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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虐恋生情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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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我不再是八府巡按,名字倒是仍旧叫包秀秀,是江都镇妖司一个负责抓妖办案的小捕快。那天,我办完一个案子返程,因为没有计算好时间,错过了住宿村镇,已经很晚了,还在山中赶路。更倒霉的是,天又忽然下起大雨来,没走多远,身上就都被淋湿了。我想不能再走了,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很幸运,还真让我到了一个荒废了的古刹。
那个寺庙的院门斜吊着,院墙也有多处坍塌,提着灯笼走进大殿一照,房梁、佛像,到处都是蜘蛛网,看样子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不过还好并不漏雨,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我抱了些干草铺地,又生了火,打算把衣服烤干,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秀秀讲到这,歪头瞭了一眼身侧的刘非。刘非以为秀秀在期待着他的反应,“哦,这就是那个狐妖?荒山古刹,孤身侠女夜半巧逢过路书生,这邂逅……挺传奇呀!”
“我也觉得太巧合了些。”秀秀接着说:何况他虽自称是要进京赶考的书生,同为避雨躲进寺庙,但他的儒生长袍却如同绸缎般流光溢彩,并不像我这样脚下是泥身上淌水,一看便是风尘仆仆赶路的样子。
这人举手投足风流倜傥,一边说笑,一边向我靠近。说实话我现在已记不清他都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我只记得他的一双狭长的凤目,特别勾人,让人看一眼就舍不得挪开,同时心里迷迷糊糊升起一股喜悦,像喝了酒似的……
刘非深深呼吸了一次,忍了忍,没打断秀秀的讲述。
秀秀接着说:我觉察不对,当即咬破舌尖,默念清心诀。我暗中破解了他的妖法,却没动声色,待他靠近时,忽然拔出降妖剑,直刺他的咽喉。哼,算这小子机警,竟然躲开了。
他见自己媚术失效,吃惊之下孤注一掷地化出幻形。原来他是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高大得几乎顶到房顶,九条尾巴像扇面一样打开,在身后舞动。他露出尖牙利爪,向我扑来。嘿,我包秀秀阅“妖”无数啊,岂会怕他?再说这狐妖一族,也就媚术了得,其他修为有限,几招之后被我逮到破绽,凌空跃起,一张符篆贴上他的脑门,他惨叫一声坠到地上,变回了原形——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
“漂亮!”刘非称赞一句,乐呵呵地问:“你就是这样干净利落地——降伏了它?”
“对啊,它现出原形,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了。我便审问它,传说城内有七名花季少女衣衫不整死于非命,是不是它干的。它竟然大言不惭一口认下了,却狡辩说她们都是自愿的。简直岂有此理!阿非你说,怎么可能有人为了春风一度甘愿送死?这个狐妖害了人,还要污蔑她们,真是无耻!”
刘非叹了口气:“那些年轻女子没有你的定力,也没有你的经验和道行,受了迷惑身不由己,等到知道要死的一刻,已经来不及了。可怜呐。”
秀秀沉默下来,像是在为那些无辜的生命伤怀。刘非又问:“那后来呢?这个狐妖罪恶昭彰,你把它杀了?”
秀秀瞟了他一眼:“怎么会呢?我是个捕快呀,不可能动用私刑的,我当然是要把它押回镇妖司,审判定罪啊。”
刘非点头:“也对,想想那些妖仙的世界,应该跟我们人的也差不多。”
之后我便用镇妖链锁了它,押解它上路。考虑押着一个会说话的狐狸招摇过市太过诡异,我让它变回了人形。开始赶路时,他不太配合,总想法惹各种事端拖延行程。他被锁住了法力,使不出媚术,却还贼心不死地试图用言语挑逗我。我懒得跟他废话,唰唰几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他才终于老实了。
就这样赶了两天的路,第三天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官道旁出现了一座小楼。小楼旁一串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荡,上面写着四个字——如意客栈。
“哎?如忆客栈,这不是二夫人的名字嘛。”刘非插话道。
秀秀嘿嘿一笑:“不是一个字啦,是尽如人意的那个如意。不过这个客栈的老板娘呢,她眉目如画,唇若点朱,一袭红裙曳地,走起路来婀娜多姿,经过之处都遗留一股香风——她真的就跟如忆一模一样。
刘非吃惊地看着她:“你是说——”
秀秀向他点点头:“没错,就是如忆。但她又不是如忆。在梦里,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我们都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人。哎对了,除了如忆,我还梦到了其他很多相识的人,大家身份、关系与现实中都不一样。”
刘非笑了:“秀秀,你这个梦,有点意思。”
“哈,有意思得你都想不到!我们进了客栈,老板娘热情得简直是殷勤,吹嘘她这里的房间有多舒适,酒食有多丰盛。我不想多破费,只要了两间厢房,几个馒头和一只鸡。”
鸡?带着狐狸吃这个倒挺合适。刘非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不一会儿简单的饭食端上来了,我塞了两口馒头,又扯下一只鸡腿,大快朵颐。那狐妖却别着头,一口也不吃。我以为他又在故意找别扭,冷笑着警告他说:你为什么不吃?又想搞什么鬼?告诉你,就算你饿着肚子我明天也一样拉你上路,不会可怜你!
