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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友 ...

  •   “阿昭”

      一道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徐昭一愣,回头。

      来人身形挺拔,穿着同样的润和校服。他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嘴角噙着一丝很淡的、辨不清意味的笑。

      “你认识我?”徐昭蹙眉,大脑飞速搜索这张脸。很熟悉,但又……

      “怎么,”他往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小战士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小战士。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徐昭瞳孔微缩,几乎是脱口而出:“陈默?”

      直到去年,她还写过书信的陈默。

      那个小时候住在同一片旧家属院、总是被大孩子欺负的、胖乎乎的小男孩?那个她曾无数次挡在身前,叉着腰对那群坏孩子喊“不许欺负他”的小胖子?

      眼前这张脸慢慢和记忆里那张总挂着眼泪、眼神怯懦的脸重合。只是现在的陈默,瘦了,高了,轮廓清晰了。

      眼神也变得深不见底。

      “是我。”陈默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恍然和惊讶,笑意深了些,“难为你还记得。”

      “你怎么……”徐昭话到嘴边,忽然顿住。她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又想起刚才在教室里的匆匆一瞥——后排靠窗,戴着耳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生。

      “你也是三班的?”她问。

      “嗯。”陈默点头,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向窗外空荡荡的校门口,“转来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语气很寻常,像老友寒暄。但徐昭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太巧了。

      她刚刚确认了周屿的身份,刚刚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流,这个童年旧友就出现了。

      毕竟,最后一封信,徐昭把徐父去世的起因经过都告诉了他。

      “还好。”她答得简短,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你变化很大。”

      “你也是。”陈默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瘦了,也更……”他顿了顿,没继续说。

      徐昭没深究,她心里揣着更重的事。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知道周屿吗?”

      话一出口,她就紧紧盯着陈默的表情。

      陈默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立刻回答,而是重新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知道。”他声音很平静,“润和没人不知道他。”

      “他和周建明……”

      “是他父亲。”陈默接得很快,然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阿昭,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眼神太深,太静,像能穿透她刚刚筑起的心防。

      徐昭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随便问问。刚转来,多了解同学。”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走廊里的光线渐暗,他的脸半明半暗。

      “阿昭,”他忽然又叫了一声她的小名,声音压得很低,“润和和咱们以前那片儿不一样。这里的水……很深。”

      他意有所指。

      徐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了?猜到什么了?

      “我知道。”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我就是来读书的。”

      陈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没什么温度。

      “那就好。”他说,转身往楼下走,“快锁楼了,走吧。”

      徐昭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重叠、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时,陈默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阿昭,”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寻常,“以后在学校,有事可以找我。”

      徐昭点点头:“好。”

      陈默没再说什么,摆摆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徐昭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那团刚刚理出一点头绪的线,又悄悄缠紧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玻璃门外斜射进来,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忽然觉得,这座漂亮的学校,像个巨大的、精致的迷宫。

      而她刚刚,好像同时看到了出口的微光,和暗处潜伏的影子。

      徐昭到家的时候,李丽华刚好收工。

      今天的鱼卖得不错,筐里只剩几条小的。李丽华正在厨房里处理剩下的小鱼,水流哗哗地冲过她粗糙开裂的手背。

      “回来啦?”她听见脚步声,探出身,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嗯。”

      “新学校怎么样?老师讲得能听懂不?”

      “能。”徐昭把书包放在门口的矮凳上,“进度快,但讲得清楚。”

      “那就好,去了就好好学习,但也要和同学处好关系,都是人脉呀,不能只顾埋头学”

      这是李丽华在丈夫去世后悟出来的道理。

      “嗯”徐昭想到教室里那些礼貌而疏离的目光,想到周屿平静扫过她的眼神,还有陈默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慢慢来。

      “洗洗手,吃饭了”李丽华结束这个话题,招呼徐昭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李丽华给女儿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自己只挑刺多的鱼尾。

      “妈,”徐昭忽然开口,“你还记得……爸爸出事那个工程,叫什么名字吗?”

      李丽华夹菜的手顿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嗒,嗒。

      “……问这个做什么?”李丽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徐昭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今天在学校,好像听见有人提。”

      李丽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屋里只剩下桌上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

      “云山居。”她终于说,声音干涩。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敲进徐昭心里。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开发商……是不是姓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李丽华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惊慌、警惕,还有深藏的痛楚:“昭昭,你——”

      “我今天见到他儿子了。”徐昭打断她,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和我在一个班。”

      李丽华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缓缓放下筷子,手在微微发抖。

      送徐昭去这个学校,她是不是做错了?

