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秉性》广林鬼

38、停

　　十二月的第一天，雪没有如期而至。

　　谢逐刚走进教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往常早自习前的喧闹被一种诡异的安静取代，几个同学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见他进来，又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前排的周子轩转过身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谢逐问。

　　周子轩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是一则本地财经新闻的推送，标题触目惊心：

　　“宏远集团资金链断裂，多家供应商联合追讨欠款”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是父亲公司大楼门口，聚集着几十个人拉着横幅，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谢逐还是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是这三天跟着父亲见过的一些供应商。

　　文章很短，但信息量巨大：宏远集团（父亲的公司）因城东项目停滞，导致资金链彻底断裂，已拖欠员工工资两个月，多家供应商的货款逾期未付，总额高达数千万。

　　目前部分供应商已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公司账户和部分资产可能被冻结。

　　最后一段提到：“据悉，集团总经理谢宏目前下落不明，公司日常事务暂由副总经理谢荣代理。”

　　谢逐盯着下落不明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机在桌肚里疯狂震动，他拿出来看，未接来电十几个，有大伯的，有陌生号码，还有陆铮的。

　　他立刻回拨给陆铮，电话几乎秒接。

　　“谢逐，”陆铮的声音很急，“你在哪？”

　　“教室。”

　　“看到新闻了？”

　　“刚看到，我爸他……”

　　“我在来学校的路上。”陆铮打断他，“你别出教室，等我。”

　　电话挂了，谢逐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但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像带着刺。

　　周子轩又转过身，压低声音：“你爸他，真的联系不上了？”

　　“我不知道。”谢逐说，声音干涩。

　　“那公司……”

　　“别问了。”

　　周子轩闭嘴了，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走进来，她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谢逐身上，眼神复杂，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讲今天的安排。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着三角函数，谢逐盯着黑板，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篇新闻，是下落不明，是父亲最后送他回学校时，那个疲惫但坚定的侧脸。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他偷偷拿出来，是大伯发来的消息：“小逐，看到新闻了吧？别担心大伯在处理，你爸爸可能是压力太大，暂时找个地方冷静一下，你在学校好好上课，放学我来接你。”

　　冷静一下？

　　谢逐盯着那几个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父亲不是会临阵脱逃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除非，他出不了面了。

　　课间，陆铮终于到了，他没进教室，只是站在后门朝谢逐招了招手。

　　谢逐走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陆铮把他拉到楼梯拐角的僻静处。

　　“你爸昨晚联系过你吗？”陆铮问。

　　“没有，最后一次是前天晚上，送我回学校之后。”

　　“我打电话问了我爸。”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今天早上银行那边传出消息，你爸公司的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了，而且，有传言说，你爸可能涉嫌转移资产，已经被经侦部门约谈了。”

　　转移资产？谢逐的心脏猛地一缩：“不可能，是我大伯……”

　　“我知道。”陆铮打断他，“但现在的证据对你爸不利，谢荣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了你爸头上，说那些有问题的合同和转账，都是你爸授意他做的。”

　　“他有证据？”

　　“伪造证据不难。”陆铮说，“尤其是财务上的事，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谢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寒意从砖石渗透进身体，冷到骨子里。

　　“陆铮，”他睁开眼，“我要去找我爸。”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陆铮看着他，几秒后点点头：“我跟你去。”

　　“你还要上课。”

　　“那就请假。”陆铮说得很干脆，“现在的情况，你一个人不行。”

　　他们回到教室，简单收拾了书包，周子轩看着他们，欲言又止，谢逐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别管。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班主任正好出来，看见他们背着书包，她皱起眉：“你们这是。”

　　“老师，”谢逐开口，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家里出了点急事，需要请假。”

　　班主任看着他，又看看陆铮，最终，她点点头：“假条回头补上，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

　　走出校门时，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雪，谢逐拿出手机，打父亲的电话，关机，打给父亲的司机也关机。

　　“先去公司。”陆铮说，“也许有人知道。”

　　两人打车到父亲公司楼下，和新闻照片里一样，门口聚集着不少人，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或西服脸色焦躁，几个保安拦着，气氛紧张。

