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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夕 接 ...
接下来三日,军营表面如常,暗地却似有冰下暗涌。
这日黄昏,后营医帐旁。
顾小六又蹲在那只小泥炉前,手里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侧过头,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矮凳上的谢长安。
那人披着素白外袍,双手捧着温热的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长睫低垂,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透露出一丝对苦味的抗拒。
“唉,七殿下,你是不知道,”
顾小六叹了口气,扇子摇得用力了些,火星子噼啪溅出几点。
“我大哥那人,心是石头做的!瞧见我今早天没亮就被踹起来去滦河对岸摸胡狄斥候的底细没?”
“三十里地啊,还是沼泽边!我这‘探花郎’的腿是拿来踏进天下浮华,不是拿来蹚泥巴喂蚊子的!”
谢长安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喝完最后一口药,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把空碗递还给顾小六,然后依旧用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看着他,安静得像个精致的偶人。
顾小六接过碗,放到一旁,顺势就坐在谢长安对面的小马扎上。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要我说,殿下,你当年……嗯,反正就是以前,眼光不行,我大哥打仗确实厉害。可这过日子嘛,光厉害顶什么用?”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成天板着脸,话没三句,心里想什么谁也猜不透,跟他待一块儿,能把人闷出病来!还动不动就罚人跑圈、抄兵书……”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睛一亮,指了指自己。
“你看我,就不一样了!我会讲笑话,会写诗,还会煎药、陪你说话!脾气好,有耐心,长得……咳,也算端正吧?最主要的是,知情识趣,懂得体贴人!”
谢长安只是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顾小六因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上,似乎对他这番长篇大论感到不解。
他微微歪了歪头,露出纯粹的、近乎孩童的疑惑。
顾小六却被这眼神鼓舞了,再接再厉。
“真的!你想想,等你……呃,等你好了,要是想找个说话解闷的、知冷知热的,考虑一下我呗?我大哥那块木头,不行,真不行。”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找补,“当然,你现在好好养病,养病最重要!药我明天还给你煎!”
风掠过营帐间隙,带起一阵凉意。
谢长安裹紧了外袍,视线却缓缓飘向主帅大帐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开,仿佛那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他失序的心神。
顾小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小声嘟囔:“得,白说了……木头也有人惦记,什么世道。”
他摇摇头,重新拿起蒲扇,认命地对着小泥炉扇起来。
药渣的焦苦味混着黄昏的尘土气,萦绕不散。
远处传来操练结束的号角声,军营里渐渐热闹起来。
伙头军开始准备晚膳,炊烟袅袅升起,几个士兵说笑着从医帐前经过。
“听说没有?胡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带着和亲的国书!”
“公主才十六啊,真要送去那蛮荒之地?”
“朝廷的事,轮得到咱们操心?有饭吃,有仗打就行了!”
“也是……不过将军这几日脸色更沉了,巡逻都加了三班,兄弟们可得打起精神。”
声音渐渐远去。
顾小六扇火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皱。
他虽是文职,但跟在顾若城身边多年,对军中事务并非一无所知。
胡狄此时求和本就蹊跷,加上七皇子遇刺、粮草迟迟不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转头看向谢长安,那人依旧望着主帅大帐的方向,侧脸在暮色中显得静谧,也格外脆弱。
“殿下,”
顾小六忽然轻声说,语气难得正经,“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也不管你现在记不记得……我大哥那个人,其实心很软的。他只是……不太会说话,他人其实很好的……”
谢长安似乎听见了,睫毛轻轻颤了颤。
顾小六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看见徐长卿摇着扇子笑吟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脸冷淡的白云生。
“小六啊,”
徐长卿人未到声先至,“又在跟七殿下说我家将军的坏话?”
顾小六脸一红,跳起来:“我没有!我那是……那是陈述事实。”
徐长卿也不拆穿他,走到谢长安面前,弯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搭了搭脉。
“嗯,脉象平稳了些。白大夫,你看呢?”
白云生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按在谢长安腕上,片刻后点头:“外伤恢复尚可。但庄生散……”
他顿了顿,“我翻遍医书,此毒确实诡异。中毒者记忆会从最近的开始遗忘,逐渐向前推移。最终,不仅会忘记所有人事,连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可能丧失。”
顾小六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七殿下现在……”
“应该已经忘了最近十年的事,他现在几乎只有幼童的智力。”
白云生看向谢长安空洞的眼睛,“但他本能还在。比如知道药苦,知道冷要穿衣,知道跟着让他觉得安心的人。”
徐长卿摇扇的动作停了停:“安心的人?你说将军?”
