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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左耳警报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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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耳传来一阵刺痛,像一根冰冷的针沿着三年前的旧伤口重新刺入。
沈倦猛地吸了口气,北方干燥的冬夜空气灌进喉咙。
北京的第一场雪正从Livehouse的天窗往下飘,落在狂舞的激光和升腾的汗雾里。台上那个内娱拉拉女团的主唱握着麦克风,染成银白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
“接下来这首歌,”她的声音透过音响有点失真,“送给所有爱过又错过的人。”
前奏响起的瞬间,沈倦的脊背僵直了。
沈倦知道这首歌。每一个鼓点,每一次换气,甚至中间那段不完美的即兴转调——沈倦都记得。高三那年冬天,学校附近商厂的KTV包厢里,袁伊羽握着话筒,屏幕蓝光映在她侧脸上,她唱的就是这首韩文歌。
那时袁伊羽刚打完耳骨钉不久,左边耳朵上贴着小小的透明护理贴。唱到副歌时她转过头看沈倦,眼尾微微上挑,那个瞬间沈倦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唱,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现在台上的主唱开始唱第一句。沈倦的左耳又开始痛,那种尖锐的、带着记忆温度的痛。沈倦抬手摸向左耳垂——那里只有一个耳洞,孤零零地打在左边。银色的素圈耳环已经被体温焐热。
只打左边是女同的意思。
袁伊羽的声音跨过三年时间,混在震耳欲聋的伴奏里重新响起。那天穿刺的店里放着同样的歌,那天沈倦打完后,袁伊羽对着钉子看了很久,突然问:“你知道只打左边是女同的意思吗?”
我知道。我那时就知道。
所以我才只打了左边。
台上的歌进入第二段主歌。沈倦转身挤出人群,撞到几个举着手机录像的女孩,含糊地道了歉,逃也似的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冷空气劈头盖脸砸来。
站在Livehouse门口,沈倦才发现雪下大了。不是北京常见的细碎雪沫,而是真正的、成片的雪花,在霓虹灯牌的红绿光线里缓慢旋转下落。
沈倦掏出手机,屏幕在冻僵的手指间亮起,锁屏壁纸还是默认的星空图——沈倦始终没敢换成想换的那张。
解锁,点开微信,往下翻。那个对话框沉在很下面,备注只有一个字:“羽”。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的圣诞夜。
沈倦:“明年一起看真雪吧。”
羽:“好。”
十一个字,一个句号。沈倦后来反复揣摩过这个“好”字的含义——是指“一起”,还是仅仅指“看雪”?但她们谁都没再追问。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连现状都维持不住。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着。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屏幕上倒映出沈倦的脸——狼尾鲻鱼头长了些,发尾扫在锁骨,左边耳环在霓虹灯下反着微光。
沈倦有时会想起高一上学期那个黑长直的自己,想起她小心翼翼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假装对李博学长笑的样子。那个女孩现在看起来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拇指最终没有按下去。
沈倦退出拨号界面,点开了加密相册。密码是袁伊羽的生日,0106,一月的摩羯座。相册里只有147张照片,全是她。
第一张:高一寒假补课结束那天下午,教室里空无一人。袁伊羽趴在第三排靠窗的课桌上睡着了,夕阳透过玻璃窗把她的头发染成琥珀色。
沈倦站在后门偷拍的,手抖得厉害,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她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还有压在脸下的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题只写了一半。
那是袁伊羽请假一周返校后不久。沈倦还不知道袁伊羽的名字怎么写,只知道发音。
熊蝉蝉指着远处那个黑长直的背影说:“那是袁伊羽,茹果的朋友。”沈倦说哦,心里却莫名记下了这个发音,像含着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后来沈倦知道,偷拍那天袁伊羽根本没睡着。
多年后茹果告诉沈倦,袁伊羽那天的日记里写:“假装睡着了,因为感觉到她在看我。她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很久,久到我差点真的睡着。最后传来很轻的快门声。她偷拍我了。我要不要生气?可是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沈倦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把那张模糊的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像藏起一个犯罪的证据。
雪落进手机屏幕,化成细小的水珠。沈倦往上翻,第二张、第三张……食堂里低头挑出葱花的羽,体育课跑八百米时皱着眉的羽,晚自习撑着脸发呆的羽。
大多数是偷拍,少数几张是四人搭子合影里截出来的——倦、蝉、茹、羽,高一下学期最短暂也最明亮的时光。
有一张是袁伊羽转科那晚之前拍的。宿舍已经熄灯,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袁伊羽坐在下铺床上看书,黑发从肩头滑落。沈倦从上铺偷偷用手机拍下,画面颗粒很重,像某种复古胶片。