      “昭昭,”她的声音发颤,“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爸……你爸也不会想看你……”

      “我没想做什么。”徐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李丽华心里发慌,“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鱼汤很鲜,但她尝不出味道。

      吃完后,徐昭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旧衣柜。墙上贴满了她从小到大的奖状。书桌上堆着高高的练习册和竞赛题,书页边角已经翻得起毛。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台灯。

      窗外邻家的灯光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徐昭盯着那片光,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今天的一切。

      周屿。天之骄子。周建明的儿子。

      还有教室里那些无形的界限,那些她暂时还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伸出手,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笔身已经磨得发亮,是父亲去世前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我们昭昭以后,要写出自己的路。”父亲当时笑着说,眼里有光。

      那光后来熄灭了,被混凝土和谎言掩埋。

      徐昭握紧钢笔,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不能硬碰硬。她很清楚。母亲说得对,有些墙,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

      要智取。

      像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你不能对着答案生气,你得一步步分析条件,建立模型,寻找最优解。

      徐昭深深吐了口气,像是做了最终决定。

      她告诉自己,你不是去交朋友的。

      你是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和爸爸应得的那份公道。

      她打开台灯,摊开物理练习册。班主任是物理老师,明天有小测验,她需要一道漂亮的分数,来铺垫第一步。

      台灯的光晕拢着她清瘦的侧影,在墙上投出坚定而孤独的轮廓。

      这条路不会好走。

      但她已经站在起跑线上了。

      润和的效率很快,没过几天物理小测的成绩,在放学前就贴在了公告栏。

      教室里原本病恹恹的气氛,在成绩单贴出后骤然变得微妙。

      “我靠……”谭天第一个挤到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屿哥,你第二?”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水面。

      周屿正在整理竞赛笔记,闻言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说话,放下笔,起身走向公告栏。

      人群下意识为他分开一条道。

      成绩单最上方,赫然写着:

      第一名:徐昭98分

      第二名:周屿97分

      第三名:陈默95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

      “徐昭?新来的转学生?”

      “她比周屿还高一分?”

      “最后一题她做出来了?那道题超纲了吧……”

      周屿站在公告栏前,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数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意外的情绪。

      他转身走回座位,经过徐昭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徐昭正低头整理试卷,仿佛对周围的骚动浑然不觉。

      看过成绩后,教室里,那些原本落在徐昭身上、带着评估和疏离的目光,悄然变了味道。

      李洁凑过来,眼睛发亮:“昭昭你也太牛了吧!最后一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就是知识点提前学了而已。”徐昭说得轻描淡写,把试卷收进文件夹。

      斜前方,林薇正和几个女生低声说话。

      她的目光几次掠过徐昭,又很快移开,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放学时,徐昭收拾得很慢。

      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上书包。经过讲台时,孙老师叫住了她。

      “徐昭,考得不错。”孙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尤其是最后一题,全班就两个人做对。你以前接触过竞赛内容?”

      “自己看过一些书。”徐昭回答得谨慎。

      “有兴趣参加学校的物理竞赛培训班吗?”孙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名表,“过段时间开始系统培训,选拔后代表学校参赛。我看你底子很好,可以考虑。”

      “谢谢老师,我想去”

      她当然愿意。李丽华送她进来,就是为了这个竞赛,为了高校的保送名额。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空了。夕阳把楼道染成暖金色。

      徐昭捏着那张报名表,纸张边缘有些硌手。

      第一步,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一场小考,一分之差。

      就这一分,让她从一个安静的转学生,变成了那个考过周屿的新生。

      她慢慢走下楼梯。

      经过二楼拐角时,一个身影斜倚在窗边,指尖夹着一片刚从窗外摘的香樟树叶,百无聊赖地捻着。

      夕阳将他侧影拉得很长。

      是陈默。

      他看见她,直起身。

      “考得不错。”他说,语气带着笑意。

      “谢谢,运气而已。”徐昭脚步没停,与旧友重逢的喜悦早在上次见面时刚冒了个头,就被警惕压了下去。

      陈默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不是运气。”他说,“那题是去年省赛初赛的变形题。没做过原题的人,很难想到用基尔霍夫。”

      她侧过头看他:“你看过省赛题?”

      “周屿的竞赛资料库里有很多。”陈默也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很静,“你想进竞赛班?”

      徐昭没否认。但是,他和周屿很熟?

      “那个班,”陈默顿了顿,“周屿是内定的队长。”

      这句话像一句隐晦的提醒,又像一句陈述。

      “所以呢?”徐昭问。

      陈默看了她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加油。”他说,然后加快脚步,先一步走出了教学楼。

      徐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夕阳的光里,进入转角,然后消失。

      她抬起头,看向教学楼另一侧那栋气派的实验楼。三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光,有些刺眼。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

      而这,只是开始。

      陈默站在教学楼下的香樟树影里,看着徐昭的背影转过街角。

      夕阳的光线切割着路面,也切割着他的视线。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徐昭。

      那个会蹲在沙坑边认真堆城堡,被调皮男孩推倒后不哭也不闹,只是抿着嘴一遍遍重来的小姑娘。那时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变成了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像深夜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看不见的石头。

      “云山居。”他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

      所有的碎片都在此刻归位——徐昭的沉默,她看向周屿时那过分平静的眼神。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陈默的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种确认。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操场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一群男生正在打球,周屿应该也在陈默站在教学楼下的香樟树影里,看着徐昭的背影转过街角。

      那些笑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传来,依然清晰而明亮。

      多好啊。陈默想。那样理所当然的、被阳光眷顾的,光明正大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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