　　谢逐想进去，被一个保安拦住：“什么人？现在不接待访客。”

　　“我找谢宏。”

　　“谢总不在。”保安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别在这添乱。”

　　“我是他儿子。”

　　保安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他，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匆从大楼里走出来，是张助理，上次带他们参观的那个人。

　　“小谢先生，”张助理的表情很为难，“您怎么来了？”

　　“我爸在哪？”

　　“谢总，我们也不知道。”张助理压低声音，“从昨天下午开始就联系不上了，现在公司里乱成一团，谢荣副总在主持大局，但……”

　　他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但什么？”

　　张助理看了看周围，把谢逐拉到一边：“小谢先生，有些话我不该说，但谢总待我不薄，您最好尽快找到他，现在公司里有些人对您父亲很不利。”

　　“谁？”

　　“一些新来的人。”张助理说得很隐晦，“都是谢荣副总最近招进来的，还有财务部那几个，现在只听谢荣副总的。”

　　谢逐的心沉下去，父亲说过大伯在慢慢换人，把老员工排挤出去，换成自己的人。

　　“大楼里还有我爸的人吗？”他问。

　　“有，但不多了。”张助理苦笑，“技术部的刘工，市场部的赵姐，还有几个老部门的负责人，但他们现在也说不上话，被架空了。”

　　“能帮我联系他们吗？”

　　张助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试试，但不能在这里太显眼了。”

　　他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然后对谢逐说：“晚上八点，老地方，您知道城南那家老刘面馆吗？”

　　谢逐点头，那是父亲以前常带他去吃夜宵的地方，老板是父亲的旧识。

　　“那里见。”张助理说完，匆匆回去了。

　　谢逐和陆铮离开公司大楼，走到街角时，陆铮突然拉了他一下：“有人跟着我们。”

　　谢逐回头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手机，但视线一直往这边瞟。

　　“走。”陆铮拉着他拐进旁边的小巷。

　　两人在小巷里快步穿行，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尾巴，走出巷子时，已经离公司很远了。

　　“你大伯，”陆铮说，“动作很快。”

　　不仅在公司内部清洗，连谢逐的行踪都在监控范围内。

　　谢逐站在街边，看着车流人往，这座城市对他来说，却突然变得陌生。

　　“陆铮，”他说，“你先回学校吧，后面的事我自己来。”

　　陆铮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会走？”

　　“这不是你的麻烦。”

　　“从你第一天问我那道数学题开始，”陆铮的声音很平静，“这就已经是我需要面对的最重要的题目了。”

　　谢逐的喉咙哽住了。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陆铮说，“现在想想你爸可能在哪。”

　　谢逐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所有父亲可能去的地方，家里？

　　不，那里可能已经被监视了，酒店？父亲不会去那种地方躲着。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跟我来。”

　　他们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五六层的老式板楼。

　　谢逐带着陆铮走进其中一栋楼，爬楼梯到五楼。

　　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从门框上摸出一把用胶带粘着的钥匙，这是父亲很多年前告诉他的备用藏身处，是他创业之初租的第一个房子，后来买下来了，但一直没卖，也没租出去，偶尔会来坐坐。

　　钥匙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股灰尘和霉味，谢逐打开灯看见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木桌。

　　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新鲜的烟蒂。

　　还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是父亲的手机。

　　谢逐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锁着，但有一条未读消息提示，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小逐，如果看到这条消息，说明我暂时不能露面了。”“

　　“别担心我没事，公司的事按我之前说的做，去找王哥，陈叔他们，还有，小心你大伯。别信他说的任何话。”

　　消息是定时发送的。

　　谢逐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父亲不是失踪，是主动藏起来了。

　　因为他知道一旦露面，可能就会被控制，甚至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你爸。”陆铮走过来，看着那条消息，“他在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收集证据反击。”陆铮说，“他现在在暗处，反而安全。”

　　谢逐握紧了手机，金属硌着掌心。

　　他看向陆铮：“晚上八点，去老刘面馆。”