那晚后来袁伊羽爬到上铺,哭着说转科后悔了,然后抱住沈倦的腰。
袁伊羽的眼泪浸透沈倦单薄的睡衣。沈倦回抱住她,手掌贴在她瘦削的脊背上,能感觉到脊椎一节节的凸起。袁伊吾身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后来三年沈倦只用那个牌子。
然后——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沈倦的幻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沈倦的侧脸,靠近耳垂的位置。一触即分,轻得像雪花落地。
沈倦没敢动,假装睡着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那是沈倦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对这个女孩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畴。而沈倦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操。”
沈倦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过去的自己,还是骂现在这个站在雪里对着旧照片发呆的蠢货。手指继续上滑,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高三跨年夜,酒店房间。袁伊羽睡着了,脸埋在沈倦颈窝,黑发铺满白色枕头。沈倦只拍了袁伊羽搭在沈倦腰间的手——手指修长,甲床养得很好看,腕骨凸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照片右上角隐约能看见窗帘缝隙外的夜空,还有零星几点未化的雪。
那晚暖气开得很足,袁伊羽嫌热,把被子踢到腰际。凌晨四点沈倦醒来,发现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沈倦肩头的皮肤。
“怎么了?”沈倦小声问。
袁伊羽摇头,更紧地抱住沈倦,指甲陷进沈倦后背的皮肤。很久之后袁伊羽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倦,我们会永远这样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而那个答案太残忍,我说不出口。
后来袁伊羽睡着了。沈倦睁眼到天亮,看着窗帘缝隙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窗外开始下新年的第一场雪,沈倦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心里想:至少这个瞬间是永远的。
至少我拥有过这个瞬间。
Livehouse的门又被推开,一阵喧哗和音乐声浪涌出,几个女孩笑着挤出来,嘴里呵出白气。其中一个看了沈倦一眼,目光落在沈倦左耳的单只耳环上,又移开,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沈倦按熄手机屏幕,世界重新陷入昏暗。
要不要发消息?
手指在冻僵前先于大脑行动,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输入框的光标闪烁,像在催促。沈倦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留下七个字:
“今天北京下雪了。”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雪花落在屏幕上,瞬间融化,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痕。
“你那里呢?”——加上这三个字,会不会太刻意?
“你还好吗?”——太沉重。
“我想你了。”——这是绝对不可能发送的句子。
最后沈倦只发了前七个字。然后立刻想撤回,但已经显示“已送达”。心脏又开始狂跳,和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不受控制地、羞耻地狂跳。
沈倦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的头像。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对话框上方跳出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沈倦的呼吸停住了。
雪还在下,落在沈倦的睫毛上,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左耳的耳洞上。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沈倦能数清每一片雪花旋转的轨迹。
那行小字持续闪烁着。
她看到了。她在回复。她打了字,又删掉?她在犹豫什么?她会说什么?“广州很热”?“哦”?还是——
闪烁停止了。
“对方正在输入…” 消失了。
对话框安静下来,没有任何新消息。沈倦的那句话孤零零地躺在最下面,上面是她三年前的那个“好”字。
沈倦等了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雪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左耳的刺痛渐渐麻木。最后沈倦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进越来越大的雪里。
走了几步,沈倦又停下,回头看向Livehouse门口那盏霓虹灯。红光和绿光在雪幕中交融,晕开成模糊的色块。沈倦突然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清晨,F4142宿舍里那个混乱的瞬间。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初遇,比食堂那次更早。
那天早上六点二十,阿姨刚叫起床。沈倦还困在上铺的半梦半醒间,就听见下铺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沈倦探身往下看。
