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独不照》羽钰

47、谈心 我都忘了还

　　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桩官司在身上，怕被羽婳追责，我穷得连毓秀峰山头上的一块石头都赔不起，连忙表示自己非常满意，起身给各位师姐倒了酒，师姐们笑着一齐饮尽就算是恭贺我结婴成功了。至此，毓秀峰全员元婴以上，虽然在仙宗里算得上出名的人员稀少，但单看个人战力已经很不错了。
　　千钰仙尊也难得开心，愿意过来跟我们喝上一杯，只是她举着酒杯却并不入口，只抬头望向天上的皎皎明月，神情有些微微失落感。我小心走到她身旁，见她神色寂寥，有些惴惴问道：“师尊为何不开心？可是因我之故？”
　　千钰仙尊回过头来，抬手将杯中酒送入口中，仰头一饮而尽，这才放下酒杯笑着对我说：“不关你的事，莫要多思。只是有些感慨，我已度过人生数百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却还未曾触摸到道心之境，离儿小小年纪就道心有成。我常常怪你道心不坚，修行不勉，耽于享受，许是我对你疏于教导，不够了解你吧，连风止都看出来你道心将开，才以已之境引路，我自叹弗如......”
　　我以为修士人人都有道心，这才醒悟过来，修士大多只有修为，道心难得，只有寥寥数人拥有，凌虚仙尊的真我之境，傅风止的无情之境，谢云闲的流云之境，我的红尘之境，我所知道的凌天仙宗也就这四人拥有道心，其他长老仙尊或许也有，只是我还未曾见识不知道罢了。道心不看修为，不看年纪，只看心境，其他人的道心应该真的是感悟天地，历练心境而来，听说傅风止是天生道心，我则是活了两世，勘破生死，又因这一世的心境的巨大变化激发之下，进而开启的吧。
　　这样的事不知道怎样告诉千钰仙尊，他们修真之人都只有一世，不可能像我一样经历生死轮回，就算说了也没有来世可活，还是不说为好。
　　千钰仙尊看我沉默不语，以为我心下惶恐，反倒软语安慰我：“你才不到十七，就已结婴，道心还是红尘，离儿，为师倒想问问你，你眷恋的红尘到底是物还是人呢？”
　　这一下问倒我了，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更不知道如何回答，千钰仙尊笑着点了点我身后，我顺着她的手回头一看，月色朦胧，谢云闲一袭宽袍广袖，长身玉立等在那里，身姿风流，笑意暖融。
　　谢云闲见千钰仙尊已经看见，就走上前来，拱手行礼问安，“拜见仙尊。”
　　千钰仙尊抬手让他免了，玉手捂嘴夸张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人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大晚上还精神的很，我回去休息了。”说罢抬脚便走，几步就不见了身影。
　　谢云闲朝着千钰仙尊的方向又道了一声，“恭送仙尊。”
　　千钰仙尊走后，谢云闲转过身子来，笑着看向我，“我一回来就听说你闭关了，等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等你出关就是这样渡劫的大场面。离儿，你是想给我个惊喜还是惊吓，心都给你吓得跳出来了......”
　　他上前一步欲伸手拉我，不期然羽晴过来招呼了我一声，“离儿，我们都要回去了，正好云闲在这里，让他送你回去吧。”
　　谢云闲笑着对羽晴道：“乐意之至。”
　　羽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样：“你还知道分寸吧？”
　　谢云闲拍胸脯保证道：“师姐放心就是。”
　　不知道两人在说些什么，羽晴嘱咐了我回去好好休息几日再去修炼不迟，便自行离去了。谢云闲这才召了飞剑，伸出手来，“走，我送你回去。”
　　我们并肩站在飞剑上，他的手张开顺着指缝扣住我的，我抬眼看着他，俊然飘逸，眉眼情浓，突然就觉得御剑不再可怕，有了些恣意逍遥，傲然天地的味道。
　　只是御剑是真的快，我刚升起的万丈豪情很快就落了地，转眼就到了我的院落，谢云闲收了飞剑，送我到院门前。我开了门，却发现他没有跟上来，站在门口那棵梨花树下叫住我了：“离儿，过来。”
　　梨花落如雪，沾在他的头发和衣袍间，我走过去，踮起脚尖，轻轻捻了一朵下来。谢云闲看着我指间的白梨花，突然长臂一伸，将我拥在怀中。他的怀抱舒适惬意，我贪恋此间温柔，不由得将脸贴在他胸膛上，聆听那有力的心跳声，随手丢掉落花，伸出手臂，也环住了他的腰身，胸中长长出了一口气：许久不见他，甚是想念啊！
　　谢云闲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发间，他的身上有一种风流写意的美，认真看着你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柔情万方，情谊缱绻，让人忍不住流连。
　　谢云闲低声喃喃道：“离儿，我有些想你......”
