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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十章、玫瑰与刺 情妇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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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玫瑰与刺
一、柏林专列的邀请
“您必须去柏林。”
杜布瓦医生第三次重复这句话时,贝多芬正盯着窗外使馆花园里新栽的玫瑰丛。那些法国园丁昨天刚把维也纳本土的野蔷薇全部挖掉,换上了从巴黎皇家花园运来的名贵品种。
“拿破仑皇帝已经安排了专列,”医生继续说着,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柏林有一位耳科专家,冯·维勒医生,他在治疗听觉神经疾病方面是全欧洲最好的。专列上有完整的医疗设备,还有我和两位护士全程陪同——”
“我不去。”
贝多芬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他转过身,那双深陷的蓝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医生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愤怒,是更坚硬的东西。
“可是您的听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恶化!”杜布瓦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左耳只剩不到三成的残余听力,右耳也在持续下降。如果不采取行动——”
“采取什么行动?”贝多芬走近一步,“坐在法国皇帝的专列里,在法国卫兵的‘保护’下,去普鲁士接受法国安排的医生治疗?然后呢?让全欧洲都知道,贝多芬是拿破仑的病人?让柏林报纸登出‘法兰西皇帝慷慨救治敌国艺术家’的感人故事?”
医生沉默了。他无法否认,这其中确实有政治考量。
二、不请自来的访客
五月的维也纳难得有如此温柔的午后。贝多芬裹着安德烈奥西伯爵送来的英国羊毛披肩,坐在紫藤架下的长椅上。连续三周的静养让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虽然身体依然瘦削得让人担心,但至少能自己走到花园了。
他手中拿着一本歌德的《浮士德》德文原版,但视线并没有落在书页上。阳光透过紫藤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膝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耳鸣在户外似乎柔和了些——也许是鸟鸣和风声提供了某种对抗性的声响。
花园另一头传来清脆的笑声。
“哎呀,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吗?”
声音娇媚得像涂了蜜的刀子。贝多芬抬眼,看见一个穿着淡紫色丝绸长裙的年轻女子向他走来。她手里拿着一把蕾丝阳伞,巴黎最新款的发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用金粉装饰的。
他认出了她。一周前在二楼走廊见过一次,仆人们低声议论说,这是拿破仑最近从华沙带来的波兰情妇,叫伊莎贝拉。据说她父亲是个伯爵,在华沙陷落后迅速倒向了法国人。
“听说您身体好多了?”伊莎贝拉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丝绸裙摆发出窸窣的声响,“真好。陛下可是为您担心了好久呢。”
她的德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每个音节都刻意拖长,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三、蓄意的羞辱
贝多芬合上书,准备起身离开。但伊莎贝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急着走呀。我正想和您聊聊呢。”她打开蕾丝阳伞,在两人之间撑起一片精致的阴影,“您知道吗,使馆里最近有些有趣的……传闻。”
贝多芬的手指收紧,书脊在掌心硌出凹痕。
“他们说,陛下对您特别关照。比对他任何一个情妇——包括我——都要上心。”伊莎贝拉倾身靠近,声音压低成亲密的耳语,“这可真让人好奇。您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的目光像解剖刀一样扫过贝多芬:旧外套肘部的补丁,因长期握笔而变形的手指,卷曲而略显凌乱的头发,还有那双深陷的、燃烧着某种倔强火焰的蓝眼睛。
“让我猜猜。”她故意拖长语调,“是您的音乐天赋?可是陛下对音乐懂的并不多。是您的……人格魅力?”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碎玻璃,“恕我直言,您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糟糕。”
四、爆发的临界点
贝多芬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很稳,但握住书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说完了?”他的声音比维也纳四月的河水还冷。
“还没呢。”伊莎贝拉也站起来,用阳伞的尖端轻轻碰了碰贝多芬披肩的下摆,“我只是好奇。陛下身边有那么多美丽、温顺、懂得取悦他人的人。为什么偏偏对您这样一个……嗯,怎么形容呢?”
她故意停顿,上下打量着贝多芬:
“一个又瘦又病、脾气暴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聋子作曲家,如此另眼相看?”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格外缓慢,像在品尝每个音节的滋味。
五、暴风雨般的反击
贝多芬将书重重摔在长椅上。那声闷响惊飞了附近灌木丛里的几只麻雀。
“听着,你这靠张开双腿换取珠宝的娼妓。”他的德语带着维也纳街头最粗粝的口音,每个词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件装饰品?一个玩物?一张可以随时更换的床垫?”