第一次认真看见袁伊羽。
袁伊羽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冷汗把额前的黑发浸成一绺一绺。嘴唇咬得死紧,已经渗出血丝。校服衬衫的扣子开了一颗,露出同样苍白的脖颈和锁骨。
“怎么了?”沈倦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袁伊羽没回答,或者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
同宿舍的另一个女生已经醒了,慌乱地爬下床:“我去叫宿管——”
“来不及。”沈倦听见自己说。然后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蹲在她床边。“能起来吗?我背你去校医室。”
袁伊羽睁开眼睛看了沈倦一眼。那双眼睛当时沈倦还不熟悉,后来却在记忆里反复描摹过无数遍——眼尾微挑,瞳孔是很深的褐色,此刻因为疼痛蒙着一层水雾。
“痛……”袁伊羽终于挤出一个字。
“我知道。”沈倦说,然后小心地扶袁伊羽坐起,转身背对她,“上来。”
袁伊羽趴到沈倦背上,手臂环住沈倦的脖子。很轻,比沈倦想象中轻很多,骨头硌着。袁伊羽的额头贴在沈倦颈侧,呼吸滚烫,带着潮湿的热气喷在沈倦的皮肤上。
“你好瘦,”袁伊羽用气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硌得我疼。”
沈倦那时还不认识袁伊吾,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沈倦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
“我第一次见这种疼到起不来的仗势。”
然后背起袁伊羽,下了四层楼梯,穿过清晨空荡荡的校园。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开着,在潮湿的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袁伊羽在沈倦背上小声吸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沈倦跑得很快,颠簸中袁伊羽的脸颊偶尔蹭到沈倦耳边,柔软得不可思议。
到校医室时,沈倦的校服后背已经被袁伊羽的冷汗浸湿了一大片。医生检查后说是严重痛经加低血糖,需要请假休息。沈倦站在病床旁边,看着袁伊羽蜷缩在白色被单里,黑发铺在枕头上,像一滩晕开的墨。
她睡着了,或者晕过去了。呼吸渐渐平稳。
沈佬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医生叫住我:“同学,你叫什么?登记一下。”
“沈倦”。
“哪个倦?”
“疲倦的倦。”
医生在登记本上写字,又问:“她叫什么?”
沈倦愣住了。
“……我不知道。”
医生抬头看了沈倦一眼。
沈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说:“舍友。我住她上铺。”
那是沈倦和袁伊羽的第一次对话——如果单方面的气声低语算对话的话。后来很多次沈倦想,如果那天早上没有醒得那么早,或者没有多事往下看,或者让另一个女生去叫宿管——
那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就像我不知道,在我离开校医室后,袁伊羽其实醒了几分钟。袁伊羽后来告诉沈倦,她看见沈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但线条清晰的小臂。
她说她当时想:这个人的背,好咯。
雪越下越大了。
沈倦站在北京街头,三年后的这个冬夜,看着雪花一片片覆盖地面,覆盖脚印,覆盖所有来路和去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沈倦僵了两秒,然后几乎是粗暴地把它掏出来,屏幕亮起——
是一条垃圾短信:“【XX房产】您好!朝阳区新盘……”
不是她。
沈倦盯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开,被雪吸收,变得干涩而破碎。
左耳的刺痛已经完全麻木了。沈倦抬手摸了摸那个耳洞,指尖冰凉。
只打左边是女同的意思。
羽,你现在还戴着耳骨钉吗?那个小小的星星,还是后来换掉了?你知不知道,我后来把我们俩的耳钉换了——我戴着你的星星,你戴着我的月亮。可是星星和月亮,永远不会在同一个天空同时明亮。
就像我们。
沈倦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再也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然后关掉,塞回口袋,转身朝DBS磨砂黑走去。
雪落在沈倦的狼尾发梢,落在她左耳的银环上,落在三年来再也没能温暖起来的肩头。
走出几步,沈倦又停下来,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缓慢地、认真地打下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送。
这次没有犹豫。
沈倦知道她可能不会回。沈倦知道这可能只是又一次的自说自话。知道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千公里的距离,还有整整三年的沉默,和无数个没有彼此的日夜。
但沈倦还是发了。
因为有些话,就算没有回应,也要说出口。就像有些耳洞,就算会发炎、会疼痛,也要打在左边。
只打左边。
是女同的意思。
也是我爱过你的意思。
身后,北京的初雪静静覆盖一切,覆盖这个夜晚,覆盖那147张照片里的青春,覆盖左耳那个陈旧的、还会在特定时刻刺痛的伤口。
沈倦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雪会化,路会干,生活还要继续。
但至少今夜,让那句“新年快乐”穿越了两千公里,穿越了三年的时间,抵达了袁伊羽的手机屏幕。
至于她会不会回——
那已经不重要了。
真的。
不重要了。
(第一章完,字数:4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