他却转过头,冲我眨眨眼说:我可不敢吃,我怕吃下去就一睡不醒了……
他笑得越来越狡猾,我心说:不好!下意识地站起来,却已经晚了。我的头脑发晕,身上力气好像被抽光,一个指头都动不了了。昏过去的一霎那,我看见旁边美艳的老板娘涂着蔻丹的指甲忽然间暴涨三寸,轻轻松松地扯开了狐妖手腕上的锁链。
“啊!”刘非叫了一声:“如忆跟那狐妖是一伙儿的,你着了他们的道儿了!”
是啊,秀秀叹了口气,郁闷地说:“真是人有失手,马有漏蹄啊,我包秀秀捉了那么多年的妖,这次竟然阴沟里翻船,让妖给算计了。你知道吗?这个如忆啊,其实是个修炼了三千年的花妖,她是狐妖的师姐,得知师弟被我抓了,特地赶来救他。”
“那后来呢?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对你……”刘非急切地问。
“我昏死过去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醒来时是躺在一片草地上,花妖,还有她变化出来的客栈统统都不见了。我身边,只卧着一只小狐狸。”
刘非一时被这样的转折震惊得无话可说。秀秀接着说:“我左手掌心和它的右前爪上都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我认得,这是以血换血之术留下的痕迹。”
“以血换血是什么意思?”
“这是挽救中毒垂死者的一个最极端的法子。”秀秀叹息着说:“施术者与被救者手掌要划开一道口子,两人掌心相贴,令血脉相连,施术者把对方的毒血引入自己的体内,用自身的灵力去化解其中毒素。不过这个法术极耗修为,灵力差的基本上就是以命换命,强的嘛,像这个狐妖,他为了救我,耗尽了千年道行,现在……已经退化成一只普通的狐狸了。”
秀秀讲完,与刘非一起陷入久久的沉默……
“阿非,你说,他为什么要救我呢?”秀秀幽幽地发问:“我是捉妖人,相当于他的天敌,我毒发将死,他就算不毁尸泄愤,难道不该立刻跟同伴逃之夭夭吗?”
“是啊,这可真难猜。”刘非轻皱眉头思忖片刻,“或许他良心未泯,不忍心看到你这样好的一个人在眼前消逝吧。”
“好?呵,我对他可一点都不好。”秀秀感慨着:“我压制他,鞭打他,路上他不配合时,我就用锁链强行拽着他走,他的手腕都磨得血肉模糊。哦对,我是给他上过药,但那些伤本来就是我造成的。他不恨我就不错了,怎么会觉得我好?”
刘非轻笑,揽着秀秀的手拍了拍她:“我说的好不是你对他好,而是你本身就很好。你看,你有定力,够清醒,能破解他最引以为傲的法术;你很厉害,轻松便能降伏他;他的各种花招到了你面前,通通失效。你想想,对于一个靠千年苦修炼才得以成形的妖怪来说,这还不够吸引吗?况且,你这个人啊——”刘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骄傲得意,却又夹杂着一丝无奈:“我还不了解你嘛,你呀,常常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你都“搅乱一池春水”了,自己还意识不到,是不是?比如说安乐公主那次……”
秀秀瞪他一眼:“不许翻旧账!”
“啧,说过多少次了,这不叫翻旧账,这叫复盘!”
秀秀继续瞪他。
……刘非败下阵来,“好,好,咱们说回狐妖。你刚才说给他上过药,对吗?你可能觉得很普通,没什么,但你知不知道,在很多人看来,给一个罪大恶极的囚犯上药治伤,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但是,你却做了。还有,你带着他到如意客栈投宿时,你点了什么菜?你凶巴巴地威胁他,说不会可怜他,但是你给一个狐狸点了一只鸡!唉,这还只是你说的,其他你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善意,指不定还有多少呢……或许,这就是他舍不得你死的理由吧。”
是这样吗?秀秀愣了会儿神。
“哎?那后来呢?如今它是个失去法力的待罪狐狸,却又成了救了你性命的恩人,接下来你把它怎么样了?”
秀秀叹了口气:“是啊,一下发生了这样意想不到的转折,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看待它了。按说它应该趁这个时候,求我放它一条生路,可是这个狐狸却骄傲得很,挺着胸扬着头,说什么杀刮存留,悉听尊便。我玩心一起,用降妖剑抵住它的喉咙吓唬它。它吓得狐狸毛的尖都颤抖了,却仍坚持着咬紧牙关,一句软话都不肯吐出口。”
刘非噗嗤一笑:“好别扭啊,这狐狸。”
“它这样让我很难办,我纠结了半天,最后想反正它已经失去了法力,以后再也没办法害人了,就决定放它走。
它得了赦令很开心,生怕我反悔似的一下窜出去好远。可是走了一段,它又慢下来,频频驻足回头,还蹲坐下来一边舔舐它受了伤的前爪,一边用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看我,好像在说:我受伤啦走不了路,你忍心不帮我吗?”秀秀沉浸在梦境的回忆中,模拟着那撒娇委屈的语气,忽然又笑起来,“你知道吗?它好能演啊,它受伤的爪子假装不敢沾地,只用三条腿一瘸一蹦地走路的样子真是笑死人哈哈哈……”
刘非暗中无奈咂嘴:得,同情心又泛滥了!
“我拿它没办法,走到它跟前蹲下来,向它伸出手:要不,我带你一程?它一点没客气,一刻没迟疑地顺着我的胳膊跳进我的怀里,舒舒服服地蜷成一团不动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它只是一只小小的狐狸,绒毛软软的,又顺又滑,摸着很舒服。别说,它乖顺起来的样子,蛮可爱。”
“可爱?”刘非咂摸着这两个字,“所以你留下它了?把它当宠物?”
秀秀想了想:“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