽星眼睛一亮:“在城南!叫‘星月小厨’!我家的招牌是红烧肉和鱼香肉丝,我妈的独门手艺。下次你来,我让她给你露一手。”
      他热情地发出邀请,并未期待立刻得到回应。因此,当江鸣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时,他愣住了。
      “……好。”
      “真的?”
      “嗯。”江鸣朽合上饭盒盖子,“你昨天请我吃了新疆菜。礼尚往来。”
      顾挽星笑了起来,那笑容毫无阴霾:“那就说定了!这周末?还是下周?”
      “都行。”
      林北捂着肚子从后门蹭了进来:“哎哟喂……星星你没去啊?”
      “等你啊。”顾挽星站起身,“还去不去了?”
      “去!必须去!”林北拽着顾挽星往外走。
      顾挽星被拉走,还不忘回头对江鸣朽挥挥手:“那我去了啊,下午见!”
      “下午见。”
      教室重归寂静。江鸣朽仔细收好饭盒,擦拭桌面,然后取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纸张发出干燥柔和的摩擦声。
      笔记本内页并非课堂笔记。密密麻麻,全是物理公式与演算推导。在接近中间的位置,夹着一张微微卷边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温文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男人笑容和煦。男孩被他高高托起,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们身后,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巨大桥梁的钢结构骨架,钢铁纵横交错,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充满力量的光泽。
      江鸣朽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上,指尖极轻地拂过照片边缘。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翻过这一页,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开始记录今天物理课上的一些延伸思考。
      下午的物理课,成为了江鸣朽无声的“领域”。
      物理老师王建国讲解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时,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涉及多个物体、复杂连结的综合题。
      “这道题,”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需要灵活运用运动学和动力学的知识。谁有思路?”
      教室里一片沉寂。
      就在这时,一只手举了起来。
      “江鸣朽,你说。”
      江鸣朽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可以考虑从系统机械能变化的角度切入。先分析所有物体在初态和末态的总动能和势能,结合运动约束关系列出方程,解出关键速度变化,再反推加速度,最后用牛顿第二定律求解相互作用力。”
      他的叙述条理分明。话音落下,教室里更静了。
      王老师怔了一下,眼底掠过激赏:“很好!切入点非常巧妙。你能到黑板上来,把具体推导过程写给大家看看吗?”
      江鸣朽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的刹那,他身上那种日常的沉静气质似乎悄然褪去,另一种专注的、近乎锐利的神采笼罩了他。粉笔接触黑板,发出稳定而清脆的笃笃声,一行行公式、一幅幅简图流畅地铺展。不到五分钟,半面黑板已被缜密的演算占据。
      王老师仔细审视着黑板,转过身,脸上是罕见的赞许:“完全正确。江鸣朽同学,你以前接触过物理竞赛吗?”
      “自学过一些。”
      “很好。”王老师点头,“同学们要多体会这种思维方式。物理之美,在于模型,在于逻辑。”
      江鸣朽回到座位,能清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垂下眼睫,翻开课本。
      但坐在他旁边的顾挽星看到了,看到他白皙的耳廓,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下课铃响后,竟有三四个同学围了过来请教问题。江鸣朽没有拒绝,接过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演算,讲解时语气平和耐心。顾挽星支着下巴在旁边看,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同桌像一座浮于海面的冰山。表面是终年不化的雪色与寒冷;可若你鼓起勇气靠近,便会发现,那冰山深处自有其巍峨的轮廓,流动着幽蓝而璀璨的光。
      放学时分,毫无预兆地,天空飘起了雨。梧桐市的秋雨总是这样,来得悄无声息,转眼间便密了起来,淅淅沥沥。
      顾挽星站在教学楼入口的台阶上,望着檐外连成线的雨幕,有点发愁。他没带伞。
      “一起走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挽星回头,看见江鸣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家不是往南边走吗?我回家得往北,不顺路。”
      “没关系。”江鸣朽已经撑开伞,“雨下大了。先送你。”
      他说得如此自然。顾挽星犹豫一瞬,低头钻进伞下。伞下的空间有限,两个身高相仿的男生并肩而立,肩膀轻轻相触。雨水打在紧绷的伞布上,发出紧密的鼓点声,将伞外的世界隔开。
      两人走入雨中。雨水冲刷着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叶片油亮亮的。街道上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落叶微微腐败的涩味。
      “你今天物理课,真的太厉害了。”顾挽星的声音在雨声的包裹里显得清晰,“王老师那么严肃的人,我今天看到他笑了至少三次!”