　　我小声回答：“我也是。二师兄，以后我们都在宗门修炼，再也不用分开了吧？”
　　谢云闲低低地笑了声，答应道：“嗯，再也不分开了。”
　　他就这样拥着我给我讲了他回剑宗之后的事：“当日我赶回剑宗，以火凤神羽入药，给母亲炼制了离火丹，耗费了一个月时间。母亲服下离火丹后闭关炼化药力，我又在剑宗等了几日，离火丹药效颇佳，母亲昔日的寒毒尽消，修为也恢复如初。只是母亲久不见我，甚是想念，留我在宗门多住了几天，耽误了些时日。我一返回宗门就听到你闭关冲击元婴的消息，又惊又怕，如今你结婴成功，我真是又叹又喜。”
　　我将头从他怀里抽了出来，看着他嗔道：“你总是让我别怕，自己又在怕些什么？”
　　谢云闲脸上虽然依然挂着笑容，神色却有些黯然，“我怕你是因为万妖谷中遭遇，才起意要抓紧修行，终究是我没能护住你，害你失去朋友，受到惊吓，离儿，你对我会不会很失望？”
　　我摇了摇头，靠着他叹了口气：“红玉之事与你无关，我的身体为妖灵侵蚀你也没有料到，不必自责。我亦看清，此乃天道劫数，避无可避，谁能平安顺遂度过一生？总要有些波折，人才会慢慢长大，也不是你想护住的人就一定能护住。现在不是很好吗？我十七岁就结婴，因此番妖谷之行心境历练有成，道心凝聚，前途无量，可以和你一起携手共赴仙途。若是我修为平平，被你远远抛下，又何谈将来？”
　　谢云闲目光灼灼，惊喜地看着我，“我的小离儿真的长大了！修为高深，心境稳固，倒是我狭隘了！”
　　我们又聊了些分开后的见闻，谢云闲告诉我：“我回宗门时顺路拐到怀家，给他们送了三块青金之心，说是凌天仙宗毓秀峰羽离仙子的赔罪，怀老头子吓得直说不敢要，我当着怀夙的面硬塞给他了，走时还在那里一边擦冷汗一边骂怀夙好大的狗胆呢！”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也就你如此促狭了，吓他们做什么？”
　　谢云闲冷哼道：“怀夙那小子不过仗着几分资质，才修到化神就想给仙宗难堪，也太高看自己了，我当然要还回去了。寻常人受欺负还想为自己搏上一搏，你这般年纪就已结婴，天资傲然世间，背靠毓秀峰，又是仙宗嫡传弟子，如何能让外人给欺负了去？”
　　我有些感动，也许一个人奋斗太久了，忽视了身边的人，忽视了他们给我提供的支持和保护，眼中有温热的泪光闪动。
　　谢云闲“啧”了一声，拇指抚上我的眼角，擦掉那里将落不落的一滴眼泪，柔声说：“怎么这么爱哭？”
　　他将我轻轻拥在怀里，轻声劝慰：“好了，不要怕，以后谁欺负你师兄都为你做主。”我趴在他宽阔的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暮色渐深，我有些困了，深色倦怠，谢云闲将我送入房中，看着我睡了才悄然离去。
　　进阶成功，又有意外之喜，已经远超我的预期，师尊让我修养几日再去修炼，我干脆给自己放个假，躺在床上吃吃喝喝看看话本，连院门都没出过。一众师姐甚至师尊都很忙，受了我结婴的刺激，更加刻苦修炼，毓秀峰寻常连人都看不见，更没有人打扰我，我乐得清闲。
　　我连躺两日，谢云闲给我传了讯息，告诉我他在处理万妖谷采集的药材，要开炉炼丹，过些时日再来找我，我回他我在家摆烂，很是惬意，毋需操心。镇日无事，我就天天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话本，一看一整天。这日我正看得入戏颇深，傅风止突然到访。
　　我结婴那日过后，就没见过他，也没来得及跟他说话。在修行一途上，傅风止对我帮助良多，结婴之时更大方地以无情之境助我感悟道心，我自然十分感激，见他来访，赶紧丢下话本，请他进来。
　　大师兄拣了把椅子在院中坐了，示意我也坐下伸出手来。这架势一看就是百年老中医的日常，习惯见人就把脉了，他是个全能型人才，医术、丹道、炼器、剑术、道心，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要是后世，我见他一面都要八百块挂号费，现在真是托了修真界的福，我也过了上免费医疗、专家问诊的好日子，赶紧把手伸出来，还贴心的把袖子挽了上去，眼巴巴地等着他给我诊脉。大师兄伸出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搭在我的脉搏上，摸了会儿脉，又让我换了另一只手。
　　我屏息等他诊脉结束才放下袖子，傅风止收回了手道：“身体已然无碍，体内积聚的妖气也散逸的差不多了，我给你炼了些丹药，你每日一粒，吃上一个月，就可彻底排除妖毒。”
　　大师兄拿了一瓶丹药给我，我打开瓶子，倒了一丸吃了下去，药丸入口就化成沁凉的药液，并不苦，反而有丝丝甜意，大师兄这种炼丹大师出品，果然值得信赖！我原以为自己无事了，吃了排毒的丹药，身上竟然有丝丝妖灵之力逸出，被大师兄挥掌拍散了。
　　看了病，大师兄起身就要回去，他比以前冷淡了许多，话也更少了。我送他到门口，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大师兄，你有心事吗？”
　　大师兄顿住了脚步，却并未回头，声音依旧冷清淡然：“无事，莫要多想。”
　　我迟疑开口道：“是不是我的道心有问题？那日我凝道成功，你的脸色就有些不对。你一直待我很好，若是有事，可以同我说一说吗？我虽不敏，亦愿与你分忧。”
　　大师兄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有些怀疑自己说错了话，觉得有些凉意上身，往来的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冷颤，他才回过神来，道一声：“夜凉了，回去吧。”转身御剑而去。
　　这人近来有些奇怪，我敢确定是因为我的事，可他能来看诊，必然不是恼了，到底因为什么，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心思一向深沉，不是我能揣摩的，既然多思无益，索性直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