　　陆铮点点头。

　　离开那间老房子时，谢逐把钥匙重新粘回门框上，仔细抹平胶带的痕迹，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夜幕降临时雪终于下了起来，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落地即化。

　　谢逐和陆铮提前半小时到了老刘面馆，店面很小，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正在后厨忙碌，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小谢？”他认出了谢逐，“你怎么来了？”

　　“刘叔，”谢逐走过去，“我爸让我来找您。”

　　刘叔的表情变了变，他擦擦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拉下卷帘门。

　　“进来说。”

　　他把他们带到后厨旁边的小隔间，这里更隐蔽，说话外面听不见。

　　“你爸还好吗？”刘叔问，语气担忧。

　　“暂时安全。”谢逐说，“刘叔，现在公司里，还有多少人是我爸能信得过的？”

　　刘叔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不多了，技术部那边，老李和老张还在，但他们现在被调到闲职去了，接触不到核心数据。”

　　“市场部那边赵姐还在，但她手下的团队被拆散了，财务部……”他摇摇头，“全是你大伯的人。”

　　“那生产呢？”

　　“生产现在是我在管。”刘叔说，“但你大伯最近一直在往我这里塞人，想把我架空，我硬顶着撑不了多久。”

　　“我需要您帮我个忙。”谢逐看着他，“把最近三个月，所有生产订单的原始记录，还有物料采购的凭证，复制一份给我。”

　　刘叔愣了一下：“你要这些干什么？”

　　“查账。”谢逐说，“我怀疑我大伯不仅转移了资金，还在生产环节动了手脚，虚增成本，套取更多现金。”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和陆铮分析出来的可能性。

　　如果只是合同和转账有问题，金额还不够大，但如果连生产数据都造假，那窟窿会比想象中更深。

　　刘叔盯着他看了很久，烟灰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小谢，”他缓缓开口，“你今年高三吧？”

　　“是。”

　　“这些事，不该你来扛。”

　　“但我爸现在扛不了。”谢逐说，“我是他儿子我得扛。”

　　刘叔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按灭。

　　“东西我有。”他终于说，“但不在店里，在厂里的办公室，明天早上我想办法带出来，怎么给你？”

　　谢逐和陆铮对视一眼。

　　“明天中午十二点，”陆铮开口，“市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的位置，我到时候在，您把东西给我就行。”

　　“你是谁？”刘叔看向他。

　　“谢逐的同学。”陆铮说，“您可以相信我。”

　　刘叔又看了看谢逐，谢逐点点头。

　　“行。”刘叔站起来，“明天中午，你们现在快走，这里不安全，你大伯的人可能也在盯着我。”

　　他送他们从后门离开，小巷里很暗，雪下得更密了，在他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走到大路上时，陆铮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快速打了几个字，然后递给谢逐看：“有人盯梢，别回头正常走，前面便利店分开，你左我右，绕一圈再汇合。”

　　谢逐的背脊绷紧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走到便利店门口，两人自然地分开。

　　谢逐往左拐进一条小巷，陆铮继续直走，余光里他看见一个黑影跟上了陆铮。

　　他的心提了起来，但脚步没停。

　　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踪后，他绕回主路，躲在一家关门的店铺招牌后面看着路口。

　　五分钟后，陆铮出现了，走到约定地点时，他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谢逐藏身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谢逐走出来。

　　“甩掉了。”陆铮说，“是两个人，分头跟的，另一个应该还在找你。”

　　“你没事吧？”

　　“没事。”陆铮看着他，“你爸留下的消息，你打算怎么办？”

　　谢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冰凉的水滴。

　　“按他说的做。”他说，“找王叔他们，继续凑钱，稳住还能稳住的部分，然后……”他顿了顿，“查清楚我大伯到底做了什么。”

　　“会很危险。”

　　“我知道。”谢逐看着陆铮，“所以陆铮，你……”

　　“我说了，”陆铮打断他，“我不会走。”

　　雪越下越大，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

　　“走吧。”陆铮说，“先回我那儿，你家可能也不安全了。”

　　谢逐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风雪里，身后的街道渐渐模糊，前方的路还很长，很暗。

　　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