白云生不答,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
“这是我用老参和雪莲配的固本培元丹,虽解不了庄生散,但能护住心脉,延缓毒性侵蚀。每日一粒,用温水送服。”
顾小六赶紧接过:“我来喂!”
徐长卿好笑地看着他殷勤的样子,又看了看安静顺从地咽下药丸的谢长安,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医帐外停下。
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滚鞍下马,直奔主帅大帐而去。
徐长卿脸色微变:“出事了。”
不到一盏茶功夫,顾若城大帐中响起召集将领的鼓声。
沉闷的鼓点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心头。
顾小六站起身:“我去看看!”
“站住。”
白云生冷冷开口,“你是文职,军事会议没你的事。留在这里照看七殿下。”
“可是——”
“没有可是。”
白云生语气不容置疑,“将军既然将他交给你照看,你就做好分内事。外面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操心。”
顾小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悻悻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主帅大帐的方向。
徐长卿和白云生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朝大帐走去。
经过顾小六身边时,徐长卿用扇子轻敲他肩膀:“听话,小六。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夜色渐浓,军营中火把次第亮起,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主帅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顾若城站在地图前,手中炭笔在滦河上游某处画了一个圈。
“胡狄使者一行五十人,三日前从王庭出发。按正常脚程,明日午时应抵达鹰嘴峡。”
王守仁皱眉:“鹰嘴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选这条路,倒是谨慎。”
“谨慎?”
徐长卿摇着扇子轻笑,“我看是心虚。若真心求和,何须带五十精锐护卫?据探子报,其中至少十人是胡狄王庭金刀卫,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
帐中几位将领脸色都沉了下来。
金刀卫是胡狄可汗的亲卫,非重大场合不会出动。
此次护送使者前来,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另有所图。
“还有一事,”
顾若城放下炭笔,声音低沉,“京中来信,安乐公主的送亲队伍已经出发,由太子亲信、殿前司指挥使赵括率领,三千禁军护送。”
“三千禁军?”
一位老将拍案而起,“边关吃紧,朝廷不增援粮草兵马,反倒抽调三千禁军去送亲?荒唐!”
“更荒唐的是,”
顾若城缓缓道,“送亲路线,恰好经过我们防区。”
帐内一片死寂。
徐长卿收起扇子,轻轻敲打掌心:“将军的意思是……”
“胡狄使者,公主送亲队伍,都要经过我军防区。”
顾若城目光扫过众人,“时间上,前后相差不过两日。地点上,都在滦河沿线。”
王守仁猛地抬头:“他们是约好的?!”
“未必是约好,但一定有某种默契。”
顾若城走到帐中,“朝廷想用和亲换边境安宁,胡狄想要公主和粮草。而我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这些戍边将士,不过是这盘棋上的棋子,甚至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
“将军,”
一位中年将领抱拳道,“若胡狄有诈,我们该如何应对?公主在队伍中,投鼠忌器啊!”
顾若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可知,安常乐公主生母是谁?”
众人一愣。
徐长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已故的端淑皇贵妃,出身陇西李氏。而李氏……十年前因卷入科举舞弊案,满门流放。当时主审此案的,正是当今太子的舅父,国丈爷。”
帐内响起吸气声。
顾若城点头:“所以这次和亲,表面是国事,底下是私怨。公主送亲路上若出什么‘意外’,太子正好一箭双雕——既除了眼中钉,又把脏水泼到胡狄,甚至我们头上。”
“那我们更不能让公主出事!”王守仁急道。
“当然不能。”顾若城看向地图,“但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接应,而是主动破局。”
他手指点在鹰嘴峡。
“胡狄使者明日午时抵达这里。王将军,你带一千轻骑,丑时出发,绕过黑风岭,拂晓前埋伏在鹰嘴峡两侧。记住,只围不攻,摆出架势即可。”
王守仁抱拳:“末将领命!”
“徐军师。”
顾若城转向徐长卿,“你精通胡狄语言风俗,明日随我一同去见使者。我们‘热情款待’,请他们在营中多住几日。”
徐长卿会意:“拖住他们,等公主队伍过去?”
“不止。”
顾若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条线:“公主送亲队伍走官道,三日后抵达滦河渡口。那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若我是胡狄,要动手,必选此处。”
“将军想在那里设伏?”
老将问。
“不,”顾若城摇头,“我们要做的,是让胡狄不敢动手。”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明日起,滦河沿线所有关卡,增兵三倍。巡逻队加倍,昼夜不息。”
“我要让胡狄使者亲眼看见——我北境边军,刀未老,血未冷。”
“他要战,我便战。他想玩阴的……”
顾若城冷笑一声,“我奉陪到底。”
帐中将领齐齐抱拳,声震屋瓦:“谨遵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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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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