      “……是吗?”
      “当然!”顾挽星的语调上扬,“而且你站在黑板前写字讲题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特别专注,特别纯粹。特别帅。”
      江鸣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滞涩了半拍。几缕被风吹斜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晶莹的水珠。
      “你喜欢物理吗?”江鸣朽忽然问。
      “喜欢啊!”顾挽星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睛在伞下的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虽然我成绩没你好,可能也没那么懂那些深奥的理论,但我就是觉得它特别酷。它告诉苹果为什么会往下掉;它计算星星怎么才能悬在夜空不掉下来;它能让那么重的铁家伙挣脱地面,飞到宇宙深处去……”
      江鸣朽侧头看他。伞沿投下的阴影让顾挽星的脸庞显得有些朦胧,唯有那双眼睛,盛着伞外路灯投进来的、破碎而湿润的光,亮得惊人。
      “你想造火箭?”江鸣朽问。
      “想!”顾挽星用力点头,“我想造能飞得特别远、特别远的火箭,去看看那些我们现在只能想象的星星和星系。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幼稚。”
      “不幼稚。”江鸣朽打断了他,声音清晰,穿透淅沥的雨声,“挺好的。”
      顾挽星怔住了。他转过头,看向江鸣朽。交错的光影中,江鸣朽的侧脸线条被雨水和夜色柔化,那颗泪痣在昏暗里成了一滴凝固的墨。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顾挽星确信,自己从那双总是敛着情绪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真的觉得……好?”
      “嗯。”江鸣朽的目光似乎放得很远,望进迷蒙的雨夜深处,“有想抵达的远方,是好事。”
      两人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对面,就是顾挽星家所在的老小区,暖黄色的灯光从几扇窗户里透出来。
      “我到了。”顾挽星停下脚步,“今天真的谢谢你。”
      “顺路。”江鸣朽简洁地说,同时将伞柄往顾挽星那边又倾了倾,“快进去吧。”
      顾挽星跑进小区门廊下干燥的水泥地。他转身,用力朝雨幕中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挥手。
      路灯的光在雨丝中晕染开,江鸣朽就站在那圈光晕的边缘,身影被雨水和夜色勾勒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转过身,撑着那把黑色的伞,一步一步走入更深的雨夜,身影渐渐被氤氲的雨气吞没。
      顾挽星站在门廊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点移动的黑色,才慢慢放下手臂。胸口的位置,有种奇异的温暖感,慢慢扩散开来。
      那天晚上,顾挽星在台灯下对付完作业,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还没聊过几句的对话框。光标闪烁,指尖悬空许久,终于落下:
      【顾挽星:今天谢谢你的伞!下周说好来我家餐馆吃饭,可不许忘啊!(笑脸)】
      消息发送出去。过了一会儿,屏幕亮起。
      【江鸣朽:好。】
      依然只有一个字。顾挽星却对着屏幕,无声地笑了起来。
      而在城市另一端,江鸣朽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将他面前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照得沉静厚重。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郑重地写下今天的日期。随后,笔尖悬停片刻,落下力道均匀的一行字:
      【新同桌,顾挽星。想造火箭,去看星星。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条银河。总是笑。】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在下面另起一行,字迹更轻,却依然清晰:
      【今天下雨,一起撑伞。他的肩膀,靠近时,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指尖拂过封面上那个磨损的银色“J”。然后,他伸手按灭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不眠的微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水纹般的影子。
      江鸣朽闭上眼。黑暗中,却清晰地浮现出白天物理课上,当他写完最后一步推导,转身放下粉笔时,不经意间瞥见的那一幕——顾挽星坐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瞳仁里的光,炽热、纯粹、毫无保留。
      那光亮,和他记忆中某个同样炽热的夏日午后,钢铁桥梁骨架下父亲眼中闪烁的、对造物的痴迷与自豪,奇异地在脑海深处重叠了一瞬。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挤进来,带着雨后洁净的凉意。
      窗外,云层渐散,一两颗星子挣脱出来,在深邃的天幕上,微弱而固执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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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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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