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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越过长城的那一瞬,萧寒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沉入关内群山,将蜿蜒的城墙染成一道暗金色的血线。关内是他的来处——京城、萧府、林家废墟、十年饮恨的日日夜夜。关外是他的去处——未知的草原、荒漠、还有那个萧景玄口中“或许能帮他”的神秘人物。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脚下的路已经从山石变成了土路,再往前,便是延绵无尽的荒野。深秋的风毫无遮拦地刮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凛冽而苍茫的气息,灌进衣领袖口,刺骨的冷。

      萧景玄走在他身侧,不再是之前那不远不近的三尺距离,而是真正的、并肩而行。

      关外再无遮拦,再无追兵随时可能出现的街巷转角,再无需要避人耳目的村镇。

      这里天高地阔,目力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如同一片凝固的、荒凉的海。

      他们不需要再一前一后了。因为任何方向来的威胁,在这里都能一目了然。

      萧寒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十年了,他第一次与萧景玄这样“并肩”而行。不是主与仆,不是执刀人与刀,不是债主与欠债者——只是两个同样伤痕累累、同样被故土抛弃的人,在这片无人的荒野上,一起走向未知的前方。

      这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驿站废墟。”萧景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那里有水源,可以过夜。”

      萧寒点点头,没有说话。

      风越来越大。草原上没有任何遮挡,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露出底下干裂的泥土。

      萧寒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外袍——这是在怀柔镇上买的,勉强能御寒,但在这荒野的夜风面前,形同虚设。

      他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走了大半日,额头已经渗出虚汗,左臂和大腿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跟在萧景玄身边,一步不落。

      萧景玄忽然停下脚步。

      萧寒也跟着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但除了风和无尽的荒草,什么都没有。

      “歇一会儿。”萧景玄说。他没有看萧寒,只是径自走到一块被风化的巨石背风处,放下肩上的包袱。

      “我不需要——”

      “你需要。”萧景玄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额头的冷汗已经流到脖子里了。你的腿在发抖。再强撑下去,走到驿站废墟之前,你就会倒下。”

      萧寒沉默了。

      他确实累极。那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脱感,比任何明面上的伤势都更磨人。他沉默地走到巨石旁,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

      萧景玄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给他。

      萧寒接过,喝了两口,又递还给他。萧景玄也喝了几口,然后重新将水囊收好。

      两人就这样坐在巨石背风处,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沉默着。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没了。风更冷了,带着一种刺骨的、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寒意。

      萧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咬紧牙关,试图用意志压制,但那颤抖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越来越剧烈。

      该死的。他心中暗骂。这具破身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能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正想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忽然落在他肩上。

      萧寒猛地抬头。萧景玄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将自己那件唯一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他身上。此刻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在寒风中衣袂猎猎作响,却仿佛浑然不觉。

      “你——”萧寒下意识地想要扯下外袍还给他。

      “披着。”萧景玄的声音比这草原的风更冷,“你死了,我去北境找谁?”

      萧寒的手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萧景玄。暮色中,那张脸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寒星。

      又是这样的话。又是这样冰冷的、仿佛只是在权衡利害得失的语气。

      可为什么……

      萧寒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只是低下头,将身上那件带着萧景玄体温的外袍裹紧了些。

      那体温仿佛透过冰冷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他冻僵的身体,也渗进他心底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柔软的角落。

      风依旧在呼啸,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

      驿站废墟在天黑透之前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古代驿站的残骸,只剩下几堵半塌的土墙和一段摇摇欲坠的屋顶。但在这片荒芜的草原上,这已经是难得的庇护所。

      两人钻进废墟。萧景玄熟练地清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又找来一些干枯的草和木柴——这些在废墟里不难找到,显然是之前路过的旅人留下的。他点起一堆篝火,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废墟里的黑暗和阴寒。

      萧寒靠着一堵残墙坐下,看着萧景玄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又拿出一个小铁锅,用随身带的清水煮了一锅简单的热汤。

      当那碗滚烫的、带着粗盐和野菜味道的汤被递到萧寒手中时,他捧着粗陶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浑浊却热气腾腾的汤,沉默了很久。

      萧景玄坐在篝火对面,默默地吃着自己那份干粮,没有再看他。

      废墟外,风声如泣。废墟内,篝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起,转瞬即逝。

      萧寒喝完了那碗汤,将碗放下。热汤入腹,驱散了体内大部分的寒意,让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睡吧。”萧景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守夜。”

      萧寒想说什么,想说“轮到我了”,想说“我不需要你照顾”,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靠着那堵残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火光在他阖上的眼帘上跳动,忽明忽暗。

      在意识陷入黑沉之前,他隐约听到了萧景玄极其轻微的声音,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萧寒醒来时,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天色微明,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萧景玄依旧坐在对面,背靠着另一堵残墙,闭着眼。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浅眠——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侧向门外的姿态,分明是随时准备暴起迎敌的戒备。

      萧寒看着那张沉睡中的脸。

      火光早已熄灭,晨光尚浅,将他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中。

      眉宇间那惯常的冷硬,在沉睡中似乎柔和了些许,但依旧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眼下青黑未褪,嘴唇干裂,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寒忽然意识到,这个强大到仿佛不可摧毁的男人,也会疲惫,也会受伤,也会在这无人的荒野中,如一个凡人般沉睡。

      他移开目光,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想恨他。他应该恨他。

      林家满门的血,十年扭曲的驯养,那些无数个夜里咬着被角无声嘶吼的恨意——所有这些,都不该因为这几日的同行、这几碗热汤、这几件披在肩上的外袍,而消减半分。

      可为什么,看着那张沉睡中苍白的脸,他心中最先涌起的,不是恨,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酸涩的钝痛?

      萧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荒谬。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萧寒,你真是疯了。

      再睁眼时,萧景玄已经醒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萧寒,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明锐利,仿佛刚才的沉睡只是萧寒的幻觉。他没有问萧寒为何盯着他看,只是站起身,开始收拾包袱。

      “天亮了,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平稳,“今天要多赶些路,争取在日落前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萧寒撑着残墙起身,将那件始终披在身上的外袍取下,递还给萧景玄。萧景玄接过,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穿上。

      两人走出废墟。

      晨曦洒在草原上,将枯黄的草浪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风依旧冷,但已不像夜里那般刺骨。远处,隐约可见一群野马在奔跑,蹄声如雷,转瞬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下。

      关外,以它独有的、苍茫而辽阔的方式,迎接这两个闯入者。

      萧寒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体内那股蛰伏的邪异能量依旧安静。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萧景玄,那玄色的身影,正迎着朝阳的方向,大步向前。

      而他,跟在身侧,并肩而行。

      风从背后吹来,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仿佛要融为一体,又仿佛只是短暂的交错。

      路还很长。

      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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