伊莎贝拉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你竟敢——”
“我竟敢什么?”贝多芬向前一步,尽管他比女人矮了半个头,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气势让伊莎贝拉本能地后退,“竟敢说出真相?竟敢不像那些谄媚的廷臣一样,对着你这出卖祖国和身体换来的绸缎裙子假笑鞠躬?”
他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惊动了远处修剪玫瑰的园丁。
六、剥开伪装的刀刃
“你父亲在华沙陷落后第一周就送你去法国军营。”贝多芬的眼睛像淬火的蓝钢,“你不是情妇,是人质,是交易品,是你家族苟延残喘的筹码。而你呢?你很享受,不是吗?享受巴黎的珠宝,享受沙龙的注目,享受在占领者的床上幻想自己还是贵族小姐。”
伊莎贝拉踉跄后退,阳伞掉在地上。她的嘴唇颤抖,精心描绘的妆容开始崩塌。
“至于我——”贝多芬捡起那把掉落的阳伞,双手握住伞柄,膝盖向上一顶——
咔嚓!
精致的象牙伞柄应声而断。他将断成两截的伞扔在伊莎贝拉脚边:
“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取悦谁。是因为那个暴君用整个维也纳当人质,逼我留下。但至少,我不用对着镜子练习谄媚的微笑,不用在夜里计算今天又出卖了多少尊严,不用在每次被他召见前,担心自己是不是即将被更新鲜的□□取代。”
七、最后的羞辱
伊莎贝拉的脸从煞白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死灰。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贝多芬没给她机会。
“现在,滚回你的金丝笼去。继续涂你的脂粉,换你的裙子,数你的珠宝。然后等着——等着某天早晨,仆人告诉你:‘女士,陛下让您收拾行李,新的女士今晚到。’”
他转身背对她,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到时候,别忘了今天这个下午。别忘了在这个花园里,一个你瞧不起的‘又瘦又病的聋子’,至少还有一样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停顿,侧过半边脸:
“尊严。”
八、余震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被当众剥光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恐惧。她最终没有捡起那把断伞,转身跑向使馆侧门,丝绸裙摆在石子路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贝多芬重新坐回长椅,捡起那本《浮士德》。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表情异常平静。
五分钟后,安德烈奥西伯爵匆匆赶到花园。他看着地上的断伞,又看看正在安静读书的贝多芬,明智地没有开口询问。
“伯爵。”贝多芬头也不抬。
“先生?”
“告诉你的陛下,如果他花园里的苍蝇太多,建议他换个地方养情妇。维也纳的春天很美,但某些气味会糟蹋了花香。”
安德烈奥西微微欠身:“我会转达的。”
九、黄昏的沉默
那天傍晚,拿破仑在书房召见了伊莎贝拉。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一小时后,有人看见波兰女人红肿着眼睛离开了使馆,随身只带了一个小箱子。
晚餐时,皇帝对安德烈奥西说:“把东翼那间客房重新布置。窗帘换成深蓝色——贝多芬上次说过,浅色窗帘在阳光下太刺眼。还有,告诉厨房,明天开始,他的午餐送到花园。”
“陛下,这会不会……”
“照做。”拿破仑切着盘中的小牛排,“另外,让杜布瓦医生明天下午再给他做一次全面检查。如果健康状况允许……问他愿不愿意去听今晚的音乐会。市政厅有莫扎特作品专场。”
伯爵怔住了:“您要公开带他出席?”
“不。”皇帝放下刀叉,“我会包下二楼包厢,从侧门进去。他不会知道我在。如果问起,就说……是使馆的例行文化招待。”
夜幕降临时,贝多芬坐在窗前,修改着《第七交响曲》的手稿。他的手指在谱纸上移动,写下几个音符,又划掉,重写。
最后,他在乐谱边缘草草记下一行字:
“今日在花园,骂跑了一只精心打扮的寄生虫。
代价是:不得不承认,
自己确实被困在
另一只更强大的寄生虫
织就的网中。
讽刺的是,
这张网目前看来,
竟然比外面的世界
更安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安全”二字,在旁边写下:
“或者说,
是另一种形式的危险。
一种温柔的、
戴着天鹅绒手套的、
让你渐渐忘记自己是被囚禁的
危险。”
窗外,维也纳的灯火渐次亮起。而在法国大使馆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一场小小的冲突刚刚结束,但更大的矛盾正在沉默中发酵——关于尊严,关于自由,关于在两个同样固执的灵魂之间,那条越来越模糊的界线。
而那把断裂的蕾丝阳伞,第二天清晨被发现放在花园的喷泉边。不知是谁,用断掉的伞柄和残留的蕾丝,绑成了一朵畸形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花。
园丁请示是否要清理掉。拿破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说:
“留着吧。算是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